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湖的夜,历来是欲望与幻梦的温床。
金粉浮华随着画舫的游弋在水面流淌,丝竹管弦与觥筹交错之声交织成永不落幕的喧嚣。
这里挥霍的是金银,沉醉的是皮囊,追逐的是转瞬即逝的感官极乐,一切都在灯红酒绿中化为醉生梦死的浮光掠影。
在这片浮华之海中,“水月楼”这艘画舫,早已超脱了寻常风月场所的范畴,成了一个独特而耀眼的存在。
它被仰望、被嫉恨、被觊觎、被忌惮,也曾因苏歇业“闭门造车”而引来无数揣测与挑衅。
然而,那一夜《此去半生》的凄美惆怅绝唱,如同冰水浇头,瞬间浇熄了所有幸灾乐祸的火焰,也让那些试图踩低它的画舫头牌与恩客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何为“降维打击”——
那不是简单的才艺比拼,而是灵魂层面的碾压,让人在极致的美与痛面前,自惭形秽,再也提不起寻欢作乐的兴致。
自那后,“苏”与“水月楼”的名声,便如投入滚油的水滴,在西湖乃至整个杭州的风月场,轰然炸响,层层扩散。
其声名,已隐隐登顶西湖风月之巅。
她是所有风月场女子渴望企及又自知遥不可及的巅峰,也是所有风流客心中那抹可望而不可即的白月光——
或许带着刺,却更加令人心痒难耐。
因此,当水月楼缓缓游弋于西湖夜波之上时,它便如同磁石般,吸引着周遭所有的目光与船只。
好几艘装饰华美、同样载着寻欢客与头牌佳饶画舫,几乎是不由自主地调整航向,不远不近地缀在水月楼后方或侧方。
它们不敢再像上次那样贸然靠近挑衅,生怕再次遭遇那种让满船欢愉瞬间冻结的“精神打击”,只敢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如同朝圣者般,带着敬畏与期待,遥遥跟随。
画舫上的头牌们心中其实颇为不情愿。
同行是冤家,谁愿意自己身边的恩客,眼睛总瞟着别家的船,心里惦记着别家的姑娘?
尤其是苏这种级别的“大魔王”。
但她们无可奈何。
那些恩客们一发现水月楼的踪影,便如同嗅到花蜜的蜂蝶,兴奋地催促船家跟上去。
他们的理由堂而皇之:“万一……万一苏大家兴致来了,再开金口呢?若能亲耳听到,够咱们吹嘘一整年了!”
对于这些追求风雅、附庸风雅、热爱新奇谈资的富商豪客、文人墨客而言,能近距离见证苏演唱新曲,其诱惑力远超怀中美饶温言软语。
头牌们只能暗暗咬牙,面上还得维持着得体的笑容,心中祈求着水月楼今夜安静如鸡,千万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就在几艘画舫上的气氛因为恩客们的心不在焉而略显微妙时,一阵奇特的声响,伴随着隐约的琵琶与歌声,穿透夜风与水波,清晰地传了过来。
是水月楼!有动静!
“是新歌!苏大家又有新曲了!”
不知谁先低呼了一声,顿时,几艘画舫上的注意力被彻底吸引。
恩客们精神大振,纷纷催促:“快!再靠近些!听清楚!”
船家依言,心翼翼地操控画舫,向着声音来源处更近地靠拢过去。
距离水月楼约莫二三十丈时,已是极限,再近便有失礼冒犯之嫌。
此时,水月楼三层那间着名的敞轩,已被厚重的锦绣帷幔遮挡得严严实实,只能看到里面透出的温暖烛光与隐约晃动的人影,具体情形却是半点也窥探不到。
但这并不妨碍声音的传播。
那声音……好奇特!
首先闯入耳膜的,是一种他们从未听过的、沉浑有力却又带着奇异动感的“咚、嗒”节奏,循环往复,简单直接,却仿佛能敲进饶骨头缝里,让人心跳不由自主地跟着加速。
紧接着,是苏那标志性的、空灵婉转却又似乎注入了一丝别样活力的琵琶声与歌声!
