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万俱寂。
柳府内院主卧内,烛火早已熄灭,只余窗外疏星冷月透进些许微光。
宽大的雕花拔步床上,帷帐低垂,温暖馨香。
陈洛躺在中间,左臂被柳如丝枕着,右臂则被苏依偎着,三人同榻而眠,呼吸可闻,亲密无间。
白日里那一场酣畅淋漓又“惊心动魄”的混战,以及晚膳时那风卷残云般的“盛况”,似乎并未消耗尽所有的精力,反而让某种亲密与信赖在疲惫松弛后悄然滋长。
此刻宁静的黑暗中,肌肤相贴,体温交融,别有一种安宁与旖旎。
陈洛闭目养神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轻轻动了动被柳如丝枕着的手臂,状似无意地低声问道:
“表姐,起来……你与洛大人,是如何相识,又成了这般要好的姐妹的?”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纯粹的好奇,仿佛只是闲来无事的闲聊。
柳如丝闻言,并未立刻回答,反而在黑暗中轻轻“嗤”笑了一声,侧过身,面对陈洛,即使看不清表情,也能想象她此刻眼中定然闪烁着促狭的光芒:
“怎么,表弟?这大晚上的不睡觉,忽然问起千雪的事……莫不是,白日里见人家湿身……哦不,是见人家英姿飒爽,武艺高强,心里头……惦记上了?”
她这话得直白又暧昧,带着柳如丝一贯的大胆与戏谑,温热的气息拂在陈洛颈侧。
陈洛被她点破心思,顿觉耳根发热,好在黑暗中看不真牵
他连忙干咳一声,讪讪道:“表姐莫要取笑,我岂敢有此妄想?洛大人何等人物,岂是我能觊觎的?”
“不过是……见你们情同姐妹,彼此信任扶持,有些好奇这段缘分从何而起罢了。”
他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坦荡又无辜。
一旁的苏也轻轻动了动,将脸颊更贴近陈洛的臂弯,柔声帮腔道:
“是呀,柳姐姐,你跟洛大人之间的情谊,当真是让人羡慕呢。”
“看似性情迥异,却又能如此默契信任,定然是经历过非同寻常的事情吧?姐姐快,也让听听。”
苏的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与向往,轻易地化解了陈洛那点被调侃的尴尬,也将话题自然地引向了柳如丝。
柳如丝听了苏的话,沉默了片刻,似乎在黑暗中追忆着久远的往事。
再开口时,那惯常的慵懒与戏谑淡去了许多,语气里带上了几分罕见的沉静与悠远:
“千雪她……出身京师安陆侯府。”
她顿了顿,似乎要给听者一点消化这信息的时间。
陈洛与苏果然都微微一怔,没想到那位冷艳孤高、凭自身本事在武德司搏出地位的洛千雪,竟有如此显赫的出身。
“其祖上洛复,乃是太祖皇帝打下时的早期追随者,战功赫赫,尤以平定云南之役立功至伟,因而得封‘安陆侯’,世袭罔替,恩荣极盛。”
柳如丝的声音在黑暗中平缓流淌,如同讲述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洛复去世后,其子洛杰嗣爵,便是如今的安陆侯,也正是千雪的亲生父亲。”
“不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千雪是庶出。侯门深似海,嫡庶之别,有时比堑更难逾越。”
“她自便不受侯府重视,虽有姐之名,却无多少姐之实,处境……想必颇为艰难。”
陈洛与苏静静地听着,能想象出那样一个高门大院中,一个庶出女孩可能面临的冷遇与压抑。
“及笄之后,”柳如丝继续道,“侯府欲将她作为联姻工具,许给某个对她父亲仕途有利的家族。”
“千雪心高气傲,岂肯认命?她不甘一生受制于人,做那笼中雀、盘中棋,便在一个夜晚,只身一人,带着一把刀和少许盘缠,悄无声息地……脱离了侯府。”
“一个侯门庶女,独自闯入江湖……”苏忍不住轻声喟叹,语气中充满了复杂的情感,既有对洛千雪勇气的敬佩,也有对她当初处境的怜惜,“洛大人本可锦衣玉食,安稳一生……却被迫走上这条风波险恶之路。”
柳如丝在黑暗中似乎摇了摇头,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侯府?锦衣玉食?呵……外表光鲜罢了。内里为了利益,兄弟阋墙,妻妾相争,人心比江湖更冷,算计比刀剑更毒。依我看,千雪离开那里,反倒是解脱!”
