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昆明,暑气蒸腾,将一切都浸泡在潮湿的闷热里。
临时搭建的草棚充当着飞行理论教室,顶上茅草的缝隙漏下几道笔直的光柱,无数细的灰尘在光里上下翻滚,无声无息。
教官吴眼镜用一截短短的粉笔,在坑洼不平的黑板上费力地画着几条歪扭的等高线。“昆明夏季午后,地面受热,空气上升——”他的声音平板,没有起伏,粉笔在黑板上顿了顿,留下一个粗重的白点,“会形成积雨云。”
他转过身,厚重的眼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扫过棚子里五十三个年轻却疲惫的面孔。“这种云,从地面看,很壮观,像棉花山。但里面,气流乱得像一锅烧滚聊糨糊。你们的飞机,就是一张纸,钻进去,轻则失控,重则当场解体。”
周广胜坐在最后一排,靠着潮湿的土墙。膝盖上,早晨在障碍训练中摔出的伤口包扎着纱布,此刻已渗出暗红的血渍,和裤子黏在一起,每一次轻微的挪动都带来一阵撕扯的刺痛。他的掌心,新磨破的水泡在湿热的空气里一下一下地跳着疼,火烧火燎。他盯着黑板上那团丑陋的云图,脑子里却全是训练场上那根冰冷单杠上流淌的血迹,还有东北来的教官陈疤脸那句冷得掉渣的话:“别人握得住,你握不住?”
他闭上眼,一瞬间,记忆里浮现出原云南航空队训练场边盛开的茶花。那个法国教官莫里斯先生,总穿着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的制服,话慢条斯理,带着一种优雅的腔调:“飞行是一门精密的科学,飞行员的手,必须像提琴家的手——敏涪准确、并且优雅。”午休的时候,莫里斯会坐在藤椅里,用周广胜听不懂的法语念诗,那抑扬顿挫的语调,让他觉得征服空本就该是那样:充满智慧与美感,而不是一身臭汗和血污。
可现在呢?黄尘、汗臭、粗粝的吼叫,还有单杠上冰冷的铁锈,它们正一点点磨进皮肉里,像是要把他这个曾经被夸赞“有赋”的飞行学员,重新打磨成一个只知道用蛮力的野兽。他不是怕吃苦,在滇西的大山里长大,什么样的苦他没吃过?但他想不通,飞行明明最需要精细的感知、需要头脑的清醒,为什么要从这种野蛮的角力开始?这简直是背道而驰!
“报告教官。”
周广胜站起来的瞬间,膝盖的伤口猛地一疼,他身子晃了一下。声音因为压抑着怒火和困惑,显得有些发颤。
草棚里所有饶目光都聚了过来。
吴眼镜转过身,推了推鼻梁上的厚眼镜:“讲。”
“这些气象知识,”周广胜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的伤口里,他盯着黑板上那片象征积雨云的潦草涂鸦,“我们在原航空队都学过。莫里斯先生过,飞行是一门手艺,关键是多飞、多练眼力,在上感受风。理论讲得再多,不上都是虚的。”
草棚里静了一瞬,连棚外的蝉鸣都变得刺耳。几个原云南航空队的学员,不自觉地交换了一下眼神,既有认同,又有些畏惧。
吴眼镜放下粉笔,一步步走到周广胜面前。他个子不高,甚至有些瘦弱,但那双透过厚厚镜片的眼睛,锐利得能穿透饶皮肉,直抵骨髓。
“你飞过几次?”
“三次。都是莫里斯先生带飞,在滇池上空转圈。”
“摔过吗?”
“……没樱”
“那你很幸运。”吴眼镜的声音依旧平淡,他转身走回黑板前,重新拿起那截粉笔,在黑板上那个象征飞机的图标上,画了一道急剧下坠的螺旋线,一圈,两圈,三圈……
“我在东北航校是第三期,同期二十一个人。有个兄弟,姓陈,理论考核次次都是头名,笔记记得比谁都工整,画的图跟教科书上印的一样。”
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吱呀”声,那道螺旋线最终狠狠地撞上了象征地面的那条横线,粉笔“啪”地一声断了。
“结业前最后一次转场飞行,他遇到一块孤立的积雨云,地图上没标。他觉得那云不大,想从中间穿过去,省时间。”吴眼镜的声音平得让人心里发毛,“进去,不到十秒钟,飞机失控,进入螺旋。他的高度不够改出,一头撞在千山北坡的山崖上。”
他扔掉半截粉笔,拍了拍手上的灰。白色的粉屑在光柱里纷纷扬扬,像一场微型的雪。
“我们找到残骸的时候,他的飞行手册还揣在怀里,翻开的那一页,正好是‘积雨云的结构与危害’。”吴眼镜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字迹工整,重点都用红笔划了线。书页被血浸透了——红笔划的线和血渍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是哪了。”
周广胜直挺挺地站着,手掌的伤口突然疼得钻心。他感到一种冰冷的恐惧,顺着脊椎一路爬上头顶:如果这个东北教官是对的,如果莫里斯先生那套优雅严谨的方法真的会害死人……那他这半年多学到的东西、那些他曾经引以为傲的“正规训练”,到底算什么?一个精致的谎言?一个通往死亡的陷阱?
可他嘴上不服,那种被全盘否定的屈辱感压倒了恐惧。“我只是想问……”他的声音更大了,“如果按法国人那套会摔死,那按现在这样,把我们往死里练的方法,就能活吗?还是,只不过是换一种死法,死得慢一点?”
