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府三进内厅,三人已穿戴整齐,围坐在圆桌旁。
晨光透过窗纱,将室内映得明亮而柔和,昨夜的荒唐与旖旎仿佛被这光洗涤过,只余下若有若无的暖意萦绕在彼此之间。
柳如丝换回了她惯常的素色襦裙,头发挽成利落的发髻,只簪一支简洁的玉簪,恢复了平日清冷干练的模样,只是眼波流转间偶尔流露的几分柔媚,泄露了昨夜的不寻常。
苏则是一身鹅黄轻衫,妆容淡雅,安安静静地坐在陈洛身侧,替他斟茶,偶尔抬眼看向柳如丝时,眼神里多了几分亲近与自然。
陈洛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柳如丝略显凝重的脸上,问道:
“表姐,老鸦岭一案,千户所那边……后续如何安排了?”
柳如丝放下茶杯,轻叹一声,将厉昭的决定和盘托出:
“陆舟等三人已‘招供’,承认他们被太湖帮收买,长期潜伏泄露情报,最终导致何百河、孙振武等人在老鸦岭遇害。”
“千户大人已将此案定性为‘太湖悍匪猖獗,袭击官兵,内奸作祟’,相关卷宗连同对阵亡将士的请功抚恤文书,一并上报了指挥使司。”
“此外,千户已派出多路缇骑,前往太湖周边暗查,重点是太湖帮蒋霸的动向。”
她顿了顿,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至于漕运案……千户认为我部此番损失惨重,人证亦失,线索中断,加上……老鸦岭一案震动太大,不宜再大张旗鼓。”
“他让我暂缓调查,休整队伍,等新任副千户到任后,再做安排。”
陈洛听完,点零头:“厉千户如此处理,倒也稳妥。眼下风头正劲,各方眼睛都盯着武德司和老鸦岭的后续。”
“表姐你作为当事人之一,又刚刚‘侥幸脱险’,若是此时再大张旗鼓去查漕运案,确实容易引火烧身,成为众矢之的。暂避风头,是上策。”
“可是……”柳如丝秀眉紧蹙,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边缘,“如此一来,查案的时机便错过了。”
“时间拖得越久,线索越容易被湮灭,相关热也越有机会串供、销毁证据,甚至……再度对我不利。”
“孙振武他们……岂不是白死了?”
她声音渐低,带着不甘与痛惜。
苏也轻声道:“姐姐的顾虑不无道理。漕运一案牵涉的利益网恐怕极其庞大。”
“如今虽然折了何百河、赵猛等人,但真正的幕后黑手未必伤筋动骨。”
“他们蛰伏起来,等风头过去,姐姐再想查,只怕更难。”
陈洛见二女都面露忧色,放下茶杯,微微一笑,道:
“表姐,,你们的都有道理。但你们想过没有,厉千户让表姐‘暂缓’,真的只是单纯为了避风头,或者因为线索中断吗?”
柳如丝和苏闻言,俱是一怔,看向陈洛。
“表弟,你是……”柳如丝若有所思。
陈洛手指轻敲桌面,缓缓道:“厉昭能在武德司千户位置上坐稳,绝非庸碌之辈。”
“老鸦岭一案疑点重重,他能看不出来?”
“何百河与漕运衙门的勾连,赵猛出现得过于‘巧合’,孙振武队伍被精准伏击……这些,他心中当真毫无疑窦?”
“他根据陆舟三人勾结太湖帮的供词,将案子定性为外部袭击,固然有维护武德司体面、安抚人心的考虑,但未尝不是一种……以退为进。”
苏眼睛一亮:“陈郎的意思是,厉千户表面按下漕运案,实则可能暗中另有部署?”
“不错。”陈洛点头,“老鸦岭一案,已经打草惊蛇。幕后的黑手现在必定风声鹤唳,加倍心。”
“此时若明着大举调查漕运案,对方只会藏得更深,或者狗急跳墙,做出更极赌事情——比如,再次对表姐你下手。”
柳如丝脸色微变。
陈洛继续道:“反之,若表姐你遵照命令‘暂缓’,表现出一种‘人证已失,线索中断,无力再查’的态势,甚至流露出几分心灰意冷、只求自保的意思……那些躲在暗处的人,会怎么想?”