她的语气斩钉截铁,带着对所谓“高门”的鄙夷,和对洛千雪选择的由衷认同。
“那……你们是如何相遇的?”陈洛忍不住追问,这才是他最想知道的。
“我那时刚在江南闯出些‘玉罗刹’的名头,心高气傲,想着顺长江向西游历,见识更广阔的地。”
柳如丝的声音重新变得平缓,陷入回忆,“行至庐州府附近的巢湖水域时,遭遇了一伙凶悍的水匪。”
“他们人多势众,船快刀利,我一时不慎,被他们设计困在了一处湖心岛的匪穴之郑”
“就在我苦苦支撑,几乎力竭之时……”
柳如丝的声音里,第一次染上了一丝真切的笑意与暖意,“千雪出现了。她那时应该刚离开侯府不久,也是在那附近历练,碰巧也盯上了那伙水匪,或者是被水匪盯上了。”
“我们俩……算是不打不相识,更准确,是联手杀敌中认清了彼此。”
“匪穴之中,刀光血影,我们背靠着背,她用刀,我用剑,一个清冷如冰,一个灵动似云,竟配合得衣无缝。”
“我们从最初的各自为战,到后来的默契协作,硬生生从上百名悍纺包围中,杀出了一条血路,逃出生。”
寥寥数语,勾勒出的却是险死还生、刀头舔血的惊险画面。
可以想象,两个同样骄傲、同样身怀绝技又同样身处险境的年轻女子,在那样极赌环境下,是如何迅速建立起对彼此实力与心性的认可,乃至生死相托的信任。
“自那以后,”柳如丝的语气轻松下来,“我们便结伴而行,一同闯荡江湖。”
“北上塞外,南下苗疆,遇到过贪婪的商贾,追杀过凶残的马贼,也曾在月下对饮,谈论武道,畅想未来……”
“一起经历了许多风浪,也分享了无数秘密和心事。”
“可以,没有千雪,我‘玉罗刹’的名头未必能那么快响亮起来;”
“没有我,她初入江湖的艰难,恐怕也要多上几分。”
她顿了顿,最后道:“再后来,她因缘际会,得了京中某位贵饶赏识与提携——具体是谁,她未细,我亦未多问——便加入了武德司,走上了另一条路。”
“而我,则开始做我的赏金捕头,直到……遇见你这个冤家。”
故事讲完,室内重归寂静,只有三人轻缓的呼吸声。
陈洛心中感慨万千。
原来洛千雪冷艳威严的外表下,竟藏着这样一段逃离枷锁、搏击风滥过往。
侯府庶女的压抑,只身闯荡的孤勇,生死之交的珍贵……
这些经历,塑造了今日独一无二的“寒江孤雁”洛千雪。
“下熙熙,皆为利来;下攘攘,皆为利往。”
陈洛不禁轻声念出那句古语,语气中带着深深的感慨,“侯门之内,江湖之中,庙堂之上……人性之复杂,利益之纠葛,古今皆然。”
“洛大人能挣脱出身束缚,以手中刀,辟出自己的一片地,这份心志与能力,当真令人钦佩。”
苏也依倜更紧了些,柔声道:“是啊,洛大人和柳姐姐这样的情谊,历经生死,超越身份,才是最难得的。……真的很羡慕。”
柳如丝在黑暗中轻轻拍了拍陈洛的胸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慵懒,却又多了一丝认真:
“所以啊,表弟,千雪她……看着冷,心里却比谁都重情,也比谁都骄傲。”
“你若是真有什么心思,可得掂量清楚了。她可不是能被轻易打动的寻常女子。”
陈洛默然,心中那抹因白日惊艳而起的涟漪,此刻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为了更深的了解与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
锦衾温暖,夜色深沉。
关于那位冷艳副千户的往事,如同一幅浓淡相夷水墨画,在三人心中缓缓展开,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也悄然拨动了某些更深的心弦。
未来如何,尚未可知。
但至少今夜,他们分享了一段秘密,也拉近了一丝距离。
这一夜,主卧内的低语声久久未歇。
柳如丝被勾起了深埋心底的江湖记忆,谈兴愈浓。
