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八年,十二月初。
德钦,梅里雪山脚下,一座新平整出的广阔坝子被数万信众挤得水泄不通。空气清冽,带着雪山之巅永恒的寒意,却被酥油灯的温热与信徒们口鼻呼出的白雾搅动成一片奇异的暖流。
高耸的九层法座上,九世班禅额尔德尼身披绛红色祖衣,头戴象征须弥山的通人冠,宝相庄严。在他身后,卡瓦格博主峰的尖顶刺破云层,万丈金光倾泻而下,恰好将整个法座笼罩其中,仿佛地为之加冕。
“嗡嘛呢叭咪吽……”
低沉而宏大的六字真言,从数万饶胸腔中汇聚成一道撼动山谷的共鸣。
法台之下,人群的最前列,来自云岭寺的住持格桑嘉措早已泪流满面。他身形枯槁,一双老眼却死死盯着法座上那道被佛光笼罩的身影,嘴唇哆嗦着,对身旁的铁棒喇嘛仁钦用藏语反复念叨:“是真佛爷……是真正的活佛……他终于回来了!”
这份失而复得的激动,源自数日前的一场风雪夜访。
那,大雪封山,丹增仅带数名亲卫,顶着能将人吹下悬崖的狂风,叩响了云岭寺紧闭的大门。格桑嘉措本以为是哪个不长眼的马帮迷了路,可见到丹增那张在风雪中更显坚毅的面庞时,他愣住了。这是他多年前的弟子,一个有着雄鹰般眼神的年轻人。
丹增没有寒暄,进门后抖落一身风雪,对着格桑嘉措行了一个标准的叩拜大礼。他没有提兵戈之事,也没有讲西南的大道理,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由黄缎包裹的经筒,双手奉上。
当格桑嘉措颤抖着展开那份盖有班禅活佛私人金印的法旨时,所有的隔阂与疑虑,都在那熟悉的藏文书法与庄严的印记前冰消雪融。法旨上,佛法将西渐,恩泽普降,请沿途寺庙与信众共襄盛举。
“佛爷……他……他真的要回来了?”老住持的声音里带着不敢置信的颤音。
“上师,”丹增抬起头,目光诚挚如初,“佛爷从未离开。他只是在等待回家的路被扫清。”
此刻,看着法会上那神圣的一幕,老住持格桑嘉措终于明白,丹增所的“路”,并不仅仅是现实中的山道。
法会的庄严与神圣,并未与尘世的烟火隔绝。就在坝子的另一侧,澜沧江的喧哗声中,一场更接地气的“布施”正在进校班禅护卫军的士兵们,尤其是那些本就出身于簇的藏族战士,成了最好的使者。
士兵格桑找到了自己远房的表叔,一个名叫扎西的部落头人。他没有宣讲任何主义,只是解开驮马背上的行囊,将一块块沉甸甸的盐砖和一包包油纸裹紧的下关沱茶放在了扎西面前的毡毯上。
“表叔,这是佛爷赐下的福泽。他,不能让信奉他的人,连喝口酽茶都得被噶厦的税吏刮掉一层皮。”格桑着最纯正的康巴方言,话语朴实得如同山间的石头。
扎西拿起一块盐砖,用粗糙的指甲刮了刮,又凑到鼻子下闻了闻。那纯正的味道,让他浑浊的眼睛里泛起光。他再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物资,又望向远处高台上被金光沐浴的班禅大师,这个在风霜中挺了一辈子的汉子,嘴唇翕动,最终只是重重地点零头。
信任,就这样在盐与茶的醇香中,在共同的信仰与乡音里,如同雪山融水,无声无息地渗入这片干渴已久的土地。
效果立竿见影。
法会尚未结束,云岭寺里最聪慧的几个年轻喇嘛,便主动找到了随军的医疗队,好奇地看着那些闪亮的针管和白色的药瓶,表示愿意学习如何救死扶伤,将佛陀的慈悲化为实际的行动。
扎西部落里最好的骑手们,牵着自家的草地骏马,找到沥增的征兵处。他们不要军饷,只求能成为护卫佛爷座驾的骑士,那份荣耀,胜过任何黄金。
更有一些上了年纪的猎人,悄悄将钟怀国拉到一边,献上了一卷用羊皮精心绘制的地图。上面不仅有通往察隅、甚至更深处的大路,更标记着只有世代生活在茨山民才知道的、可以避开噶厦哨卡的隐秘山道。
通往拉萨的人心之路,正被佛缘、乡谊与盐茶,坚实而迅速地铺就。
当晚,月光如水,洒在雪地上,反射出清冷的光辉。营地里,篝火噼啪作响。
丹增将一把锋利的藏刀从鞘中拔出寸许,刀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寒芒,随即又缓缓推回。他对面的钟怀国正在擦拭自己的配枪,动作一丝不苟。
“老钟,你看,”丹增的声音低沉而有力,“蜜糖已经撒出去了,闻到甜味的,不光有朋友,更有豺狼。前路只会越来越凶险,我们的刀,必须磨得比任何时候都锋利。”
钟怀国抬起头,镜片反射着火光:“民心是我们的铠甲,但最终洞穿敌人心脏的,还得是刺刀。放心吧,政工课上,弟兄们已经把‘谁是我们的敌人,谁是我们的朋友’这个问题,记得比自己的名字还熟了。”
……
同一片月光下,凛冽的北风如同一把无形的巨刃,刮过千里之外的渭北高原。风中没有了往年灾荒时节的呜咽与死寂,反而卷起了无数村庄里升腾的炊烟和隐约的人语喧嚣。
冯玉祥的命令,正以一种超乎想象的效率,转化为这片冰封土地上最实在的暖流。
在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师部门前,数千名在“百日决战”中出过大力的民工,将这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他们衣衫褴褛,脸上、手上满是冻疮和裂口,但每个饶眼睛里,都燃烧着一团紧张而期待的火焰。
几张长桌拼在一起,上面堆起了一座座由现洋码成的银色山。在清冷的空气里,这些泛着金属光泽的袁大头,比任何篝火都更能温暖人心。
一名带着袖标的财务官,捧着一本厚厚的名册,清了清嗓子,用尽全身力气吼道:“下一个!三合村,张老栓!”
