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城的日光透过高窗,在云南省政府会议室光洁的地板上切割出冷硬的线条。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混合着旧文档的墨香与一种无形的焦灼。巨幅西南地图前,林景云背影挺拔如松,指尖却悬停在一处密集的工矿标记上,久久未落。
他面前,是那份沉甸甸的《工业基础问题汇总》。扉页上,臧式毅用朱笔批注的八字评语,如一道血痕:“无根之木,虚胖之躯”。
“二十年了……”林景云无声喟叹。从重九起义的血火,到如今看似花团锦簇的军工体系,每一步都浸透汗水。但臧式毅这记来自工业故土的冷峻诊断,像一柄手术刀,剖开了所有荣光下的隐痛。
今,民国十九年二月二十二日,没有庆功,只有刮骨。
大厅外,脚步声由远及近。
奉团队负责人臧式毅率先步入回廊,他的目光如尺,精准而冰冷地丈量着走廊两旁陈列的“功勋”——“滇造14式75山炮”和“茶马牌”马车核心部件。指尖拂过炮管细微的加工痕迹,他眉头蹙紧。窗外滇德卡车厂的轰鸣隐约可闻,在他心中,却化为一句冷静的判词:“声势浩大,命脉却悬于他人之手。”
与此同时,兵工厂厂长周淮安猛地合上那本边角磨损的《滇川黔军工标准倡议书(民国八年)》,对副官低吼,声音带着压抑了十五年的激愤:“那种痛,我记到今!这次若再不成……”他没有下去,只是将卷宗死死夹在腋下,仿佛夹着一柄即将出鞘的、承载着历史与血的剑。
休息室内,东北的高纪毅与西北的石敬亭低声交换着判断;会场中,李根源与庾恩旸探讨着后勤的乱象;殷承瓛则把一份《假想敌装甲力量评估》推至蒋百里面前,低声道:“百里先生,观葱我装备差距,若无自主、可靠之军工,所有战略规划皆是沙上筑塔。”
蒋百里微微颔首,目光深邃地望向空荡的主席台,轻声回应,却重若千钧:“今日之会,关乎民族国防工业能否保留一丝血脉,能否争一个未来。”
人员渐次落座。低声的交谈像潮水般涌起又退去。巨大的压力与无声的期待在空气中交织、碰撞。
所有人都能感觉到,一场决定西南乃至联盟未来命阅风暴,即将在这间看似平静的大厅里,轰然炸响。
大厅内最后一丝低语也消失了。
林景云从地图前转过身,步履沉稳地走向主席台。他的目光扫过全场,在与臧式毅视线相交时,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那是年前无数次深谈后达成共识的确认,是即将共赴一场艰难战役的默契。
“诸位同志,同仁。”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凝重的空气。“自重九起义,蔡公锷首倡西南联合以来,我等披荆斩棘,建兵工厂,立研究院,兴办学堂。从75山炮、护国19式步枪到木炭汽车技术。在座诸位,皆是这段光荣历史的缔造者与见证者。”
台下,许多云南本部的官员脸上流露出自豪。
然而,就在这份自豪感弥漫之际,他话锋陡然一转,如同暖阳瞬间被铁灰色的乌云吞噬。
“但是!”
一声断喝,震得所有人心中一凛。
“但是今日,”他的声音沉了下来,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我要在这里,问一个蔡公当年就问过,而我们至今必须直面的问题——吾辈之工业,可自主否?”
十个字,字字千钧。会场死寂。
“答案是什么?”林景云自问自答,声音不大,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穿透力。“答案,是否定的!”
台下是一片死寂般的震惊。许多云南官员脸上的自豪瞬间冻结,转为错愕与苍白。
林景云的言辞开始变得犀利,直指核心,从依赖德国机床的炮管,到“茶马牌”马车背后依旧五花八门的螺栓,从月产数台的木炭煤气炉,到那最引以为傲却潜藏危机的“护国一九式”……他一层层剥开“虚假繁荣”的外衣,露出“无根之木,虚胖之躯”的残酷真相。
“如果战争要求我们不是月产百支,而是十万支!我们现在这套办法,能撑得住吗?!”
“不能!”
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痛心疾首:“这就是病根!我们满足于能造出几件光鲜的‘产品’,就沾沾自喜!却把生产这些产品的‘命脉’——机床、标准、材料、工艺——要么交于他人,要么任其混乱!”
“虚假繁荣!”他斩钉截铁地吐出这四个字,“这就是彻头彻尾的虚假繁荣!”
他环视全场,目光灼灼,带着痛心疾首的悲愤。“这就是为什么,我们的工程师能画出世界一流坦磕设计图,而我们的工厂,却连一辆合格的样车都造不出来!根子就在这里!病根,就在这里!”
蒋百里缓缓闭目,复又睁开,对身旁的殷承瓛低语,声音轻却重若千钧:“刮骨疗毒……林主席今日,是在为我民族工业刮骨。这第一刀,必须由他自己来下。”
林景云无视这细微的波澜,目光扫过台下:“问题,我已经替大家摆出来了。现在,不是沉默的时候,更不是为自己辩护的时候。我们需要的是直面它,解剖它!接下来,请诸位,直言不讳!”
方济舟率先起身,脸上只剩下疲惫与坦诚:“我们研究院,测绘了成千上万张图纸,拆解了上百台设备。但正如主席所言,我们始终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我们能画出一根德国精密丝杠的全部尺寸,但仿制品寿命不到原厂三成!为什么?因为我们不知道它背后的热处理工艺曲线!我们被困在了表面!”
吴克强立刻站起,神情专注而执拗:“方院长道出了核心困境!我们能做出性能卓越的实验室样品,但一旦进入三地不同的车间,结果就是铸件砂眼、性能波动!我们缺的是一套跨省域的、强制性的生产工艺标准和质量控制体系!”
待他们言毕,臧式毅才沉稳开口,声音像北方的冻土一样冷硬:“‘茶马牌’马车,照出了我们最致命的软肋:除了轮距轴高,其余皆是乱麻。一颗螺栓,川黔滇竟有五种尺寸!我们在奉用停产代价换来的教训是:没有全工序的标准化与铁一般的工艺纪律,一切雄心都是沙上筑塔,一触即溃。”
臧式毅话音未落,周淮安已“腾”地站起,他双目赤红,不是愤怒,而是积压了十一年的悲怆与急切:“臧先生的话,让我无地自容,也让我想起了十一年前!”他的声音洪亮,带着军饶血性,“民国八年,我写那份《滇川黔军工标准倡议书》,就是因为护国战争中,我们看着战友因为炮弹与炮膛差了毫厘而牺牲!”他猛地将那份泛黄的《倡议书》拍在桌上,发出震撼人心的脆响。“那种痛,我周淮安记到今!现在,所有瓶颈都明摆着了!它们都在用同一个声音向我们呐喊:没有联盟统一的技术语言和标准,我们就是一盘散沙,永远只能被动挨打!”
他的疾呼,充满了历史的悲怆与对现实的焦灼,将技术问题升华到了关乎联盟生死存亡的高度。
蒋百里的低语在凝重的空气中缓缓沉淀,像为这场解剖画下了短暂的休止符。但风暴并未平息,只是暂时收敛了锋芒——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抉择,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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