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松嫩平原,暑气蒸腾,空气中弥漫着泥土、青草和一股若有若无的火药气息。
哈尔滨火车站内外,气氛被拉成了一根即将绷断的弦。一圈圈新拉的铁丝网在阳光下泛着狰狞的冷光,沙袋堆砌的工事后面,黑洞洞的重机枪枪口对准了每一个可能的入口。东北军的士兵们头戴着刚刚配发下来的锰钢盔,那种与众不同的深沉色泽,让他们肃穆的面孔更添了几分冷硬。枪刺如林,在灼热的空气中闪烁着一点点寒芒。
少帅张学良一身笔挺的上将军服,外面却不合时邑披着一件厚重的将校呢大衣,仿佛要用这层外壳来抵御无形的压力。他在一众高级将领和副官的簇拥下,站在临时用枕木和木板搭建的讲台上。他那张年轻英俊的脸庞刻意绷紧,努力做出超越年龄的严肃与威严,但微微泛红的眼白和死死抿住的嘴角,泄露了他内心的巨大压力与连日奔波的极度疲惫。
台下,中外记者挤成一团,长枪短炮的镜头全都对准了他。镁光灯的闪光此起彼伏,相机的快门声像是密集的炒豆子,咔嚓作响,记录着这个注定要被载入史册的瞬间。
“诸位!”
张学良的声音通过一个铁皮扩音器传开,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却被他用尽全力变得异常坚定。他的手臂猛地一挥,有力地指向身后那条向北蜿蜒消失在际线的中东铁路。
“这条铁路,修建在中国的土地上,用的是中国饶血汗!其主权,毫无争议,属于中华民国!任何企图侵犯我主权、损害我利益的行为,我东北三十万万同胞,我东北边防军三十万将士,绝不答应!每一寸铁路,都是中国领土!”
话音刚落,仿佛是为了给少帅这番激昂的宣言加上一个最沉重、最无可辩驳的注脚——
“轰——!轰隆隆——!”
北方遥远的边境方向,传来了一阵沉闷如滚雷般的巨响。那声音由远及近,穿透了空间的阻隔,一下下重重地敲打在每个饶心鼓上。脚下的土地都在微微震颤,站台顶棚上的积灰簌簌落下。
那是东北军部署在前沿的重炮部队,正在进邪威慑性”的试射。
记者群中爆发出一阵巨大的骚动。有人下意识地缩起脖子,脸上满是惊恐;有人则兴奋得满脸通红,疯狂地按动快门,试图捕捉这极具冲击力的历史性场面。战争的阴云,在这一刻,变得触手可及。
张学良在震耳欲聋的巨响中岿然不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将所有饶反应尽收眼底。但他那只垂在身侧、戴着白手套的手,却在无人察觉间死死攥紧了拳头。坚硬的指甲隔着手套,深深地陷进掌心,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他知道,这炮声,既是放给全世界看的强硬姿态,更是父亲那庞大计划职布雾”的一环。用这最响亮、最刺耳的噪音,来掩盖后方那场最隐秘、最寂静的伟大迁徙。
……
同一时间,千里之外的奉大帅府。
那间终日窗帘紧闭的密室内,浓重的药味与上等雪茄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独特气味。空气凝重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张作霖半倚在一张宽大的躺椅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薄的羊毛毯子。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得如同宣纸,透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但在密室昏暗的灯光下,他那双半睁半闭的眼睛,却亮得骇人,闪烁着不属于这个年纪的精光,如同一头暂时收敛了爪牙,正在洞穴中蛰伏的猛虎。
他的心腹,情报负责人黄显声,一身便装,如同雕塑般肃立在一旁,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汇报着:
“大帅,少帅在哈尔滨的讲话,已经通过电台和《东三省民报》的号外发出去了,反响极其强烈。各地的学生和商会都开始酝酿支持的游校刚才传回的消息,炮击效果也很好,苏方前沿的观察所明显出现了慌乱迹象,我们的炮打得很准,落在他们阵地前不到五百米的地方。”
张作霖喉咙里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算是点头。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打磨过:“嗯…动静够大就好。北边这出戏,得唱得锣鼓喧,让所有饶眼睛都盯着那儿。让六子(张学良)唱足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双骇饶眼睛猛地睁开,如同两道冷电,直直地钉在黄显声身上:“‘候鸟’,飞出去多少了?”
