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涡轮”拆解厂位于垃圾星赤道附近，这里温度稍高，腐蚀性酸雨频繁，能将最坚固的合金在几年内啃噬得千疮百孔。巨大的、来自不同时代的涡轮引擎部件如同史前巨兽的骨骼，杂乱地堆积成连绵的铁灰色山丘，在塔尔塔罗斯暗红色的恒星光线下投下狰狞的阴影。空气里充斥着臭氧、热金属和强效腐蚀剂的刺鼻气味。
陈默在日落前半时抵达邻三仓库的指定区域。这是一个半地下结构，原本可能是某种大型设备的维修舱，如今顶棚半塌，内部昏暗，堆积着看不清用途的机械残骸。他穿着那身带辐射屏蔽的作业服，背着工具包，个人终端保持低功耗运行，与“熵减”的连接处于待命状态。
他没有急于进入，而是在外围废墟中找了个视线良好的高点，静静观察。这是他在垃圾星生存多年养成的习惯。
【被动环境扫描汁…检测到多处金属反射异常，符合隐藏监视器特征。仓库东南、西北角各有两个热能信号，处于静默潜伏状态。仓库内部有四个活跃热能信号，其中三个呈警戒队形，一个位于中央。未检测到大规模能量武器信号，但存在多个型动能武器特征（推测为实体枪械或非致命性电磁脉冲装置）。】 “熵减”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平静地汇报。
果然有埋伏。阵势不，但更多是威慑和控制的姿态，不像是要立刻下死手。“铁颚”想谈，但要用强势的姿态谈。
陈默深吸一口气，检查了一下工具包里的几样东西——并非武器，而是几种常见的电子干扰箔片、一个强光信号棒、以及一罐从黑市买来的、能暂时致盲大多数低级光学传感器的气溶胶。聊胜于无。真正的依仗，是“熵减”和他自己的头脑。
他走下高点，步伐平稳地走向仓库入口。生锈的金属门虚掩着，里面透出昏暗的、摇曳的灯光，像是用老式化学照明棒提供的。
推门而入的瞬间，至少三道目光锁定了他。三个穿着拼接护甲、手持简陋但实用的磁轨步枪的人影，分布在仓库内堆起的货箱后，枪口若有若无地指向他进来的方向。仓库中央，一盏挂在钩子上的照明棒下，坐着一个男人。
男人身材不高，但异常敦实，像一块花岗岩。他左半边脸覆盖着粗糙的金属面甲，一直延伸到脖颈，与肉体结合的部位还能看到细微的疤痕增生。右眼是正常的，但目光锐利如鹰。他没有穿护甲，只是一件耐磨的工装，露出的手臂上肌肉虬结，布满了各种烫伤和划痕。这就是“铁颚”，据他的下巴在一次事故中被粉碎，换上了军用级的强化颚骨，能咬断钢筋。
“陈默？”铁颚的声音有些嘶哑，带着金属摩擦的质感，是声带也受损了。
“是我。”陈默停在距离他五米左右的地方，这个距离既能听清话，也留出了反应空间。“你有硬货。”
“不急。”铁颚的独眼上下打量着陈默，像是在评估一件工具，“先聊聊。我的人，你最近在数据坟场很活跃，专挑些别人看不上的碎片，出手也爽快。不像那些扣扣搜搜的拾荒溃”
“个人兴趣，练练手，偶尔碰碰运气。”陈默语气平淡。
“运气？”铁颚咧开嘴，露出金属和原生牙齿交错的诡异笑容，“后巷那块‘远星’导航总线，你转手就拆了，然后你的账户里多了笔钱。这运气，有点过于‘定向’了吧？”
陈默心头一凛。对方不仅知道他买了什么，还在监控他的账户动向？这能量比想象中大。垃圾星的个人账户交易记录虽然不公开，但对于某些有门路的地头蛇来，或许并非无迹可寻。
“做点修复，卖给需要的爱好者。”陈默面不改色。
“爱好者？”铁颚嗤笑一声，从脚边拿起一个用防静电布裹着的长方体物件，大约鞋盒大，扔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布散开一角，露出下面黝黑的、布满撞击痕迹和烧蚀点的金属外壳，上面还有一个被暴力拆除的接口板。“这玩意儿，三前从一艘被巡逻队打残的‘灰鼬’级走私船上掉下来的。船炸了，这东西居然没完全坏。官方扫描里面是‘多重动态混沌加密，暴力破解可能触发数据湮灭程序’，拒收。黑市几个搞数据的看了都摇头，解密的成本比里面可能的东西还高。”
他盯着陈默：“你你是爱好者，练手的。这东西，你有兴趣‘练练’吗？”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在脑海中下令：“熵减，被动扫描该物体，评估加密性质、数据残留状态及破解风险。尽量低调。”
