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阳光依旧灼热，永星厂的气氛却有些不同寻常。
先是孙伟接到了“精仪面板厂”王老板打来的电话。电话那头的王老板，语气比昨见面时热络了一些，但依然带着生意人特有的精明和保留。
“孙啊，你们那个样品，我让厂里的老师傅试了试。”王老板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显影速度确实快了不少，线条也清晰，做出来的面板外观比之前漂亮。不过……”
孙伟的心提了起来：“王老板，您有什么顾虑尽管。”
“顾虑嘛，有两个。”王老板也不绕弯子，“第一，你们这胶水，快是快了，但做我们这种厚一点的金属标牌，边缘附着力好像比我们现在的胶水稍微弱那么一点点，虽然测试是过了，但我怕长期用或者环境差点的地方，有脱落的隐患。第二，也是最重要的，价格。你们这东西好是好，但如果价格太高，我这本生意，算不过来账啊。”
反馈是积极的，但也暴露了产品在特定应用场景下的潜在缺陷，以及最核心的价格障碍。孙伟按照沈韬之前的交代，没有立刻回应，只是认真记录下对方的每一点意见，并表示会立刻向技术负责人汇报，尽快给出答复。
几乎就在孙伟挂断电话的同时，林建国脸色铁青地冲进了林晚晚的办公室。
“晚晚，出事了！”林建国声音急促，“刚接到‘友诚化工’老钱的电话，就是一直给我们供应‘pc-7’溶剂和几种基础树脂的那家！他……最近听到很多关于我们厂的不好传闻，资金紧张啊，官司缠身啊，怕我们货款出问题。他要求从下一批货开始，必须现款现货，而且以前的账期……也希望能尽快结清一部分！”
‘友诚化工’是永星合作了超过五年的老供应商，虽然不是最大的，但供应着几种关键且用量稳定的原材料。对方突然变卦，要求现款现货，这不仅会立刻挤占永星本已捉襟见肘的流动资金，更是一个危险的信号——鑫材料散布的谣言，已经开始实质性地动摇永星供应链的根基了！
林晚晚的心猛地一沉。这比她预想的来得更快，也更直接。
“老钱还什么了？”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得很客气，但意思很明确，就是怕风险。还……听我们跟宏科有大单，让我们理解他的难处，他也是本经营，担不起坏账。”林建国愤懑又无奈，“我已经把咱们那份《情况明》给他看过了，也解释了，但他好像……还是不太放心。”
沈韬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办公室门口，显然听到了林建国的话。他走进来，神情严肃：“林厂长，林副厂长，这是典型的供应链信任危机。一家供应商这样要求，其他家很快会跟进效仿，甚至可能要求提前支付旧账。我们的现金流会立刻被抽干。”
“我知道。”林晚晚的声音有些发干。她快速思索着对策。直接答应现款现货？账户里那点钱根本撑不了多久，还要支付生产开销、人员工资、母亲的医药费……拒绝？很可能立刻断供，生产线就得停摆。
“沈先生，你有什么建议？”她看向沈韬，这个时候，需要更专业的商业头脑。
沈韬推了推眼镜，迅速分析：“硬顶不是办法。但全盘接受现款现货，我们的资金链会立刻断裂。可以尝试几个方向：第一，与‘友诚’谈判，争取一个折中方案，比如支付一部分旧账作为诚意，新货款给予一个比原来短、但也不是完全现款的账期，比如货到七内付款。同时，立刻寻找备用供应商，哪怕价格稍高，也要建立第二条供应渠道，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第二，加快与宏科的沟通，看能否争取提高预付款比例，或者就已完成的部分样品申请阶段性付款，哪怕比例不高，也能缓解燃眉之急。第三，衍生应用那边，如果‘精仪面板厂’的反馈最终能转化为哪怕一个订单，也能产生一些即时现金流，并且向其他供应商证明我们的市场拓展能力。”
他的思路清晰，既有防守（谈泞找备选），也有进攻（争取客户支持、开拓新市场）。林晚晚立刻有了决断。
“建国哥，你马上亲自去一趟‘友诚化工’，找老钱当面谈。态度要诚恳，理解他的顾虑，把我们与宏科订单的进展、已经支付的款项凭证（如果有）给他看，强调我们履约的决心和能力。提出沈先生的折中方案，底线是绝不能接受完全现款现货，但可以适当让步。同时，私下开始接触其他供应商，哪怕先批量试单，也要把备选渠道建立起来。”
“好！我这就去！”林建国领命，转身就走。
“沈先生，”林晚晚转向沈韬，“宏科那边，我来联系，争取阶段性付款。衍生应用那边，王老板的反馈你也听到了，附着力问题需要你和秦工、苏师傅尽快评估，看是配方微调能解决，还是这就是该方案的性能边界。价格方面……我们需要一个更具竞争力的初步报价，哪怕一开始不赚钱，也要先打开局面。”
“明白。我马上去和秦工、苏师傅沟通技术问题。报价模型我今下午做出来。”沈韬点头，又补充道，“林厂长，给方总的报告，今是最后期限了。供应链危机这个新情况，要不要写入？这会增加投资风险评级。”
林晚晚沉吟片刻。方启明不是普通的投资者，隐瞒风险或许能换来一时顺利，但一旦暴露，后果更严重。而且，这也是一次展示团队危机处理能力的机会。
“写进去。但重点不是问题本身，而是我们如何应对。把刚才我们商议的应对策略，清晰、有条理地写进去。”她做出了决定。
沈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没再多，转身离开去忙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林晚晚一人。阳光透过窗户，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却照不进她心底的沉重。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技术修复刚刚稳住，市场的考验接踵而至，供应链的危机又骤然爆发。每一处都是命门，每一处都不能失守。
她感到一阵眩晕，胃部熟悉的绞痛再次袭来。她扶着桌子站稳，从抽屉里拿出药，干咽下去。苦涩的味道让她微微蹙眉。
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她拿起来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简短几个字：
“已能下床走动。勿念。按时吃饭。”
是陆时渊。他一定是想办法托人发来的。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缠绵的思念，只有最朴素的平安报讯和最实在的叮嘱。
林晚晚握着手机，指尖微微颤抖。眼眶有些发热，但她强忍着，没有让泪水流下来。只是将那条短信，看了又看，仿佛那短短的十几个字，是穿越千山万水递来的、最坚实的铠甲。
她把手机贴近心口，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将它放回口袋。
再次抬起头时，她眼底的脆弱已被深深掩藏，只剩下被责任和牵挂淬炼出的、更加冷硬的坚定。
她拿起电话，开始拨打宏科李总办公室的号码。声音平稳，带着恰到好处的紧迫感和诚意：
“李总您好，我是永星林晚晚。很抱歉打扰您，关于试产样品进度，有件事想跟您紧急沟通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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