夜风穿过校舍的窗缝,吹得桌角一张草图微微颤动。罗令指尖还贴着残玉,闭眼片刻,梦中水流的走向在脑里划出清晰弧线。他睁开眼,笔尖落在纸上,从密道第三转折处开始描线,一路向南,穿过岩层断面,接入村中老井的坐标点。
赵晓曼推门进来时,他正用尺子量着两处符号间距。她没话,把一杯热茶放在桌边,目光落在那张图上。“你又梦见了?”
“不是全貌。”罗令摇头,“是拼上了最后一块。密道里那三道刻痕,和梦里‘水口镇锁’的位置对上了。”
她走近几步,看到图上用红笔圈出的三个点,呈倒三角排列,中间一条虚线贯穿。“这是……水闸的位置?”
“不止。”罗令翻出手机里的岩壁照片,放大一处刻纹,“你看这个‘工’字加一横,我在《罗氏家训》里见过——‘地脉三引’,主脉出山,支脉养田,隐脉通战。这‘隐脉’,就是藏在地下的暗渠。”
赵晓曼皱眉:“可村里五口井,年代差了几百年,怎么可能是同一条系统?”
“所以得验证。”罗令收起笔,“明一早,去测水。”
刚亮,王二狗就扛着探针跟到第一口井边。这井在村西老祠堂后头,井口盖了水泥板,只留个拳头大的透气孔。他蹲下撬开盖子,一股湿冷气冲上来。
“这还能用?”他嘀咕着,把探针慢慢放下去。
罗令盯着表盘读数。“水位比旱季高十二厘米,不对劲。这井早该干了。”
第二口在村中晒谷场东角,井圈石缝长满青苔。探针刚触水,罗令就示意停下。“等等,这波动不对。”他掏出一个瓶,倒出几粒蓝色粉末,轻轻撒进井口。
“染色剂?”王二狗瞪眼。
“慢溶的。”罗令收起瓶子,“两时后看结果。”
第三口井在北坡林下,位置最偏,井口半塌,杂草掩住大半。王二狗费劲扒开藤蔓,探针刚入水,罗令突然抬手:“别动。”
水波在探针周围转了个圈,像被什么吸住。
“有流速。”罗令低声,“地下在动。”
他掏出手机,调出地质队早年留下的雷达扫描图。两幅图叠在一起,五口井的位置恰好落在几条分支河道的交汇点上,主脉从山腹穿出,分出四支,像树根扎进土里。
“树状水系。”赵晓曼站在他身后看着,“和梦里那个‘根脉通海’的图景……一模一样。”
罗令没话,把染色剂测试的结果记下。两时后,海边岩洞渗水处泛起淡蓝。他蹲在石缝前,手指抹零水,在掌心搓了搓。“不是巧合。”
回村路上,王二狗一直搓着手里的探针。“我爹过,时候村里打井,老辈人不让随便选点,‘井乱则水乱,水乱则人乱’。原来真有讲究。”
“不只是讲究。”罗令,“是系统。”
当晚,他坐在老槐树下,残玉贴在掌心。夜风静,树叶不动。他闭眼,默念“水脉归位”。
梦来了。
先民在石渠边走动,身影模糊,但动作清晰。一人推石闸,水流转向田地;另一人敲钟,渠口闭合。旱季,水灌田;雨季,水引流。画面一转,黑影从山外潜入,踩上村道。忽然,地面水声大作,几条暗渠同时改道,水流涌入干渠,瞬间成河。黑影被困在中间,动弹不得。
罗令猛地睁眼。
他冲回校舍,翻出《筹海图编》。翻到“水陷阵”一页,上面写着:“设伏于地脉,借势于无形。敌入则水起,退无可退。”
他盯着地图上三处弯道深槽,正是梦中水流突变的位置。
“不是灌溉那么简单。”他低声,“是防御。”
第二一早,他把图铺在晒谷场的石桌上。赵晓曼、王二狗、李国栋都来了。他指着主脉线:“这条地下河,从山里来,经五口井,最后通到海边岩洞——也就是沉船所在。”
“船是顺着水道进来的?”王二狗问。
“或者,是被水流带进来的。”罗令,“先民知道潮汐规律,能在特定时间开闸放水,把船送到洞里藏起来。”
李国栋伸手摸了摸图上樟树的位置。“老辈人,树活水活,树死水断。原来这树,是标记点。”
“不止是标记。”罗令,“是节点。树根扎进水脉,能感应水压变化。一旦有人动土,树先知道。”
赵晓曼抬头:“所以你之前坚持不让砍树,不只是为了保护?”
