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钦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实木桌面上开始有节奏地轻轻敲击起来。
笃，笃，笃……
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房间里异常清晰，仿佛是他大脑内部飞速运转、处理这爆炸性信息时，思绪碰撞的外在显化。
他在消化，在串联，在重新评估过去发生的所有与荒相关的事件，以及顾黎悦后来的所有异常举动。
看到杨钦陷入沉思，没有继续追问细节，艾许索性也就抓住这个机会，将一些之前铺垫好的能帮助杨钦理解整个决策过程的信息，一股脑地了出来。
她知道，老板需要听到这些，才能更全面地理解，为何他身边最亲近最可靠的伙伴们，会集体背叛他的意愿。
“当时，老板娘在决定执行这个计划前，曾经将她看到的未来时间线关键数据，以及基于此制定的送归计划草案，向我们几个核心。我，bt，还有当时在场的加百列，米迦勒，路西法和龙傲这些掠夺者们都进行了详细的展示和明。”
艾许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铺直叙的报告风格，但内容却惊心动魄。
“除了老板你因为被刻意隐瞒而无法参与评估外，”
她补充道，承认了他们对杨钦的不公平，
“包括bt在内的我们所有人，都动用了各自最强大的分析能力，对老板娘的计划，以及我们能想到的所有其他替代方案，进行了无数次的推演和概率计算。”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坚定的看着杨钦，确保他听清接下来的结论，
“结果……很一致，也很残酷。”
艾许的合成音透出一丝冰冷的无奈，
“除了老板娘提出来的这个‘将你送离危险时空节点’的计划之外，在我们推演的所有其他可能方案中，无论是正面强攻，战略性撤退，联合其他势力，甚至尝试提前消灭潜在威胁。 老板你的最终存活率，没有任何一个能够达到百分之五十以上。 大多数方案，你的死亡概率都超过了百分之八十，甚至……趋近于百分之百。”
这个数据，比之前bt单独告诉杨钦的更加具体，也更具服力，因为它代表了多个独立分析单位的共同结论。
“这也是我们所有人。是的，包括逻辑至上，协议至上的bt在内最终能被老板娘服，同意配合执行这个计划的最根本，也是最无法反驳的理由。”
艾许的声音变得低沉而郑重，
“没人愿意看着你去死，老板。尤其是……在已经知道了你很可能在不久的将来必死无疑的情况下。”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地迎向杨钦。
“保全老板你的安全，让你避开那个注定的死局，在那时那刻，成为了我们所有人心中，超越了其他一切考虑的第一要务。 即使……这意味着我们需要欺骗你，需要违背你当时的意愿，甚至可能让你感到愤怒和不解。”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艾许的语气略微缓和，带上了一点解释的意味，
“起来，这也是为什么我们几个会选择留下来，帮助和照顾老板娘的原因之一。”
她顿了顿，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口吻道，
“我们可不想……等到将来某一，在这个世界，或者其他什么地方，突然碰到完成回归，知晓了一切的老板你的时候……”
她模拟出了一个缩脖子的微动作，
“会被怒火中烧的你，当场就给拆了。 留下来，至少能帮着老板娘扛一扛，或者……死得明白点？”
艾许到这里，故意停顿了一下，然后，她微微前倾机械身躯，目光聚焦在杨钦脸上，用一种带着明显试探，甚至一丝不易察觉的俏皮语气，直接问道，
“所以，老板……”
她拖长了音调，
“现在你知道一切了。你会……拆了我吗？”
这个问题看似轻松，实则沉重，它关乎原谅，关乎理解，也关乎他们之间历经生死建立起的信任纽带，是否能在这次重大的背叛后得以存续。
杨钦的目光，从桌面上的某一点移开， 直直地看向艾许，看进她那对湛蓝的模拟得惟妙惟肖的眼睛深处。
他脸上的错愕和复杂情绪已经渐渐平复，重新恢复了那种深潭般的平静。
他看了艾许几秒钟，然后，缓缓地，但却清晰无比地摇了摇头。
“不会。”
他的声音很平静，没有愤怒，也没有刻意营造的宽容，只是一种基于理解的陈述。
然而，他接下来的话，却让艾许的处理器差点产生一个逻辑谬误的提示。
杨钦没有继续谈论那个沉重的计划或顾黎悦，而是将视线下移，落在了艾许那张覆盖着拟真皮肤的机械脸庞上，语气平淡地评价道，
“皮肤不错。”
他甚至还微微眯起眼，仿佛在仔细打量，
“很真实，跟真人没什么区别了。”
然后他抬起眼，重新看向艾许的眼睛，问道，
“新技术吗？”
这突如其来的完全偏离主话题的评价，让 艾许的整个处理中枢都愣了一下，主传感器光芒都凝固了半秒。
她显然没料到老板在听完如此惊心动魄的真相后，第一个关注点会是她的脸。
随即，她反应过来，似乎有些好笑的伸出两根纤细的指尖，轻轻地捏了捏自己脸颊部位的拟真皮肤，甚至还向外拉扯了一下，弹性十足。
“那当然了！”
艾许的声音里带上了明显的自豪感，仿佛刚才讨论生死大事的沉重气氛瞬间被冲淡了不少，
“来到这里之后，蓝星的环境和人文背景可大不一样了，总顶着一副冷冰冰的完全暴露的机械身躯行走，在很多场合都不太方便，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恐慌或过度关注。”
她解释道，随即话锋一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不过话回来，老板……”
她歪了歪头，
“你都没上手亲自感受过，光是看几眼，你就知道很真实了？”
她甚至将脸往杨钦的方向凑近了一点，那拟真皮肤在柔和灯光下泛着健康的光泽，毛孔和细微的纹理都清晰可见，
“要不要……上手感受感受？我的仿生触觉传感器可是同步升级聊哦。”
她的语气里充满了自信，甚至有点炫耀技术的孩子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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