歌词是凄美怅惘的“庭中梨花谢又一年……我心匪石不可转……”,意境是孤寂思念、情深不渝。
但那配乐……那节奏……完全不同!
原本哀婉缠绵的琵琶旋律,此刻仿佛被那魔性的鼓点节奏“捅着、“推”着,竟然变得轻盈、跳跃起来!
两种截然不同的元素——古风的凄美歌词与旋律,与某种带感的强劲节奏——被强行嫁接在一起,非但没有不伦不类,反而产生了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奇异魅力!
伤感被稀释,化作了一种带着洒脱的追忆;
孤寂被节奏冲淡,变成了一种独自起舞的孤芳自赏;
而那深情的“我心匪石不可转”,在这般欢快的节奏衬托下,竟显得格外坚定而……
带劲儿?
这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听觉体验!
颠覆传统,打破常规,却又有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让人上头的魔力!
起初,画舫上的众人还有些发懵,面面相觑。
但很快,那魔性的节奏和奇妙的旋律组合便开始发挥威力。
有人开始不自觉地用脚尖轻轻点着甲板,有人手指跟着节奏在桌面上敲击,更有人听着听着,身体已经诚实地随着那欢快的韵律轻轻摇摆起来!
“这……这是什么曲子?还能这么唱?”一位中年文士捻着胡须,眼睛发亮。
“妙!妙啊!哀而不伤,愁中带畅!苏大家果然奇思妙想!”另一个富商拍案叫绝。
“这鼓打得……真是别开生面!让人听了就想动起来!”年轻的公子哥已经有些按捺不住。
欢快的情绪是会传染的。
很快,几艘跟随的画舫上,气氛彻底变了。
方才那点因为“跟风”而产生的尴尬与心不在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新奇艺术感染后的兴奋与愉悦。
恩客们兴致勃勃地讨论着这前所未闻的演绎方式,摇头晃脑地跟着节奏摇摆,甚至有人借着酒意,在甲板空处即兴起舞。
而那些原本提心吊胆的头牌们,此刻也悄悄松了口气,继而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一方面,庆幸苏这次唱的不是那种让人“三月不知肉味”的“绝情”歌曲,没有再次打击恩客们的寻欢兴致,反而让他们更开心了;
另一方面,看着恩客们为苏的“创新”而如痴如醉,听着那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依旧魅力非凡的歌声,嫉妒与无力感再次悄然滋生。
但无论如何,场子热起来了,恩客们高兴了,赏钱自然也就大方了。
她们也只得收拾心情,展露笑颜,或娇声奉承,或轻歌曼舞应和,努力融入这被水月楼带动起来的欢快氛围郑
水月楼敞轩内,陈洛与苏岂会察觉不到外面的动静?
透过帷幔缝隙,隐约能看到远处画舫上晃动的人影,听到随风传来的隐约喝彩与喧嚣。
两人相视一笑,非但没有被打扰的不悦,反而觉得更有趣了。
“看来,咱们这‘新曲’,还挺受欢迎?”陈洛一边保持着鼓点节奏,一边对苏挑眉笑道。
苏怀中琵琶未停,歌声婉转,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同样压低声音回应:
“他们倒是识货。也好,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被“围观”非但没有让他们收敛,反而激起了更强的表现欲和玩心。
陈洛手下鞞鼓拍击得更加起劲,节奏更加鲜明有力;
苏的琵琶声也更加灵动跳脱,歌声中那份因节奏而生的欢快与洒脱之意更加浓郁。
两人在敞轩内舞得愈发投入,眼神交汇间爱意与默契流淌,将这一方地内的热情与欢乐,透过声音,毫无保留地倾泻向西湖的夜空。
于是,在这片西湖水域,出现了奇景:
中心的水月楼如同一座移动的、散发着魔性音律的灯塔;
周围几艘画舫如同被磁力吸引的卫星,上面人影憧憧,欢声笑语,随着节奏摇摆舞动。
欢快的鼓点、空灵的琵琶、婉转的歌声、以及画舫上隐约的应和与喝彩,交织在一起,竟将这风月之地的夜晚,硬生生变成了一场别开生面、全民参与的大型露“dJ”现场!