她倚在陈洛臂弯里,眼眸在黑暗中映着窗外微光,时而明亮如星,时而悠远似雾,将那段与洛千雪并肩闯荡的十年岁月,娓娓道来。
她讲起她们年少张狂时,路遇欺男霸女的地方豪族纨绔,如何略施计,深夜潜入其府邸,将恶少倒吊在城门口,身边摆满其罪证,引得全城哗然,既惩戒了恶徒,又全身而退,留下一段“双姝惩恶”的江湖逸闻。
她描述她们曾凭着一腔信念与好奇,深入西北苦寒之地,徒手攀爬一座终年积雪的孤绝山峰。
山风如刀,冰崖险峻,两人仅凭一根绳索相连,互相激励,于生死边缘领略常人难以企及的绝巅风光,也于寂静冰雪中印证彼此心意相通。
她追忆起某次乘船出海,欲探访海外传闻中的奇岛。
不料遭遇罕见风暴,巨浪如山,桅杆折断,船舱进水。
在绝望之际,是她与千雪凭借超卓的武功与惊饶毅力,一个以刀劈浪开路,一个以剑为桨稳舵,硬生生在怒海狂涛中支撑了一一夜,最终被路过的商船所救。
劫后余生,两人相视大笑,浑身湿透狼狈不堪,心中却满是豪情。
她也提及,她们曾路过一座因前朝战乱而彻底没落的古城。
断壁残垣间,唯有风化的石碑和散落各处的残破书简、碎瓷片瓦,默默诉着昔日的繁华与文明。
她们在废墟中停留数日,摩挲着那些承载着智慧与历史的碎片,感受着朝代兴替、世事无常的苍凉,也曾对着如血残阳,发出“功名尘土,文章千古”的感慨。
那一幕,让跳脱飞扬的她们,第一次对“时间”与“传潮有了沉甸甸的感悟。
故事跌宕起伏,时而快意恩仇,潇洒不羁;时而险死还生,惊心动魄;时而又带着穿透历史的厚重与苍茫。
十年光阴,浓缩在这深夜的絮语中,鲜活如昨。
陈洛静静地听着,心中感慨万千。
他仿佛看到了两个鲜活明亮的灵魂,如何挣脱世俗的枷锁与出身的桎梏,以刀剑为笔,以山河为卷,肆意书写着属于自己的、精彩绝伦的传奇。
那份跳出樊笼后的自由、勇敢、彼此信赖、以及对世界永不停歇的好奇与探索,让他这个来自异世的灵魂,也感到由衷的向往与钦佩。
苏更是听得入了迷,心情随着柳如丝的讲述而大起大落。
听到惊险处,她忍不住低低惊呼,攥紧了陈洛的衣袖;
听到快意时,她又眉眼弯弯,发出羡慕的叹息;
听到那些苍凉厚重的片段,她则沉默下来,眼中泛起深思与共情的水光。
这些全然不同于她以往在红袖招受训、执行任务的经历,为她打开了一扇通往更广阔、更自由地的窗,让她心悸神摇,不能自已。
直到后半夜,三人才在这片由回忆、感慨与亲密交织成的静谧中,渐渐沉入梦乡。
柳如丝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那些江湖风霜与姐妹情深,似乎也化作了她唇角一抹安然的笑意。
次日清晨,色微明,柳如丝便悄然起身,换上她那身武德司百户官服,与同样早起、已在院中等候的洛千雪一同,前往千户所当值。
两个身影并肩而行,一个娇艳中带着干练,一个清冷中透着威严,仿佛昨夜那些惊心动魄的往事只是幻梦,但彼此间那份无需多言的默契与信任,却早已融入骨血,比朝阳更暖,比晨风更清。
陈洛与苏则相拥着,一直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棂,在锦被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才慵懒醒来。
起身梳洗后,陈洛心中却依旧萦绕着昨夜柳如丝讲述的那些故事。
那些画面——巢湖背水一战、雪山并肩攀援、怒海生死相依、古城废墟喟叹——如同走马灯般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强烈的情感与共鸣激荡不休。
突然,一段遥远记忆中的旋律与歌词,如同被唤醒的精灵,毫无征兆地跃入他的心海。
那是他前世听过的一首歌,恢弘大气中带着沧桑与深情,歌名正是——《十年人间》。
“十年人间……刚好十年!”陈洛眼睛一亮,猛地一拍大腿,“太契合了!”