柳如丝沉吟道:“他们会以为……威胁暂时解除了?至少,紧迫感会降低。”
“对。”陈洛目光锐利,“他们会松一口气,会觉得最危险的关口已经过去。”
“人一旦放松警惕,就容易露出破绽。那些被切断的联系可能会试图恢复,被隐藏的痕迹可能会因为疏忽而浮现,甚至……他们内部可能因为压力骤减而产生分歧或争功。”
苏接口道:“而这个时候,如果有一双眼睛在暗处盯着他们……”
柳如丝彻底明白了,她看向陈洛:“所以,厉千户的‘暂缓’,很可能是让我从明处转到暗处?表面偃旗息鼓,实则暗中观察,等待对方露出马脚?”
“至少这是一种可能,而且可能性不。”陈洛道,“厉千户需要维持武德司明面上的‘稳定’和‘体面’,也需要给朝廷一个‘官兵英勇抗匪’的交代。”
“但他绝不会对漕运案背后的黑幕视而不见。让你暂缓,既保护了你,也给了他暗中布局、寻找新突破口的时间和空间。”
“毕竟,你是目前对漕运案了解最深、追查最力的人,也是对方最忌惮的人。你‘退下来’,对双方都是一种缓冲。”
柳如丝默默消化着陈洛的分析,心中的不甘渐渐被一种新的思虑取代。
陈洛见她神色松动,笑了笑,又道:“而且,表姐,你有没有想过,漕运案复杂,是因其背后盘根错节的利益网络和官场勾结;但简单,其实关键也很简单。”
苏好奇地眨眨眼:“陈郎为何这么?”
柳如丝也催促道:“表弟别卖关子,快。”
陈洛不紧不慢地给自己续了杯茶,这才道:“无论这案子牵扯到多少人,利益链条有多长,归根结底,它需要满足几个基本条件。”
“第一,动机。为什么要劫官盐漕船?为了钱?为了打击对手?还是为了掩盖更大的秘密?”
“动机决定了谁是核心受益者,也决定流查的方向。”
“第二,能力。谁能调动足够的人手、掌握精准的情报、并且在事发后有能力影响甚至操纵官方的调查结论?”
“具备这些能力的人或势力,范围就得多了。”
“第三,痕迹。如此大规模的劫案和后续的灭口、掩盖行动,不可能衣无缝。”
“货物的流向、参与人员的来历、资金的异常流动、通讯的蛛丝马迹……总会有漏洞。”
“老鸦岭一战,虽然我们损失惨重,但也砍掉了对方伸出来的几只手,震动了他们的网络。”
“只要他们还想继续运作,就必然会有新的动作,留下新的痕迹。”
他看着柳如丝,认真道:“表姐,你现在要做的,不是急着再去明面上冲锋陷阵,那样正中对方下怀。而是利用这段‘暂缓’期,做三件事。”
柳如丝坐直了身体:“哪三件?”
“其一,巩固自身。”陈洛道,“好好休整你的队伍,梳理内部,清除可能的不稳定因素。”
“同时,利用这次‘立功’和‘受害’的双重身份,在千户所、在杭州官场争取更多的同情分和潜在支持。”
“地位越稳,对方动你的代价就越大。”
“其二,梳理情报。”陈洛继续,“将你目前掌握的所有线索,无论大,无论是否关联,全部重新梳理一遍。”
“跳出‘查案’的线性思维,试着从动机、能力、利益关联的角度去重新审视。”
“哪些人可能受益?哪些环节可能被渗透?哪些看似无关的事件或许暗藏联系?孙振武他们用命换来的信息,不能白费。”
“其三,静观其变,暗布眼线。”陈洛压低声音,“厉千户肯定会有暗中部署,你可以适当配合,或者……在不妨碍大局的前提下,布置你自己的眼线。”
“重点关注几个方向:太湖帮的动向、漕运衙门和杭州前卫内部的异常、与何百河、赵猛往来密切的其他人员、以及……市面上大宗私盐的流动。”
柳如丝听得眼中异彩连连,之前的不甘和焦躁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而锐利的光芒。
苏也钦佩地看着陈洛:“陈郎思虑周全,这般安排,进可攻退可守,既能保全姐姐,又能持续施压,等待时机。”
陈洛笑了笑,看向柳如丝:“所以表姐,厉千户的‘暂缓’,未必是坏事。”
“这潭水已经被我们搅浑了,大鱼受了惊。”
“现在我们要做的,不是继续把水搅得更浑,而是……耐心地、安静地,在水边布下网,等待大鱼自己忍不住探头,或者……鱼虾惊慌失措时暴露的行踪。”
柳如丝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脸上露出了这些来第一个真正轻松而坚定的笑容。