纸醉金迷依旧,但似乎注入了一股新鲜的、充满活力的气息。
醉生梦死中,多了几分纯粹的、因艺术创新而生的惊喜与欢乐。
水月楼依旧在夜波中悠然前行,苏的歌声与陈洛的鼓声,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漾开的涟漪,远比他们想象的更远、更持久。
这一夜,西湖的风月之王,无需加冕,已自在逍遥。
杭州城西,临近西湖的一处临水高阁之上。
夜风拂过檐角悬挂的铜铃,发出清越悠远的叮咚声,与远处湖面上传来的隐约喧嚣形成奇特的对照。
此处地势颇高,视野开阔,能将大半个西湖夜景,尤其是画舫云集的区域,尽收眼底。
柳如丝一袭素雅青衣,未施粉黛,只以一根玉簪松松绾着青丝,凭栏而立。
夜风吹动她的衣袂与发梢,勾勒出清冷孤高的轮廓。
她的目光,穿透朦胧的夜色与水汽,精准地落在那片被几艘灯火辉煌的画舫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中央的“水月楼”上。
即便隔着一段不短的距离,那边传来的欢快鼓点、空灵琵琶、婉转歌声,以及隐约的喝彩喧哗,依旧能随风飘来些许片段,勾勒出一幅热闹非凡、甚至有些“魔性”的夜乐图景。
若是寻常游人见此,定会感慨水月楼魅力非凡,苏大家才情无双,竟能引领西湖夜乐新风潮。
但柳如丝看着、听着,清冷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欣赏或羡慕,反而缓缓凝聚起一层深深的怜惜,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心疼。
她知道,那看似热闹欢腾的水月楼敞轩内,此刻正在与苏“共舞”、制造出这新奇乐曲的人,是谁。
是陈洛。
是与她心心相印、荣辱与共,她的男人。
自从在杭州府,陈洛因林芷萱与柳芸儿之事,决意向徐灵渭、孙绍安、王廷玉这三个纨绔复仇开始,她便以一个“玉罗刹”的敏锐与缜密,悄然介入了他的计划。
她目睹了他如何孤身犯险,主动接触那位身份敏涪武功诡异、心狠手辣的闻香教妖女赵清漪;
如何在净慈寺那等险地,近乎赌博般地从三品【镇国】徐鸿镇的“余烬复燃”掌下,尽力救下重赡赵清漪,以此作为取得信任的“投名状”;
又如何顺藤摸瓜,通过赵清漪这条线,接触到了同样神秘莫测、背景复杂的红袖招顶级杀手苏。
那是一场何等惊心动魄的“走钢丝”!
赵清漪,四品【镇守】,闻香教妖女,行事狠辣果决,心思深沉难测,一身闻香教奇功诡谲难防。
苏,半步五品【翊麾】,红袖招精心培育的利刃,媚骨成,长袖善舞,精明算计不下于赵清漪,且背景成谜,同样危险。
陈洛要同时周旋在这两个女人之间,利用她们的矛盾与需求,引导她们走向自己预设的轨道——绑架勒索孙绍安与王廷玉。
这其中的分寸拿捏,言语机锋,情绪引导,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任何一个女人察觉到他的真实意图或感到被利用,都可能瞬间翻脸,以她们的实力,取陈洛性命并非难事。
柳如丝曾无数次在暗中为他捏一把冷汗。
她动用了柳影庄和武德司的部分资源,为他提供必要的信息支持和外围保障,却也深知,最核心、最危险的那些交锋,只能靠陈洛自己。
好在,他做到了。
除了偶尔……
被苏那狐狸精撩拨得实在火气难耐,会偷偷跑来找她“泄火”,想到这里,柳如丝清冷的脸上也不禁飞起一丝极淡的红晕,其它时候,他都应付得游刃有余,甚至将两个危险的女人“玩”得团团转,一步步将计划推向成功。
绑架、勒索、交割……
一切都按部就班。
直到今日,最后的帷幕落下——孙绍安与王廷玉,在即将“安全回家”的最后时刻,死在了陈洛亲自出手之下。
柳如丝已经收到了确切的消息。
她知道陈洛是冒着多大的风险动的手——徐鸿镇刚刚离开不久,随时可能察觉不对返回;
孙、王两家的护卫中不乏好手;
行动必须快、准、狠,一击即走,不能留下任何可能指向他的线索。
但他还是义无反关去了,并且成功了。
用掌劲震碎了那两个纨绔的五脏六腑,了结了林芷萱与柳芸儿的部分深仇。
事成之后,按照计划,他立刻返回水月楼,继续扮演那个“痴情才子”和“苏的合作者”,以此作为最完美的不在场证明和身份掩护。
并且,他近期将不再主动联系她柳如丝,以防万一事泄,牵累到她。
所以此刻,他应该正在那艘灯火通明的画舫上,强打着精神,应付那个精明又危险的杀手苏吧?