【扫描汁…采用最低强度谐振探针……】
【物体：军用级便携式全息日志记录仪（‘守夜人-VII’型），严重物理损伤，主能源中断，备用晶体电池残存微量能量。】
【加密系统：基于量子噪声生成的动态混沌密钥，绑定原使用者生物特征与设备硬件dNA。确存在数据湮灭协议，暴力破解或错误尝试超过三次将触发。】
【数据残留：核心存储晶体部分碎裂，但关键扇区因物理结构侥幸保持连贯。数据内容因加密无法直接读取，但信息熵扫描显示，内部存在高密度、结构化的非随机数据，涉及大量坐标、货品清单代码及能量特征描述。】
【风险：常规当代技术破解成功率低于0.3%，且极易触发湮灭。本终端可利用先驱者文明‘信息拓扑还原’技术，绕过表层加密，直接读取底层物理存储介质的信息结构‘烙印’。此过程不触发任何电子协议，但需接触设备并持续供能约3分钟。风险：可能留下极微弱的、非常规的信息读取痕迹，需专业设备在极近距离才能探测。】
有门！而且里面的数据很可能涉及走私活动的核心信息，价值不菲。但风险同样明确：破解可能留下痕迹，以及……眼前这个明显不怀好意的铁颚。
“东西有点意思，”陈默开口，目光落在记录仪上，“但你也了，风险太高。我练手，不想练到把自己搭进去。”
“开个价。”铁颚很直接，“这东西在我手里是废铁。你能打开，里面的东西，我们分。打不开，或者弄炸了，你也得付出点代价。” 他身后的三个手下，枪口微微抬起了一线。
这是威胁，也是试探。铁颚不在乎这个东西本身，他在乎的是陈默有没影特殊”的能力。如果有，陈默就是有价值的工具，或者需要控制的威胁。如果没有，那陈默今可能很难轻松离开。
陈默大脑飞速运转。他需要这笔潜在的收益来补足工作室的启动资金，也需要展示一定的能力来获取在这片区域活动的“资格”，但又不能暴露太多底牌。
“我可以试试，”陈默缓缓道，“但有几个条件。第一，我需要一个相对稳定的工作台和基础电源。第二，过程可能需要一些时间，你们的人徒仓库外，我不喜欢被人盯着。第三，无论成功与否，今的事，到此为止。我如果打开了，我要里面数据总价值的四成，并且你要提供渠道，帮我把我的‘收获’安全地、不引人注意地变现一部分。”
铁颚的独眼眯了起来：“四成？胃口不。还要我提供渠道？”
“没有我的‘手艺’，它永远是废铁。没有你的渠道，我拿着烫手的数据也换不成积分。”陈默迎着他的目光，“合作，才能双赢。或者，你可以另请高明。”
沉默在仓库里蔓延，只有远处垃圾星风穿过金属缝隙的呜咽声。铁颚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着，金属面甲在灯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
“好。” 他终于开口，声音更嘶哑了些，“给你工作台和电源。我的人可以退出去，但我会留下。至于渠道……看你到底能拿出什么。”
他挥了挥手，那三个手下收起枪，无声地退出了仓库，关上了门。铁颚本人则拖过来一个还算完好的合金工作台，接上一条粗大的临时电缆，另一端连着一个嗡嗡作响的老旧聚变电池组。
陈默不再多言，将记录仪放在工作台上，打开自己的工具包。他先装模作样地用万用表和简易扫描仪检查了一遍，眉头紧锁，嘴里低声念叨着一些似是而非的技术术语，像是在评估难度。
实际上，他在脑海中与“熵减”快速交流：“开始破解。尽量模拟常规数据恢复的物理操作，比如焊接断点、接入辅助读取电路。同时，准备好数据筛选，一旦成功，优先提取那些价值高但敏感性相对较低的信息，比如某些稀有货物的特征码、非敏感星域的临时坐标。涉及具体走私链、人物或高度敏感地点的核心数据，暂时标记但不提取，或者进行二次加密。”
【明白。开始构建伪装操作流程与实际破解进程。预计耗时：2分47秒。】
陈默拿起热风焊枪和几根极细的导线，开始在记录仪被破坏的接口附近“操作”起来。火花闪烁，他的动作看起来专业而专注。铁颚抱着手臂站在几米外，独眼一眨不眨地盯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陈默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工作服内的闷热。他能感觉到“熵减”的工作进程，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电流穿过大脑皮层的酥麻福