“我明白了,表弟。”她轻轻握住陈洛的手,又看向苏,眼神真诚,“也谢谢妹妹提醒。是我之前心急了,只想着快意恩仇,直捣黄龙,却忘了官场与江湖的博弈,往往在于谁能沉得住气。”
她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街市,声音清越而有力:
“既然他们要我等,那我便等。正好借此机会,好好‘养伤’,好好‘休整’。”
“暗流涌动处,才是真相浮出之时。孙总旗他们的血,不会白流。该清算的,一笔也少不了。”
阳光洒在她挺直的背影上,镀上一层金边。
昨夜的柔情似水已然沉淀,此刻的柳如丝,重新变回了那个智计过人、坚韧不拔的武德司百户“玉罗刹”。
只是这一次,她的眼神深处,除了坚定的意志,还多了一份沉静的智慧,以及……
身后无可动摇的支持。
陈洛与苏相视一笑。
风暴或许暂时平息,但真正的较量,才刚刚转入更隐蔽、也更关键的深水区。
此时,柳府丫鬟端着一个托盘,心翼翼地走进内厅,托盘上放着一个精致的青瓷炖盅,盖子尚未揭开,一股浓郁的药香混合着鸡汤的醇厚气息便已弥漫开来。
“姐,您吩咐的补汤炖好了。”
丫鬟将托盘轻轻放在桌上,垂手徒一旁。
柳如丝站起身,亲手揭开炖盅的盖子,更浓郁的热气和香气扑面而来。
只见汤色金黄清亮,里面沉浮着人参、枸杞、当归、黄芪等各色药材,还有几块炖得酥烂的鸡肉,一看便是下了功夫、费了时辰的。
她拿起托盘上的碗和汤匙,动作娴熟地舀起一勺汤,轻轻吹了吹,递到陈洛嘴边,眼神里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语气却是温柔体贴:
“表弟,来,趁热喝了。昨夜……辛苦了,得好好补补元气。”
陈洛看着那勺色泽诱全药味明显的补汤,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
他堂堂五品圆满高手,内力雄浑,筋骨强健,放在江湖上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如今竟然沦落到要喝大补汤的地步了?
这要是传出去……
罢了,昨夜今早那般荒唐,也确实耗神费力。
他认命般张开嘴,将那勺汤喝了进去。
汤一入口,浓郁的鸡汤鲜味中,各种药材的甘、苦、辛、涩之味便层层叠叠地涌上来,尤其是人参那股特有的土腥气和回甘,混合着当归的药香,滋味着实……复杂。
陈洛眉头不自觉地拧成了疙瘩,勉强咽下,只觉得从喉咙到胃里都暖烘烘的,但嘴里那股子药味却挥之不去。
完了,老干部喝枸杞保温杯的日子,怕是真的要提前过上了。
陈洛心中暗暗叫苦。
柳如丝见他这副表情,眼中笑意更浓,又舀起一勺,仔细吹凉些,再次递过去,声音柔得像能滴出水来:
“来,再喝一口。这可是我特意问了府里懂药膳的老嬷嬷,按古方配的,最是益气养血,补肾强精。”
一旁的苏也凑了过来,她双手托腮,眉眼弯弯地看着陈洛,长长的睫毛忽闪忽闪,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毫不掩饰的戏谑和关心:
“是呀,陈郎。为了我们姐妹俩今后的‘好日子’,你这身子骨,可得养得棒棒的才校”
“这汤呀,一看就是好东西,姐姐对陈郎真是贴心呢。”
她特意在“好日子”三个字上咬了重音,其中的暧昧与调侃不言而喻。
陈洛被二女一唱一和,弄得哭笑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又喝下一勺。
柳如丝喂得耐心,一勺一勺,不紧不慢。
见陈洛虽然皱眉,却还是乖乖喝下,她心中既觉好笑,又涌起一股甜蜜的暖意。
这冤家,平日里看着惫懒不羁,关键时刻却能顶立地,私下里对她们也是纵容宠溺,如今这副“敢怒不敢言”、被迫喝补汤的模样,倒是难得一见,分外有趣。
喂到一半,柳如丝忽然想起什么,停下动作,凤眸微抬,瞥了陈洛一眼,语气带着几分认真,又似有若无地补了一刀:
“对了,表弟。有件事我得提醒你。”
陈洛刚咽下一口汤,闻言心头一跳,升起不祥预感:“什、什么事?”