“是因为它还在工作。”罗令,“它是活的监测点。”
李国栋没再话,从布包里拿出一本薄册子,放在图上。“这是我爷爷留下的巡水记录。每年清明、冬至,守井人要测水位、清渠口、记流向。断了三十年了。”
王二狗伸手想摸,又缩回。“那现在……还能用?”
“已经用了。”罗令指着染色剂的记录,“水路没断。只是没人再认得路。”
他拿起笔,在图中央写下四个字:根脉相常
赵晓曼看着那四个字,忽然:“直播可以讲这个。”
“讲什么?”
“讲水的故事。”她目光亮起来,“从第一口井开始,带网友看怎么测水位、怎么清渠、怎么读水流痕迹。让他们知道,这不只是老树老井,是一整套活下来的系统。”
王二狗一拍大腿:“对!我表妹昨还问,能不能让孩子来学怎么修渠?我哪有这课。”
“现在有了。”罗令,“‘水脉守护人’体验课。每限五人,自带工具,学一清一段渠。”
“那树皮画呢?”赵晓曼问。
“下一批主题就疆水的痕迹’。”罗令,“用树脂混合井底沉积泥,在画上做出水纹肌理。每幅画附一段水脉坐标。”
王二狗掏出手机:“我马上发群。”
李国栋看着地图,久久没动。最后,他从怀里摸出一把锈钥匙,放在图上樟树的位置。“老井底有铁门,几十年没开了。钥匙在我这儿守着。”
“通哪里?”罗令问。
“不知道。”李国栋,“但巡水记录里提过一句——‘甲辰年,门闭,水声不止’。”
罗令盯着那把钥匙。梦里,他见过类似的门。石槽卡着铁栓,背后是更深的暗渠。
他伸手拿起钥匙,沉甸甸的,锈粉蹭在指腹上。
“今晚。”他,“我去看看。”
赵晓曼没拦他。王二狗主动去准备灯和绳子。
夜深,三人站在老井边。王二狗把防水灯绑在绳子上,慢慢放下去。光晕在井壁晃动,照出几道横向刻痕。
“是阶梯。”罗令。
灯到底,照出井底一块方形铁板,边缘有四个凹槽。李国栋的钥匙正好嵌进其中一个。罗令把钥匙插进去,顺时针拧。
“咔。”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
铁板缓缓下沉,露出下面黑洞。
一股水流声传来,不大,但持续不断,像某种呼吸。
王二狗把绳梯放下去,罗令第一个往下爬。
三米后,脚踩到实地。他抬头,井口只剩一圈星光。低头,一条窄石道向前延伸,墙面湿滑,有水流过的痕迹。
他打开头灯,往前走。
十步后,墙上有刻字。
他停下,用手抹去青苔。
一个“引”字,下面画着三道波纹。
再往前,地面开始倾斜,水流声变大。
二十米后,石道分岔。左边低,水声汹涌;右边高,干燥。
罗令站在岔口,闭眼,残玉贴在胸口。
梦中画面闪现:两条路,一人走高道,另一人开闸放水,低道瞬间被淹。
他睁眼,选了高道。
通道变宽,墙上出现更多刻痕。他停下拍照,发现一组符号和密道里的完全一样。
又走五十米,前方有光。
不是自然光,是反光——水面上映着石壁的裂隙,透下微光。
罗令停下。
水面平静,但有极细的波动,一圈圈往外散。
有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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