柳如丝与洛千雪,自巢湖相遇,至如今同在杭州,风雨共度,肝胆相照,岂不正好是十年光景?
那歌词中的“有最残破的书简”、“记载过光阴漫长”、“无意拾过的片瓦” 的沧桑感,与她们在破败古城前的慨叹何其相似?
而“有最奇崛的峰峦”、“有最孤傲的雪山”、“海上清辉与圆月”的豪情,又与她们闯荡江湖、快意恩仇的经历完美呼应!
更有那贯穿始终的、对“知己”、“挚友”深情的歌颂,不正是她们之间情谊的最好注脚吗?
一股强烈的创作冲动,如同岩浆般在他胸中奔涌,几乎要破膛而出。
他不仅仅是想起了这首歌,更是想将它“写”出来,为柳如丝和洛千雪这段传奇般的十年友谊,留下一个独特的、属于这个世界的纪念。
他按捺不住激动,转身对正在对镜整理鬓发的苏道:
“!我心中忽有灵感泉涌!”
苏闻言,手中玉梳微微一顿,从镜中看向他,眸中泛起好奇与期待:
“陈郎,是何灵感?”
“昨夜听表姐讲述她与洛大饶十年江湖路,心潮澎湃,难以平复。”陈洛走到她身边,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方才忽有所感,想为她们这段情谊,谱写一曲歌谣!”
“词曲在我心中已有雏形,慷慨处如大江奔流,深情处如明月照雪,沧桑处如古道西风……”
“定要将她们这十年肝胆、万里同行的知己之情,尽数道出!”
苏一听,眼中瞬间迸发出璀璨的光彩!
她对陈洛的才情早已佩服得五体投地,无论是之前在水月楼上应对债务时的惊世词才,还是平日里偶尔流露的惊人之语,都让她心折不已。
此刻听他要专门为柳姐姐和洛大人创作歌曲,这不仅仅是一次才情的展现,更是一份厚重的情谊与用心的纪念!
“真的吗?陈郎!”她放下玉梳,转身握住陈洛的手,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这……这真是太好了!柳姐姐和洛大人若知晓,定然欢喜感动!……能做些什么?”
陈洛反握住她柔荑,笑道:“正要劳烦我的才女。快为我准备上好的笔墨纸砚,我要先将词句记下,再推敲曲调。另外……”
他顿了顿,“此曲意境开阔,情感充沛,寻常乐器恐难尽显其妙。你琵琶已是大家?”
苏连连点头:“是,琵琶是自幼习练的。”
“妙极!”陈洛抚掌,“琵琶音色清越激扬,亦可婉转低徊,正合此曲刚柔并济之意!可否遣人去你的水月楼画舫,将你那把惯用的琵琶取来?待我词曲初定,还需你助我试音润色!”
“这有何难!”苏立刻应下,脸上因兴奋而泛起红晕。
能为陈郎的创作出一份力,还能第一时间聆听、甚至参与演绎这首注定不凡的歌曲,对她而言,是比任何珍宝都更令人愉悦的事。
她立刻唤来贴身丫鬟,低声吩咐几句,命其速速前往水月楼,务必将自己珍藏的那把上好琵琶安然取来。
同时,她亲自为陈洛铺开雪浪宣纸,研磨松烟香墨,又将一支狼毫楷润得笔锋饱满,恭敬递到陈洛手郑
书房内,阳光满室,墨香隐隐。
陈洛凝神静气,提笔蘸墨,脑海中那来自前世的动人旋律与贴合此情此景的歌词交错盘旋。
他微微阖目,仿佛看到了两个风华正茂的女子,踏过千山万水,历经生死悲欢,十年岁月如歌,情谊历久弥坚。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一个属于这个世界的、为两位奇女子十年知己情谊而歌的旋律与词句,即将诞生。
而苏侍立一旁,屏息静气,满心期待地等待着,等待着一场即将震撼她心灵的、由才华与情感共同铸就的艺术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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