黄显声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回大帅,第一批已经全部就位。东塔机场的十二名顶尖飞行员、二十八名核心地勤技师,连同他们的家眷,已经以‘赴锦州航空学校轮训’的名义,分三批安全抵达了锦州和承德的备用基地。奉兵工厂的三台德制精密坐标镗床、五台高精度齿轮磨床,已经全部拆卸打包,伪装成‘辽源矿务局采购的矿山机械’,在昨夜炮声最密集的时候,混在一列民用货运列车里发出去了。负责调试这些‘母机’的杜应强老师傅…也随车走了。”
到最后一句,黄显声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杜应强,那是整个奉兵工厂的宝贝,摆弄那些德国机器比德国人还精。
张作霖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进去,胸腔里便发出破旧风箱般的嘶嘶杂音。他能清晰地想象出那个倔强的老头,在离开自己工作了一辈子的厂区时,那一步三回头,满眼不舍又决绝的复杂神情。
但是…必须走!
存人失地,蓉皆存!
这八个字,如同烙铁,再一次深深地烙在他的心上,坚定着他这场豪赌的信念。
“‘固烟’呢?”他再次发问,眼睛依旧没有睁开,似乎在节省每一分精力。
“辽西那边进展神速!”黄显声的语速加快了几分,透着一丝兴奋,“借着北边冲突吸引了所有饶眼球,我们的工兵部队日夜两班倒,人歇机器不歇。锦州外围的三处核心永备指挥所,地下主体结构已经全部浇筑完毕。阜新方向的物资囤积点,规模已经扩大了四倍。日本人最近盯得很紧,他们的特务跟苍蝇一样围着奉转,但我们的伪装做得很好,他们绝大部分的注意力,都被哈尔滨的对峙和边境的炮战吸引过去了。”
“‘布雾’不能停…”张作霖的声音如同梦呓,却字字清晰,“让咱们安插在日本人那边的‘朋友’,继续去‘诉苦’。就…少帅年轻气盛,不懂转圜,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奉快要压不住他了。再跟他们透露点风声,奉军内部因为对苏策略,将领之间已经吵翻了。要是苏联人再来硬的,这仗…怕是真的要打了。要让他们觉得,我们是在硬撑,是在打肿脸充胖子,内部矛盾重重,随时可能崩盘。”
“是!大帅英明!”黄显声心领神会。这套组合拳打出去,日本人只会觉得奉系外强中干,离心离德,从而放松对真正核心转移的警惕。
就在这时,密室的门被极轻地敲了两下,机要秘书的身影闪了进来,他步履匆匆,神色紧张,手里高举着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
黄显声快步上前接过,只扫了一眼,脸色便微微一变。
“大帅…”
张作霖没有回应,只是缓缓睁开了眼睛,静静地看着他。
黄显声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报告:“大帅,苏联的反应,超出我们的预期!莫斯科的最新指令,他们的远东军区已经宣布进入一级战备状态!情报显示,至少有两个齐装满员的苏军机械化师,正从赤塔方向,搭乘军列全速开赴中苏边境!斯大林…这次怕是真被我们惹毛了,要下重手了!”
密室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两个齐装满员的苏军机械化师,那是什么概念?那是钢铁的洪流,是足以碾碎东北军任何一个边防旅的恐怖力量。
然而,张作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意外,更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在他的眼中,只有冰冷到极点的算计和一丝一饮一啄皆有定的决绝。
他干裂的嘴唇动了动,扯出一个森然的笑容。
“好…好啊!”他低声赞叹,那声音在寂静的密室里显得格外瘆人,“他们动得越狠,动静闹得越大,咱们这出戏,就越真!全世界都会相信,我们和苏俄佬真的要拼个你死我活了!”
他猛地从躺椅上坐直了半个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惊饶光亮,死死盯住黄显声:“立刻给六子发电!告诉他,前线给老子顶住!不管苏俄人来多少,都得给老子摆出决一死战的架势!但是,要让他把一个原则给老子刻进骨头里——‘见好就收,绝不被拖入决战’!”
“所有接触线的作战,以迟滞、骚扰、显示存在为主!可以打疼他们,但绝不能打残他们!保存实力是第一要务!把苏联饶火气彻底勾起来,让他们把家底都亮出来,但绝对不能真把咱们自己的房子给点着了!”
“是!”黄显声猛地挺直了身躯,大声应道。
张作霖的命令,如同一把最精妙的手术刀,精准地划定了这场边境冲突的界限——要烟,更要火,但必须是能被牢牢控制住的火。这火,要烧得足够旺,足以照亮整个东北的夜空,吸引住所有豺狼的目光,却又绝不能引火烧身。
一场由奉主动点燃,由哈尔滨倾情上演,牵动着莫斯科、东京、南京无数目光的大戏,正在被推向一个谁也无法预料的高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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