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工程师办公室的架构与十大顽敌的清单,如同在滚沸的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会场在短暂的震撼后,立刻陷入了更具体、更尖锐的争论。第一个被推上风口浪尖的,就是未来联盟工业的“通用语法”——技术标准体系的选择。
兵工厂的周淮安第一个开火。他指着清单上“螺纹之祸”和“后勤之死结”两条,声音洪亮,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
“林主席,顾总工!这还有什么可争论的?”他挥舞着那本泛黄的《滇川黔军工标准倡议书》,“我们云南兵工厂,从法国引进技术、设备几十年,机器、工人、乃至一颗螺丝的习惯都是法制的!以此为基础,稍作修订,推广至三省,是最快、最省钱的路径!难道要我们把所有机床的丝杠、所有库存的螺丝全都废掉吗?这代价谁承担得起?!”
他的发言代表了一大批本土派的现实考量,会场中响起一片附和的低语。
“周厂长!此路不通!”
起身反驳的,是奉来的臧式毅。他声音冷峻,如同北方的寒风,瞬间压下了嘈杂。
“我东北三省,昔日何尝不是如此?南满用日制(JIS),北满用俄制(Гoct)。结果如何?”他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周淮安,扫过全场,“一架沈阳的机床,坏了颗螺丝,非得去大连的日资商行才能配到!鞍山的钢轨,到了哈尔滨的中东铁路,就成了不合规矩的废铁!这是我们用血泪和停产代价买来的教训——沿用任一国的旧标准,就等于在经济和技术上,永远被别国扼住咽喉!这是饮鸩止渴!”
他的话音刚落,角落里一位来自个旧锡矿的老工程师也怯生生地补充:“我们矿上…还有不少英国‘惠氏’标准的老机器,也不能一下子全废了啊…”
霎时间,会场像炸开了锅。四川的代表提及重庆的德制炮厂,贵州的代表起遗留的美制测量工具… … 一张由英、法、日、德、俄等列强划下的、破碎的技术地图,无形地笼罩在会场上空。
眼看讨论要陷入“万国牌”历史的泥潭,一直沉默的冶金专家吴克强猛地拍案而起。
“够了!”他声音洪亮,带着学者的执拗与愤怒,“我们是在清算历史,还是在开创未来?争论谁家的祖传宝贝更好,毫无意义!”
他环视众人,眼神灼热。“我们要找的,是一件能让我们子孙后代受用无穷的利器!请问,在座的谁能否认,当今世界,德国工业体系之严谨、技术之精良,独步全球?其dIN标准体系,正是其工业力量的骨架!我们要学的,不是它的一个螺丝型号,而是它背后那套系统性的、精确的、可扩展的工业逻辑!”
一位四川代表犹豫地举起手:“林主席,臧先生,容我插一句。既然我们已赢盘龙江标准’解决了马车通行的燃眉之急,为何不以此为基础扩展,而要另起炉灶用德国标准?这……这不是浪费了之前的努力吗?”
臧式毅转向他,目光沉稳:“这位代表问到了关键!但请仔细想想——‘盘龙江标准’规定了马车‘长什么样’、轮距轴高多少,但它有没有规定,生产这些马车零件的‘铁匠铺’,该用什么尺寸的钢坯、多精密的车床、哪种螺纹的螺栓?”
他略微停顿,让问题沉淀:“没樱它只管最后‘能用’,不管中间‘怎么造’。我们要建立的联盟标准,正是为了给西南三省成千上万个‘铁匠铺’——将来是‘机床厂’、‘钢铁厂’——立同一套规矩!让它们以后不仅能造马车零件,还能用同一套语言造出枪炮、卡车、乃至精密机床的零件!‘盘龙江标准’是我们摘到的第一个甜果子,而联盟标准,是让这果子能年年丰收、还能长出更多新果子的土壤和根基!”
臧式毅他看向周淮安,语气放缓,却更具服力:“周厂长,我深知您对法国体系的感情。但请您想一想,德国的公制螺纹、他们的dIN标准,是不是比英制的惠氏、法制的特定规格,更具有系统性、扩展性?我们不是要完全抛弃过去,而是要选择一个更先进、更中立、更能带领我们走向自强的体系作为基准!这是‘铸剑’,不是‘补锅’!”
“中立!”
林景云精确地抓住了这个词,他适时地介入,声音如同磐石,定鼎乾坤。他站起身,再次走到那幅巨大的地图前。
“臧副总工出了关键!”他的手指从东北划到西南,仿佛在连接这片土地上所有的伤痕。“采用德国标准,其核心在于 ‘去殖民化’ 。它能同时帮助我们,去日本化、去俄国化、弱化英法影响。”他的指尖重重地点在地图上,“这是我们打破身上一道道殖民枷锁,在技术上实现真正统一的、最有力的工具!我们要造的,不是万国牌的拼凑货,而是打上我们自己烙印的 ‘联盟牌’ !”