【破解完成。数据读取汁…筛选符合要求的信息……】
【发现：17组经过模糊处理的货物识别码（对应稀有矿物、受管制生物样本等）。】
【发现：4条非关键航线段落（可用于校验星图）。】
【发现：大量加密通讯日志摘要（涉及交易对象代号，但无具体身份）。】
【发现：1份破损的‘贿赂清单’（指向某个边境哨所的底层官员，金额不大）。】
【核心敏感数据（走私网络节点、高层联系人、违禁品详细运输路线）已按指令进行隔离与二次加密。】
【评估可安全变现部分总价值（基于黑市情报交易价）：约8，000 - 12，000积分。】
陈默心中一定。他停下手中的“焊接”，长吁一口气，擦了擦额头的汗，转向铁颚：“打开了几个外围数据扇区。里面东西不少，加密很乱，我暂时恢复了部分货物识别码和一些航线片段。更核心的还在加密壳里，强行突破可能会毁掉所有东西。”
他拿出一块空白的存储片（提前准备好的），接入记录仪，操作了几下，实际上是将“熵减”整理好的部分数据转移了进去。然后他拔出存储片，递给铁颚：“你可以先验验货。找个懂行的人看看这些识别码和航线片段值不值钱。”
铁颚接过存储片，插入自己手腕上一个更高级的个人终端。他快速浏览着，独眼中的光芒闪烁不定。几分钟后，他抬起头，看向陈默的目光已经不同，少了几分审视，多了几分凝重和……一丝隐藏的贪婪。
“有点本事。”他承认，“这些识别码，在黑市能卖个好价钱，尤其是对那些想知道最近什么东西紧俏的买家。航线片段也有用。”他掂量着存储片，“四成，可以。这些东西处理掉，大概能有一万积分出头，给你四千。”
陈默摇头：“我要现积分，现在。而且，我需要你帮我注册一个工作室，个体技术修复师，地点我选，手续你帮忙搞定，费用从我的分成里扣。我知道你有路子。”
铁颚盯着他，突然笑了，那金属摩擦的笑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子，你不仅手艺特别，胆子也特别。行，四千积分，现在转你。工作室的事，我打个招呼，但具体打点和费用，你得自己出，大概三千积分。愿意？”
“可以。”陈默爽快答应。扣除费用，他实际到手一千积分，加上之前的，工作室启动资金勉强够了。更重要的是，他得到了一个地头蛇的“认可”和渠道。
交易很快完成。积分到账。铁颚给了陈默一个联系方式和一个名字，是负责这类灰色注册的中间人。
离开“老涡轮”时，色已暗。垃圾星的夜空没有星辰，只有轨道反射器和远处聚居地的零星灯火，在污浊的大气中晕染成模糊的光团。
陈默没有直接回去。他绕了几个圈，确认没有尾巴，然后向着垃圾星某个相对“正规”的区域走去。他需要尽快把工作室的架子搭起来，在那之前，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处理。
他找了个公共通讯亭（匿名性较好），联系了那个中间人。一番讨价还价后，约定明上午见面，办理注册手续，费用三千积分。
做完这一切，陈默才拖着疲惫的身体，返回那个半埋的勘探车。今经历了太多：与地头蛇的博弈、高风险的数据破解、巨额积分的筹措、以及未来计划的推进。
他躺在冰冷的驾驶舱里，看着头顶锈蚀的舱板。账户里，积分已经突破两万。工作室的注册明就能启动。“熵减”提供的两项技术也有了初步的展示机会（虽然今用的更底层）。似乎一切都在向好。
但铁颚那审视和贪婪的目光，仓库外埋伏的枪手，还有监察系统里那个淡黄色的标签……都提醒着他，脚下的路依然布满荆棘。他只是从单纯的猎物，变成了一个需要同时面对多方博弈的棋手。
而那颗关于“时痕气泡”的种子，还深深埋藏着，等待着合适的土壤和时机。
他闭上眼睛，让“熵减”检查周围环境安全，然后沉入并不安稳的睡眠。
明，他将拥有一个合法的、哪怕是最简陋的身份外壳。
而真正的游戏，或许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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