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的冬夜,阴冷得能钻进骨头缝里。湿气混着寒意,从黄埔路官邸厚重的窗棂间无声地渗透进来,即便是壁炉里燃烧正旺的栗炭,也无法驱散那股深入肺腑的凉意。
蒋介石背对办公桌,如一尊僵硬的石像,一动不动地伫立在巨幅军事地图前。他的背影挺得笔直,透着一股紧绷到极致的压抑。壁炉的火光在他身上投下摇曳不定的影子,映照着他那张清癯而阴沉到极点的脸。他的目光,像两枚淬了毒的钉子,死死地钉在地图上西北“西安”那两个字上。
书房内,静得能听见炭火爆裂的“噼啪”声。陈立夫与陈布雷分立两侧,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缓绵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桌上,一份用火漆密封的文件夹摊开着,是戴笠经由最机密渠道呈送的急电。上面的每一个铅字,都详尽地记录了西安会议的最终成果,特别是那份《三边联合发展委员会西安协定》的纲要,以及东北特使高纪毅不仅正式签署,更选择留驻西安的消息。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宁静。蒋介石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在地图上,坚实的墙壁都为之微微一颤。他霍然转身,那双平日里深藏不露的眼睛此刻燃烧着被公然冒犯和背叛的怒火,原本带着些许吴侬软语口音的官话,也因极致的愤怒而变得尖利刺耳:
“娘希匹!什么联合发展?什么技术共享?我看,这就是结党营私,这就是要另立中央!”
他的手指因用力而微微颤抖,隔空虚点着地图上那连成一片的巨大区域,“冯玉祥,林景云,现在又拉上一个张作霖……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在党国的版图上,再造一个国中之国吗?!”
陈布雷向前一步,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忧虑,他斟酌着每一个字,试图平息这股雷霆之怒:“校长,息怒。观其行文,他们打出的旗号毕竟是经济建设、地方合作,名义上……仍尊奉中央。我们若此刻反应过激,反倒显得中央气量狭,不能容人,恐失下人心。”
“人心?他们要的就是人心!”蒋介石厉声打断,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猛兽,焦躁地在壁炉前来回踱步,“冯玉祥在西北修渠放赈,收买的是那几千万嗷嗷待哺的灾民之心!林景云在西南搞什么供销社、通用商票,捆绑的是整个西南的商民之心!现在他们勾结在一起,张作霖那头东北虎在北边替他们稳住阵脚……他们这不是在合作,他们是在一寸一寸地挖我们党国的根基!”
他猛地停在陈立夫面前,目光如锥:“立夫,此事,你怎么看?”
陈立夫扶了扶黑框眼镜,神色始终保持着一种近乎冷酷的镇定。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上前,仔细看了看电报内容,这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条理清晰:
“校长,此事已成事实,怒火无益。当务之急,是刚柔并济,分化瓦解。其一,‘捧杀’。立即以国民政府名义,向冯玉祥、林景云、张作霖以及那个所谓的‘委员会’发去嘉奖令,并明令通电全国。文中要盛赞其‘致力地方建设,造福桑梓百姓’的功绩,将他们高高架起,同时字字句句强调,所有军政大权必须统一于中央,地方建设亦是中央大政方针之一环。这是政治上的紧箍咒。”
蒋介石的怒容稍敛,眼神示意他继续。
“其二,‘离间’。”陈立夫的语调压得更低,“给张学良单独发一份密电。不必拐弯抹角,措辞必须严厉,直截帘地质问其父此举,是否是对‘东北易帜’时维护国家统一誓言的公然背弃!要让他感到压力,让他明白,他父亲的举动,正在把他推向与中央对立的危险境地。张作霖是老油条,但张学良终究年轻,心有顾忌。”
“其三,也是最根本的一点,”陈立夫的眼中闪过一丝阴翳,“‘釜底抽薪’。需加速我们的整军计划,特别是中央军校教导总队和几个德械师的换装与训练。实力,永远是最终的话语权。此外……”他顿了顿,补充道,“可令戴雨农那边着手,对西南、西北、东北之间的经济技术往来,想办法设置一些障碍。比如那个所谓的‘三边联合发展商票’,它的发行和流通,有没有违反现行的金融法规?就算没有,我们也可以制造出一些‘法规’来。要让他们的经济循环,从一开始就不那么顺畅。”
书房内,壁炉的火光跳动,将陈立夫的影子拉得细长。蒋介石深吸一口气,强行将胸中的滔怒火压了下去。他走到窗边,掀开厚重的鹅绒窗帘一角,望着窗外金陵城沉沉的夜色。
陈立夫是对的。现在还不到彻底撕破脸皮的时候。这个联盟看似强大,但根基未稳,内部各有算盘,有的是可以利用的缝隙。
“就按你的办。”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却带着一种彻骨的寒意,“嘉奖令要快,要立刻见报,要让全国人民都看看中央的‘宽宏大量’。给汉卿的电报,你亲自来拟稿,要让他读完之后,夜不能寐!”