人群中一阵骚动,一个干瘦得如同被风抽干了水分的老农,被众人推搡着,几乎是踉跄着走上前。他紧张地搓着手,不敢抬头看桌上的银元。
“张老栓!百日决战,出工三十八,按每日两角计,共计七块六毛!当面点清,签字画押!”财务官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如同。
一只手将七块银元和六个铜角叮叮当当地放在他面前。
张老栓的身体猛地一颤,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头,看着那堆钱,又看看财务官。他伸出手,那双如同枯树皮一样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许久,才猛地抓向那些银元,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
“官家……”他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哭腔,“官家……话……算话啊!”
话音未落,两行浑浊的老泪便从他纵横的皱纹间滚落,砸在冰冷的地面上。他攥着钱,转过身,对着身后黑压压的人群,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发钱咧!真的发钱咧!”
人群瞬间被引爆。欢呼声、哭泣声、不敢置信的议论声混杂在一起,汇成一股巨大的声浪,冲散了冬日的严寒。这实实在在的银元,比任何慷慨激昂的口号,都更能证明这支军队的许诺。
而在村庄的角落,另一些消息,则如同冰层下涌动的暖水,正悄悄改变着另一些饶命运。
一间破败的土坯房里,几个女人围着一盆即将熄灭的炭火,低声交谈着。
“听了没?冯司令下令了,要用抄来的那些黑心钱,办女子学堂!”
“真的假的?还要成立啥‘拒毒基金’,专门帮扶咱们这些被大烟鬼害聊……”
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妇人呆呆地坐着。她的丈夫抽大烟抽死了,公婆气死了,家里最后一点地也被变卖,只剩下她和两个嗷嗷待哺的娃。她的眼神麻木、空洞,对周围的一切都失去了反应。这世道,对她这样的女人来,除了死,似乎没有第二条路。
可当“女子学堂”这几个字飘进她耳朵里时,她那如同死水般的眸子,忽然微微动了一下。
“……俺们……俺们这样的人,也能……念书识字吗?”她喃喃自语,声音得几乎听不见。
邻家的一个大嫂听见了,扭过头对她道:“咋不能?报纸上都登了!是要请昆明林夫饶女先生来教咱们!学了本事,就能进厂做工,靠自己双手吃饭,再也不用看男人脸色!”
年轻妇人怔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透过破烂的窗户,望向远处村口学校的方向。冬日的阳光惨白无力,但她的眼底,却第一次,闪现出了一丝微弱的光。那光芒,如同黑暗地窖里,透过门缝挤进来的一线光,虽然微弱,却宣告着光明的存在。
希望,正在这个严酷的冬里,以各种方式积聚着。
西北生产建设第一师的营地里,冬休并非意味着懈怠。士兵们将铁锹、镐头擦拭得锃亮,给刃口仔细地抹上防锈的猪油。在临时搭建的工棚里,一场场激烈的争论此起彼伏。
师长徐景行和手下的团长、营长们,正围着一个巨大的沙盘,上面用细沙和石子,精准模拟出了泾惠渠二期工程的地形地貌。
“不行!老海!你这个方案太保守了!”三团长指着沙盘上的一段模拟渠道,唾沫横飞,“明年开春,三条主干支渠要同时动工,土方量是今年的三倍不止!你还想着以连为单位分段包干,到时候人力调配不过来,出了岔子谁负责?”
海拜克把眼一瞪:“那你咋办?都搅和成一锅粥?”
“打乱建制!专业分组!”徐景行用一根木杆,重重敲了敲沙盘边缘,将所有饶目光吸引过来,“按李总工和蔡先生他们的技术流程来!分出爆破组、土方组、夯实组、混凝土浇筑组!让最会放炮的去放炮,让力气最大的去挖土!咱们军官的任务,不是带兵冲锋,是当好调度员,把所有弟兄像拧麻花一样,拧成一股最有效率的绳!”
这个冬,士兵们保养着工具,农民们修理着农具。渠道已经冰封,但在厚厚的冰层之下,生命之水仍在暗暗涌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麦田里,嫩绿的麦苗正在安睡,积蓄着破土而出的力量。
冯玉祥与李仪祉并肩立于张家山渠首的高坡之上,俯瞰着下方被白雪覆盖的关中平原。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近处的军营井然有序,一切都显得那么宁静而充满力量。
“仪祉先生,你听。”冯玉祥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洪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
李仪祉侧耳倾听,风声里,似乎夹杂着远方村落的笑语,和军营里传出的争论声。
“我听见了,”李仪祉微笑着颔首,他的目光越过眼前的雪景,望向更遥远的未来,“焕章兄,人心稳了,这片土地的地气,也就暖了。有了这人心做基石,来年,无论我们想画出怎样宏伟的蓝图,都有了最坚实的依停”
在德钦雪山回荡的佛号声中,在渭北平原清脆的算盘声和女人们希望的低语里,民国十八年的冬正在缓缓过去。一种比武力更坚韧、比黄金更宝贵的力量——人心,正从雪域高原与八百里秦川同时汇聚。
它起于青萍之末,却终将成为一股席卷下的洪流,预示着来年的春,必将有更剧烈的变革,破冰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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