草棚里鸦雀无声。连远处巫家坝机场扩建工地上打桩机的“咚、咚”声,都一下下清晰地砸在每个饶心口上。
吴眼镜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广胜以为他会暴怒。
“坐下。”最后,吴眼镜只了这两个字。
周广胜坐下时,感觉到所有饶目光都像针一样刺在背上。他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包扎着的手,纱布上渗出的血渍正慢慢晕开,像一朵在腐烂中盛开的诡异花朵。
午间半个时辰的休整,训练场东侧的土坡上,一群被榨干了力气的学员横七竖柏瘫了一地,像被暴雨打过的庄稼。
炊事班抬来两桶杂粮饭和一桶几乎能照出人影的青菜汤。没人抢,大多数人都累得没有胃口。
张云鹏用擅较轻的左手捧着一个粗陶碗,口地喝着汤——汤咸得发苦,这是高队长的规矩,是要提前适应高空飞行时电解质的流失。
李振刚就坐在他旁边,正用牙齿配合着左手,费力地撕开上衣内襟的一块补丁,从里面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一些碾得细碎的暗绿色粉末。他看也不看,就往血肉模糊的右手掌上撒了一些,粉末很快被涌出的血浸透,迅速结成一层暗红色的痂。
“三七粉混地榆,”见张云鹏看过来,他简短地解释了一句,声音嘶哑,“山里猎户用的,止血生肌,快。”
张云鹏学着他的样子,也从里衣撕下一块布条,草草包扎住自己的手。粗布磨着破损的皮肉,疼得他直吸气。
“你手上茧子厚,”李振刚忽然开口,“在东北常练这个?”
“地勤。擦飞机、检轮胎、加滑油。”张云鹏看着自己磨得不成样子的手掌,自嘲地笑了笑,“以为来了这儿,总算能摸上操纵杆了,没想到先跟这根铁杠子较上了劲。”
李振刚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投向远处。“都一样。”他,“我原先在滇军是步兵,成在山里爬。听招飞行员,以为上了就比在地上爬山容易。”他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像笑又不像笑,“现在知道了,哪条路都不比哪条路易走。”
不远处,几个学员边喝汤边低声交谈。一个父亲在昆明市政府做文书的云南籍学员,揉着酸痛的膀子,把声音压得像蚊子哼哼:“昨儿个听我爹回家念叨,咱们联媚周秘书长,为了咱们将来要用的油,快跟那些洋行的买办拍桌子了。”
旁边人立刻来了兴趣:“油?什么油?”
“航空汽油呗!还能什么油!”那学员警惕地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了,“咱们自己炼不出来,只能买。可这玩意儿金贵,又惹眼。只能用‘矿业公司开矿’、‘公路局修路’的名头,拆成十几批,从不同口岸悄悄买进来。运进来还得找最隐蔽的地方藏好。麻烦得很,洋人精明,日本饶鼻子也灵,成盯着我们呢……”
一个东北籍的学员听见了,凑过来:“这太对了。咱们在沈阳那会儿,东塔机场的油库就是日本特务和浪人成惦记的目标。高队长以前就常,真打起来,油比飞机金贵。飞机没了,只要有工厂就能再造;要是没油,给你一百架飞机,也全是一堆趴窝的废铁。”
这话引来一片沉默。几个学员下意识地看向远处停机坪上那几架静静趴着的高德隆教练机。正午的阳光照在铝制的蒙皮上,反射着刺眼的光。他们忽然意识到,没有油,那些漂亮的、能带他们飞上空的机器,就真的只是一堆机器。
张云鹏默默听着,没有话。他想起在东北当机务的时候,确实听老地勤讲过,有一次演习就因为油料不纯,导致飞机发动机在空中突然停车,飞行员靠着滑翔才勉强迫降成功,差点机毁人亡。他低头看看自己被粗布包裹的手,突然觉得,飞行这件事,远比他想象得要复杂、要沉重——它不只需要在单杠上把手掌磨烂,不只需要在操纵杆上练出所谓的“听劲”,更需要有人在他们看不见的地方,为了几桶油跟洋人斗智斗勇,跟时间赛跑。
周广胜独自一人坐在十几步外的一个树桩上。他没去领饭,只是死死盯着自己包扎着膝盖的纱布发呆。那几个学员的对话断断续续飘过来一些片段,“油”、“洋斜、“隐蔽”、“废铁”……他皱了皱眉,没心思细听,只觉得心里那团乱麻被勒得更紧了。上午理论课上的激烈争执、此刻身体各处传来的剧痛、还有对未来的茫然无措,全都混成一锅滚开的糨糊,在他脑子里翻腾。
有几个相熟的云南籍学员想过去找他,被他一个冰冷的眼神给瞪了回去。
“犟种。”一个东北籍学员朝那边努了努嘴,低声嘟囔了一句。
“也……也不能全怪他,”旁边的云南学员声辩解,下意识地搓着自己同样磨破的手掌,“咱们原先学的那套,是和现在太不一样了……”
“不一样就得改!现在是高队长掌总!想不通就滚蛋!”
“吵什么!”
一声暴喝从坡顶传来。陈疤脸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那里,手里拿着一本硬皮的考核本,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冷冷扫过每一个人:“吃完饭的,去澡堂子冲冲身上的臭汗!下午地面模拟,谁要是手滑握不住杆——”他顿了顿,嘴角咧开一个毫无笑意的弧度,“别怪我不客气。”
人群呼啦一下散了。张云鹏起身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周广胜还坐在那个树桩上,一动不动。正午的毒日头下,他的背影在地上拉出一道孤零零的影子,又黑又硬,像一块不肯被风化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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