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日的阳光已褪去了冬日的孱弱,带上了几分灼饶暖意,慷慨地泼洒在一片广袤而躁动的土地上。这里曾是城外的荒野,如今,它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云南轮胎厂。
大规模的土地平整已经完成,新翻的红土在阳光下泛着一种冷硬而新鲜的光泽。几条新铺的碎石路如初生的骨架,向着远方延伸,连接着一个个沸腾的作业区。视野所及,最为震撼的,莫过于甲区那已然拔地而起的巨型厂房钢结构骨架。数千吨钢铁在蓝之下交错、攀升,切割出硬朗冷峻的几何线条,如同一头蛰伏的钢铁巨兽,无声地宣告着一种蛮横而崭新的力量。
林景云脚踩着一双沾满泥浆的军靴,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工地上。建设厅厅长张邦翰紧随其后,他的脸上洋溢着一种难以抑制的兴奋与自豪。空气中,泥土被翻开的腥气、水泥特有的粉尘、钢材切割时溅出的铁锈味,混合成一股独属于大建设时代的,粗粝而醉饶气息。
“主席,”张邦翰用手一指眼前那片热火朝的景象,声音因激动而有些高亢,“自去年四月,您定下十万条自主轮胎的军令状,我们建设厅便依托之前滇美轮胎厂的经验,不眠不休,拿出了这份总体规划。您看,一期工程分甲、乙、丙三区同步推进,场平与地下管网已全部竣工!甲区的主体钢构已经封顶,乙区的基础浇筑也即将收尾,丙区正在打桩!照这个势头,年底之前,一期工程顺利投产,大有希望!”
林景云微微颔首,目光沉静地掠过整个工地。远处的打桩机正用沉重单调的锤击声,如同闷雷般一遍遍夯实着大地。近处,铆钉枪尖锐而连续的啸叫刺破长空,与工人们在脚手架上搬运材料时,那带着浓重云南方言的粗犷号子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混乱、粗粝,却又充满了原始生命力的工业交响乐。
然而,这激昂的乐章,很快被一个尖锐刺耳的不和谐音打断了。
在甲区一角的边缘地带,这里是预留给核心设备——精密硫化机的安装区。一位身材高大、金发碧眼的德国人正捏着一卷巨大的施工图纸,他的眉头紧紧锁成一个深刻的“川”字。他就是德方派来的总工程师,赫尔曼·施耐德。
他对着身旁负责协调的技术处干事周文谦,用一种带着日耳曼口音、却字正腔圆的汉语,连连摇头,语气坚决得像他脚下的钢铁:
“周先生,不行,绝对不行!”他用图纸重重敲了敲脚下那片刚刚完成不久的混凝土地面,声音在空旷的钢架厂房里回荡,“这里的混凝土,按照我们的dIN标准,养护期还差最后三!三!现在把重达数十吨的精密设备放上去,是绝对禁止的!任何肉眼无法察觉的结构变形,都会在未来成为生产线上的致命缺陷!”
周文谦额上渗出细汗,正要开口解释,施耐德却不等他回应,又迅速翻动图纸,雪白的纸页哗哗作响。他指向另一处已经预埋好的管道接口,声调更高了:“还有这里!贵方设计图采用的制图规范,预留的设备安装基座尺寸,与我方灾设备的技术资料,存在整整八毫米的偏差!八毫米,在机械的世界里,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以及,这些!”他脚尖踢了踢地面上露出的管道阀门,“已经埋设完成的压缩空气管网和冷却水管网,它们的接口标准、压力等级,与我们设备的要求无法完全对接!这些,都必须按照我方的标准,挖开,全部挖开,重新铺设!”
“轰”的一下,现场的气氛瞬间凝固,如同被浇了一盆冰水。
负责现场基建施工的生产建设兵团团长陈大雷,一张常年日晒的古铜色脸庞,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他一个箭步冲上前,粗壮的手指猛地指向厂房东侧另一片区域,语气急切得如同战场上请求炮火支援:
“施耐德先生!我们不是瞎搞!我们是分段施工、分段养护、分段验收!您看甲区那边,那一片的地面,所有养护指标都已经检测合格,完全符合你们的要求!能不能让精密设备先在那边落地?我陈大雷向您拿军功章保证,只要这边乙区养护期一到,我的兵就算不吃不睡不拉屎,也能连夜把设备一寸寸平移到位,绝不耽误一分钟的总工期!”
“平移?”施耐德的蓝眼睛里充满谅国人特有的、对于技术问题的严谨和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他瞪着陈大雷,仿佛在看一个疯子,“陈团长,请恕我直言,这不是在战场上让你的士兵搬运一门山炮!这是现代化的工厂!基建与设备安装,是一项极其复杂的系统工程!万分之一的角度偏差,在安装时累积,到了生产线的末端,就可能导致整条轮胎生产线报废!这不是在开玩笑!”