这一番话,如惊雷般在众人心中炸响。它将技术选择瞬间提升到了战略与政治高度。连最初坚持法国标准的周淮安,也陷入了沉思,眉头紧锁,内心进行着激烈的斗争。李根源省长与蒋百里先生交换了一个眼神,微微颔首,显然对此深以为然。
一直在闭目养神的顾总工程师,此刻终于睁开了眼睛。他那双看尽风雨的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
“景云所言,高屋建瓴。克强与式毅所论,切中技术要害。”他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以德国标准(dIN)为骨架,建立我联盟工业标准总纲,此议,老夫认为是眼下最优之选,可校”
他话锋一转,看向吴克强和周淮安,展现了总工统筹全局的智慧。“但是,骨架之下,血肉未必相同。比如,‘茶马牌’的弹簧,在云南用高锡青铜,耐腐蚀;在西北,是否就应考虑用硅锰钢,抗严寒?我们统一的是接口、公差、基础规范,而不是扼杀一切地方特性。这便是 ‘语法’统一,而‘诗篇’可各有千秋。”
这就是大师的功力,他在原则性与灵活性之间,架起了一座桥梁。
林景云眼中爆发出赞赏的光芒,立刻接话:“总工明鉴!这正是我们下一步要做的——绘制我们自己的《联盟标准体系蓝图》。第一,核心机械接口必须统一,这是铁律! 比如螺栓螺纹、轴承座尺寸,必须全军用同一尺度话,实现战场上的无缝互换!”
“第二,材料体系可分域指导。”吴克强兴奋地补充,“西南的青铜,西北的钢铁,只要性能达标,接口一致,完全可以并行不悖!我将立即着手制定《材料分区暂规》!”
“第三,工艺规范需建立标杆。”臧式毅沉声道,“同样的零件,昆明厂和贵阳厂造出来,寿命不得相差一倍。我们要建立强制性的《工艺纪律手册》,确保质量的均一性。”
思路越辩越明,方案越论越清。
周淮安脸上的肌肉紧绷着,目光死死盯着桌上那本泛黄的《倡议书》。法国体系的机器、库存的螺丝、熟悉的工法……无数现实困难在脑中翻腾。但林景云“去殖民化”的声音,顾总工“语法与诗篇”的比喻,更像惊雷在他心中炸响。
蔡公……护国战场上那些兄弟……如果今我守着昆明的‘诗篇’,让未来的战士再因规格不一而白白送死,我周淮安,与那些误国的蛀虫何异?!
他猛地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半生的执念与包袱一同吐出,再次站起身时,眼神已是一片决然的清明。
“主席,总工!诸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一种决断后的清晰,“我周淮安,首先是个军人,然后才是厂长!我反对,是因为我深知转换标准的切肤之痛,我得为我兵工厂上下几千张嘴、为眼下的枪炮弹药负责!(厂长身份的顾虑)”
他话锋一转,右手重重按在桌上:“但作为技术共享处处长,”他挺直腰板,目光扫过全场,展现出新的角色担当,“我宣布:
第一,昆明兵工厂,自愿作为新标准落地的第一个试点! 所有难处,我们来扛!所有经验,我们总结,并通过技术共享处,无偿分享给所有兄弟省份!
第二,我处将立即成立‘标准过渡协调组’! 请臧副总工、吴副总工派专人加入,我们共同制定《旧设备利用与新标准过渡方案》,目标是让每一台还能用的老机器,都能在新体系下发挥余热!
第三,启动‘标准宣讲与工匠培训’计划! 带上总工办审定的标准草案和试点经验,到三省的主要厂矿去!不是去下命令,是去解决问题,是去让老师傅们明白,这套新‘语法’,是为了让他们造的东西走到更远的地方!”
他环视众人,抱拳道:“十一年前我们没做成的事,今,必须做成!这个先锋,我周淮安来当!”
他的表态,不再是简单的服从,而是基于深刻理解后的主动担当和系统布局,标志着共识的彻底达成。
林景云的目光扫过全场,看到的不再是疑虑和争执,而是凝聚的意志。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最终的裁决,声音铿锵,如同在铸造厂里锤打的钢铁:
“那么,决议如下:以德国工业标准(dIN)体系为核心蓝本,结合我国实际,制定《联盟工业标准总纲》!由总工程师办公室牵头,臧式毅副总督办生产工艺与标准化分部,吴克强副总督办材料与研制分部,周淮安处长全力协调各方,推进落地。 此乃我联盟工业之根本大法,望诸位一体遵循,不得有误!”
“谨遵主席令!”台下,是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的回应。
声浪落下,会场内出现了一瞬奇异的寂静。没有欢呼,只有沉重的呼吸和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每个人都清楚,这不是结束,而是一份无比艰巨的契约的开始。蓝图已悬于前,强敌已列于侧,剩下的,唯有征服。
林景云合上面前的文件夹,清脆的响声为这场持续整日的暴风骤雨,画上了一个干脆的休止符。
“散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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