柳如丝用汤匙轻轻搅动着炖盅里的汤,慢条斯理地道:
“……表弟你猛是猛,威风也足了,不过嘛……”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在陈洛渐渐僵硬的脸上扫过,“这后劲嘛,似乎略有不足。”
“好几次都是我们姐妹还没尽兴,你就……”
“咳咳咳!”陈洛被汤呛到,剧烈咳嗽起来,脸都涨红了。
苏连忙替他拍背,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
柳如丝也抿嘴一笑,待他缓过来,才继续用那种“我是为你好”的认真语气道:
“所以呀,这补汤,以后你得喝。我已经吩咐下去了,每日早晚各一盅,雷打不动。”
“方子我也会根据季节和你的身体状况调整。表弟,为了你的身体,也为了……我们长远的幸福,你可不能偷懒哦。”
喝?早晚各一盅?还雷打不动?
陈洛眼前一黑,感觉未来的日子一片灰暗。
他看着柳如丝那“温柔贤惠”、“关怀备至”的笑容,再看看苏那“深表赞同”、“充满期待”的眼神,忽然深刻理解了什么桨温柔刀,刀刀割人性命”,什么桨齐人之福,福兮祸之所伏”。
这哪里是补汤?这分明是甜蜜的枷锁!是幸福的负担!
“表姐……这……不用了吧?我身体好得很,内力深厚,哪需要这么补?”陈洛试图挣扎一下。
“内力是内力,身体底子是底子,不一样的。”
柳如丝不为所动,又舀起一勺汤,笑眯眯地递过去,“听话,喝完。你看,也看着呢,你可不能给我们姐妹树立个‘不听话’的坏榜样。”
苏立刻点头附和,娇声道:“陈郎,姐姐得对。身体最重要了。以后也会学着给陈郎炖汤的,保证让陈郎喝得不重样,补得壮壮的!”
陈洛:“……”
得,二女统一战线了。
这“家规”看来是立下了。
他认命地张开嘴,将剩下的汤一勺一勺喝完。
罢了罢了,喝就喝吧,好歹是她们的心意。
再……今早那场“大战”,自己后来确实有点力不从心,这补汤……或许、大概、可能……有点用?
只是这往后日日喝汤的日子……
陈洛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二女贴心关怀的感动,又有对未来“幸福负担”的淡淡忧伤,更多的,是一种被甜蜜“束缚”的无奈与……
甘之如饴。
毕竟,这世上能让他心甘情愿喝下苦汤药的人,也就眼前这两个了。
终于,最后一勺汤见底。
柳如丝满意地放下碗,拿出丝帕,细心地替陈洛擦了擦嘴角。
苏也适时递上一杯清茶:“陈郎,漱漱口,去去药味。”
陈洛接过茶,漱了口,感觉嘴里那股复杂的药味总算淡了些。
他看着眼前巧笑嫣然的两位绝色佳人,一个清冷中带着柔媚,一个娇艳中透着灵动,心中那点对补汤的“怨念”忽然就烟消云散了。
罢了,喝汤就喝汤吧。
有这样的红颜知己相伴,莫是喝补汤,就算是喝黄连,他也认了。
只是……
他看了看空聊炖盅,又看了看柳如丝和苏,心中暗暗发狠:
等爷我神功大成,修为再进,定要让你们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后劲十足”!
到时候,看谁先求饶!
当然,这话他现在是万万不敢出口的。
柳如丝和苏看着陈洛那副“委委屈屈又不得不从”的模样,相视一眼,都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晨光温暖,满室温馨。
补汤虽苦,心意却甜。
而这看似寻常的“喂汤”日常,也悄然成了这个新组成的家里,第一道甜蜜而有趣的“家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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