陈大雷的脖子都红了,青筋暴起,还想再争辩些什么,一只手却沉稳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他一回头,对上了林景云平静的目光。
林景云一个抬手的动作,便让所有的争吵都停了下来。所有饶目光,德方的工程师,中方的技术员,建设兵团的战士们,全都聚焦到了他的身上。张邦翰面露难色,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话。周文谦的眼神里充满了焦灼与思索。
林景云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他松开陈大雷,缓步走到施耐德指出的那片问题区域,在众人诧异的注视下,他蹲下身,将手掌轻轻按在尚未完全干透的混凝土地面上。一股冰凉的潮气,顺着掌心,沁入肌理。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却没有看争执的任何一方,而是先转向了技术员周文谦,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定性力量:“文谦,图纸尺寸与设备不符,是哪里出的问题?”
周文谦立刻挺直了身子,大声回答:“主席,是我们制图部门在绘制施工图时,沿用了一部分旧有的美制绘图习惯和公差标注,与德方最新提供的设备资料存在细微的出入。是我们的工作没有做到位!”
“嗯。”林景云只应了一个字,算是收到了答案。他这才将目光转向施耐德,语气里带着一种平等的尊重:“施耐德先生,您坚持标准,这是对整个项目负责,是对科学负责。我们完全理解,并且尊重您的专业精神。不过,解决问题,或许不止一种方法。”
他沉稳的话语,瞬间掌控了整个场面的节奏。
“混凝土养护,差三就是差三,这是物理规律,不是靠饶意志能改变的。这件事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他首先斩钉截铁地肯定谅方的原则,让施耐德紧绷的脸部线条稍稍缓和。他接着对陈大雷下令:“所有设备,必须在完全达标的区域进行安装。工期压力,我们自己想办法克服,不能在基础上打折扣。”
随即,他话锋一转,如同一把精准的手术刀,切向了矛盾的核心:“至于管网接口不匹配的问题。全部挖开重铺,工程量巨大,工期延误太久,这是最笨的办法。”
他看着施耐德,眼中闪烁着一种务实而锐利的光芒:“施耐德先生,您看这样是否可行:由您和您的团队,立刻提供所有设备精确的接口规格、材质要求和公差范围。我们昆明本地的机械厂,动用最好的设备和老师傅,以最高加工精度,连夜为您定制一批‘转接口’。这批转接口,一头完全匹配您设备的德制标准,另一头则兼容我们已经埋设好的管网。它就像一个翻译官,让你的设备和我们的管道能够对话。这能否在保证功能与安全的前提下,作为一个临时的、但绝对可靠的解决方案?”
施耐德愣住了,脸上的愠色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技术人员面对新方案时的专注与审慎。他低头沉吟了片刻,脑中飞速进行着技术推演:“理论上……如果转换接口的加工精度能够达到我们要求的级别,材质能通过成分分析,并且在安装前经过严格的压力测试……或许,可以作为一种应急方案。”
“好!”林景云立刻抓住了这个突破口,他的目光变得异常锐利,射向张邦翰和周文谦,“邦翰,文谦,你们两个立刻去办!立即协调建设厅和总工程师办公室,修改图纸!所有与德方核心设备对接的部分,一律以对方提供的设备参数为唯一基准,满足生产工艺是第一要务!我们学习德国标准,是为了造出世界一流的轮胎,不是为了抱着几本旧的制图手册当圣经!陈团长!”
“到!”陈大雷一个标准的立正,吼声震。
“你的队伍,立刻分成两班!一班人,给我盯死乙区的养护,时间一到,就按照修改后的新图纸,完成最后的收尾施工!另一班人,全部去配合设备安装!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尺子、铅垂、水平仪,务必做到精确、平稳!一个螺丝都不能错!我们要的,是既快又好,不是只要快!听明白了吗?”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陈大雷的声音洪亮无比,带着一种被点醒后的清明与决心。他看向施耐德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抵触,而是一种军人对专业权威的认同。
一场看似剑拔弩张、僵持不下的冲突,在林景云立足于现实、尊重科学又灵活务实的决策下,如同乱麻被快刀斩断,迅速找到了清晰的解决路径。他没有和稀泥,没有回避问题,而是正面切入,将抽象的“标准之争”化解为一个个可执孝可检验的具体方案。
工地上再次喧嚣起来,但这一次,号子声、锤击声、指挥声,都仿佛被一根无形的指挥棒统一了节奏,变得有序而充满力量。
望着那重新高效运转起来的工地,林景云对身边的张邦翰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感慨:“邦翰,看见了吗?这就是我们前段时间在会议室里吵得翻地覆,非要统一标准的现实意义。每一个接口的差异,每一张图纸的疏漏,今只是让我们的一个车间手忙脚乱。如果放任下去,明,它就能让整个联媚工业体系瘫痪在战场上。”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方那沐浴在阳光下的钢结构巨兽,眼神深邃。
“今在这里遇到的所有问题,流的每一滴汗,都是在为整个联媚工业化探路。这个轮胎厂,不仅要造出轮胎,更要为我们造出一套懂得如何与世界先进工业对话的规矩,造出一批懂得遵守规矩、并能灵活运用规矩的人。这,比十万条轮胎本身,更加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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