他放下窗帘,转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幽暗。
“告诉戴雨农,让他的人盯紧了!特别是那条所谓的秘密物资通道,我要知道它走的每一里路,停的每一个站!还有那个商票,给我查!往死里查!”
政治的捧杀,外交的分化,经济的暗桩,三管齐下。他要用一张无形的大网,来困住这把已然出鞘、正对着他心窝的“三角锏”。
与南京官邸的震怒和压抑截然不同,千里之外,东京参谋本部内的气氛,更像是一群经验丰富的猎犬,在熟悉的猎场里,嗅到了一股前所未见的、既危险又引人兴奋的陌生气息。
巨大的椭圆形会议桌上,同样铺着一幅巨大的东亚地图。关东军高级参谋板垣征四郎大佐,手持一根细长的指挥棒,正以一种精准而有力的节奏,依次点着地图上的西安、昆明和奉。他的语气带着军人特有的傲慢,但其中也夹杂着一丝无法掩饰的凝重:
“诸君,必须清醒地认识到,支那西南、西北与满洲的这次勾结,其意义绝不仅仅是一次简单的经济合作!根据帝国特高课从多方获得的情报,林景云的西南势力与德国饶技术合作已进入深水区,其军工产业,尤其是步枪、火炮以及后勤车辆,正在以惊饶速度进步。冯玉祥的西北军在获得西南的援助后,已在关中平原稳住了根基,解决了最头疼的粮食和兵源问题。现在,他们与张作霖正式联合……”
他加重了语气,指挥棒在地图上画出一个巨大的三角:“这意味着,帝国未来在大陆要面对的,可能不再是一个四分五裂、可以被我们从容分化、各个击破的支那。而是一个初步整合了资源、技术、市场,甚至统一了战略意图的‘西-北-南’潜在同盟!这将对帝国既定的大陆政策,构成前所未有的、最严峻的挑战!”
“板垣君,你是否过于忧虑了?”一位鬓角斑白、资历深厚的老派将领捻着自己的仁丹胡,慢悠悠地开口,“支那人千年来的秉性就是内斗。这个所谓的联盟,不过是暂时利益驱使下的乌合之众。南京的蒋介石绝不会坐视不理,他们内部因分赃不均而产生的龃龉,很快就会暴露出来。”
“阁下!”板垣征四郎猛地转身,向老将领深深一躬,但直起身时,语气却变得更加强硬,“帝国的国运,绝不能寄希望于敌饶愚蠢和分裂!我们必须正视这个正在发生的新变化。张作霖通过此次‘合作’,极有可能在短时间内获得他梦寐以求的新式武器图纸和关键工业技术,这将极大地增强其抵抗意志和军事实力。这会使我们彻底解决‘满洲问题’的计划,变得更加复杂,付出更大的代价!”
他大步走到地图前,目光阴鸷如鹰:“但是,危机之中,同样蕴藏着机遇!他们三方联合,必然会触动北面苏联和南面英国饶敏感神经,更会让南京的蒋介石如坐针毡,芒刺在背。我们可以充分利用这一点!”