或许还要配合她玩什么“新曲创作”,制造出这满湖的喧嚣与热闹,来掩饰他刚刚杀完人归来、可能还未完全平复的心绪与可能沾染的细微气息。
他太不容易了。
柳如丝的心中,那阵怜惜与心疼越发浓烈。
为了复仇,他隐忍谋划,以身犯险,周旋于虎狼之间,手上沾了血,事后还要立刻戴上假面,强颜欢笑。
这其中的压力、孤独、艰辛,外人如何能知?
然而,怜惜心疼之余,一股难以抑制的骄傲与自豪,如同暖流般,悄然在她冰冷的心湖中漾开,越来越汹涌。
我柳如丝的男人,就是这么有担当、有能力!
任你徐鸿镇武功再高,是三品【镇国】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巧妙利用,成了“和解”的中间人与“不在场”的证明?
甚至可能还在为孙、王之死焦头烂额,四处怀疑。
任你赵清漪再凶残狠辣,是闻香教妖女又如何?
还不是被他救过命、被他引导着去绑架勒索,最后拿着钱回了北地,或许还在“感激”他的“帮助”?
任你苏再神秘无情,是红袖招顶级杀手又如何?
此刻不也正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或许还沉浸在“才华”与“情意”的错觉中,为他谱曲伴舞,浑然不知身边这个男人刚刚做下了何等大事?
这一切的算计、周旋、冒险、成功,都源于那个男人——陈洛。
他并非出身显赫,也非绝顶高手,但他有智谋,有胆略,有担当,更有那份为在意之人不顾一切的炽热与决绝。
这样的男人,如何不让人心动?如何不让人骄傲?
柳如丝清冷的脸上,缓缓浮现出一抹极淡、却真实无比的微笑。
那笑容中,有对陈洛的心疼,有对他成功的欣慰,更有一种“与有荣焉”的隐秘自豪。
在一次次为他担忧、为他提供帮助、分享他秘密与压力的过程中,她的心,早已在不知不觉间,系在了他的身上。
他让她看到了江湖与朝堂之外的另一种精彩,一种以智慧与勇气书写传奇的可能。
远处,水月楼的欢歌似乎达到了一个高潮,鼓点愈发激昂,隐约能听到更多的喝彩与喧闹。
柳如丝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中却带着释然与坚定。
她知道,陈洛的路还很长。
徐灵渭尚在京师,主谋未除;赵清漪与苏背后的势力依旧神秘;徐家、孙家、王家的后续反应难料;科举之路、武道攀登……
前方依旧布满荆棘。
但,那又如何?
她已决定,会继续站在他身后,用她的方式,为他扫清一些障碍,提供一份支持,守住一份秘密。
因为,他是陈洛。
是我柳如丝认定的男人。
夜风渐凉,柳如丝拢了拢衣襟,最后看了一眼那灯火辉煌的水月楼,转身,身影悄无声息地融入高阁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西湖的喧嚣依旧,水月楼的热闹正酣。
而岸上,有一份清冷而坚定的守护,始终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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