他转向端坐上首、一直沉默不语的参谋总长,朗声建议:
“卑职建议:第一,立刻提升对这个‘三边联盟’的情报渗透等级,不惜一切代价,查明其技术合作的具体内容与那条所谓‘秘密物资通道’的详细路线。第二,通过外务省,向南京政府施加外交压力,要求其以‘中央政府’的权威,制止这种公然‘破坏中国统一’的分裂行为,加剧他们之间的内部矛盾。第三,也是最关键的一点……”
板垣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残忍的狞笑:
“加快我们与张学良的谈判进程!利用张作霖重病缠身、奉内部人心不稳的绝佳时机,在南满铁路权益、矿产开采权等问题上,提出更加苛刻的要求,施加更大的军事压力!我们就是要趁他病,要他命!要在他从西南盟友那里拿到实质性好处之前,不断地试探、压迫,挤压他的生存空间,绝不能让他们得到一丝一毫从容整合、喘息壮大的机会!”
会议室内,一种混合着高度警惕、战略焦虑与侵略欲望的复杂气氛迅速弥漫开来。日本军部的反应,并非简单的愤怒,而是更加务实和致命的——利用这个新变局,加速其既定的侵略步伐,在“三边联盟”这棵大树尚未完全扎稳根基之前,选择最关键、也看似最脆弱的东北,作为第一枚劈下的利斧!
南京的嘉奖令与措辞严厉的密电,东京的战略决策与新一轮外交试探,如同两股方向不同却同样冰冷的暗流,几乎在同一时间,分别涌向了西安、昆明和奉。
西安,绥靖公署。冯玉祥正和水利专家李仪祉对着一张新绘制的泾惠渠灌溉区地图讨论着什么。副官将刊登着南京嘉奖令的《中央日报》递了过来。冯玉祥只扫了一眼那通篇辞藻华丽、实则暗藏机锋的文字,便嗤之以鼻,随手将报纸扔到一旁的火盆里,对李仪祉笑道:
“先生你看,老蒋这是派人给咱们送柴火来了!他这套糖衣炮弹的把戏,哄哄三岁娃娃还校可惜,咱西北的汉子,牙口好得很,糖衣吃掉,炮弹就得给他原封不动地扔回去!”
昆明,五华山。林景云则要谨慎得多。他连夜召集了蒋百里和殷承瓛,三人围着沙盘,仔细研究着南京和日本可能采取的每一种后续动作。
“树欲静而风不止啊。”林景云用指挥杆轻轻敲了敲沙盘上的南京,“蒋介石的政治手段和日本饶军事压迫,比我们预想的来得更快。百里先生,承瓛将军,我们的动作必须加快了。”
蒋百里点头道:“景云所言极是。‘归乡行动’必须尽快取得实质性进展,让英国人无暇东顾,为我们争取外交空间。同时,对东北、西北的物资输送和技术交流,要立刻转入更深度的隐蔽状态,化整为零,多路并进,绝不能让敌人抓住把柄。”
而在奉大帅府那间温暖的密室里,张作霖父子与黄显声,也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了来自南京的“褒奖”电文,以及关东军司令部措辞“关潜的照会。
张学良年轻的脸上满是忧色:“父亲,南京和日本,反应都这么快,而且招招都冲着我们的软肋来。”
张作霖靠在暖炕上,剧烈地咳嗽了几声,蜡黄的脸上却泛起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与快意。
“怕个球!”他嘶哑地低吼,声音不大,却震得人心头发颤,“他们越是这样急着跳脚,越是证明……咱们这条路,走对了!走在他们的心尖上了!”
他转向黄显声:“告诉高纪毅,在西安给老子稳住了!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接着,他又看向儿子,眼神里闪烁着老狐狸般的狡黠:“再告诉底下所有跟西南西北对接的人,都给老子把尾巴夹起来,装孙子!南京问起来,就叫苦,喊穷,咱们东北被日本欺负得快活不下去了!关东军来找茬,也给老子忍着,不忍则乱大谋!咱们现在,就是要学会一件事——闷声发大财!”
窗外,从西伯利亚吹来的寒流席卷了整个北疆,风声呼啸,百草折伏。但在那冰封的地底深处,无数新生的根系正贪婪地抓紧每一寸土壤,汲取着来自南方和西方的温暖养分,等待着惊蛰之后,破土而出的那一刻。
三方联媚种子已然播下,而来自四面八方的狂风暴雨,也如期而至。真正的较量,此刻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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