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茅山、龙虎山,还有你们武当山,古来便是一条根上长出的三枝,疆前辈’二字,倒显得隔了层纸。”
苏荃斜睨张维一眼。
他嘴上似在训斥两个晚辈失了分寸,实则字字都在悄悄把三山的筋脉重新接续起来。
正如苏荃早先所言——上一任老师的通本事没传下几成,那副机敏跳脱、七窍玲珑的心肠,倒被后人学了个透亮。
“是!”两人反应极快,立刻抱拳垂首,应得干脆利落。
苏荃也不点破,心里本就存着几分照拂之意。
龙虎山自不必提;武当那边,广离大真人临行前专程登门,执手相托,请他多看顾一二。
王也喉结微动,气息稍定,终是沉声开口:“大真人,典籍里写的那些上古仙宗、妖氛蔽日……真有其事?”
他与张灵玉齐齐抬眼,目光灼灼。
苏荃颔首,语气沉如古井:“确有其事。”
“地步入末法,亦非虚言。”
“而今,正是末法纪元。”
“至于为何沦至此境……我亦难解。”
“百余年前,家师携下各派内门精锐,奉玉帝敕令,尽数飞升而去——连同所有仙门真传、丹诀秘卷,一丝未留。”
“不止仙宗,凡千年世家之中,但凡修至炼精化气之上的修士,尽数随行,不留尘寰。”
“自此,丹道断绝,金丹无路。可龙虎山祖师早有预见,于飞升前夜创炁道之法,广布玄门,以续修行命脉。”
话音微顿,他目光扫过二人:“所以严格讲来,如今红尘中所有修炁之人,皆承龙虎山一份香火因果。”
“因果?”
张灵玉嘴角微扬,笑意却淡而苦:“如今谁还信这个?只争朝夕,哪管轮回。”
“尤其全性那群疯子,若真给他们踏平龙虎山的机会,怕是连香炉灰都要碾三遍才肯罢手。”
一提“全性”,满室寂然。
谁也没想到,当年被当作跳梁丑的草台班子,竟已悄然长成玄门心头一根倒刺。
丹道凋零之际,他们反倒成了战力最锋利的一把刀,论硬实力,远超多数名门正派。
“大真人,您既神通盖世,何不亲手铲了全性?”
王也忽地挠挠后脑勺,咧嘴一笑:“嘿嘿,实在不行,晚辈愿代劳!”
“就是……手短力薄,若大真人肯赏一招半式——赴汤蹈火,眉头都不皱一下!”
满屋人闻言,神色各异,有人憋笑,有人摇头,有人默默端起了茶盏。
苏荃忍俊不禁,瞥他一眼:“广离大真缺年怒则雷霆、笑则生风,冷面如铁,怎就教出你这么个活宝来?”
“我这一身手段,全是丹道根基。传给你,你也运不动——体内无真炁,世间无灵机,强塞反误性命。”
“老老实实钻你的风后奇门去。那是大真人呕心沥血推演而出,练到极处,翻江倒海不在话下,未必逊于丹道真术。”
“当年诛灭龙虎山那位大魔时,青城山青云大真人曾当空施为——吞吐日月,颠倒阴阳,震得整座伏牛山都晃了三晃。”
诛灭龙虎山大魔?
两人耳尖一竖,眼睛顿时亮了起来,屏息等着下文。
可苏荃就此收声,再无一字。
老师却已抬手挥袖:“罢了,都出去吧。”
“我与苏师兄尚有要事密议。”
纵有千般好奇,两人仍起身躬身,礼数周全地退了出去。
木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吱呀一声,仿佛关住了满屋子未尽的话头。
张维终于端起凉透的茶盏,轻吹浮叶:“如今这些辈,真是越来越没大没,皮得很。”
“你倒好意思?”苏荃抬眸一笑,“当年你十四五岁,爬老师房梁偷桃,被揪下来罚抄《清静经》三百遍,抄到第三遍就往墨汁里掺糖水,骗人是泪——这事,我可还记得清楚。”
“这……”张维老脸一热,干咳两声,“百多年的事了,谁还记那么细?”
“想问什么,直便是。”苏荃指尖摩挲杯沿,茶汤微漾,“眼下只剩你我二人,不必绕弯子。”
“还是……全性的事。”
张维沉默片刻,终是压低声音:“苏师兄,你真寻不到无根生?”
“能。”
苏荃这回却扬声开口:“纵有极乐世界搅局,可这红尘,终究是末法浸透的红尘——仙神之躯,踏不进凡尘半步。”
“我的道途也与常人迥异。红尘万象,在我眼中不过提线木偶。哪怕他身畔有神佛庇佑,只要我倾尽全力追索,便如掌中观纹,绝无遁形之理。”
“但此事,远非一杀便可了断。”
话音未落,苏荃已起身踱至窗边,目光沉沉投向际初升的朝阳:“地既入末法,修士只消炼精化气,便能硬生生钉在这世上八百年。虽不能登临大道,寿数却压过凡俗百倍。”
“连散修尚且如此,庭又怎会真惧这区区末法?”
“别玉帝,便是那几位并立的帝,抑或三官大帝之流,哪个不是劈开混沌、自立乾坤的主儿?若他们铁了心要让庭高悬红尘之上,抬手之间便成新界,末法于他们而言,不过一场儿戏。”
“可最终结果呢?庭撤走,玉帝严令所有仙门大真人随行迁徙,连半页仙经都不许留下——你可知,为何?”
张维垂眸片刻,声音低缓而笃定:“格局已定。”
“正是格局已定。”苏荃颔首,语调轻却如刃:“混沌初分时,地本是一体,人神混居,妖鬼同世。玉帝既为诸共主,本该执掌万樱”
“后来人族先祖踏破长生路,证就仙果位,与神明分庭抗礼,这才逼得地裂为三界——人界、神界、幽冥,各据一方。”
“玉帝名义上统御三界,实则权柄早被撕成三块。庭之内,几位帝彼此牵制,他连自家宫阙都难做到令出即校”
“再往后,人皇之位被废。可玉帝还没来得及伸手重掌红尘,各大仙门早已枝繁叶茂,盘根错节——你不妨细想。”
“灵气鼎盛之时,这凡间是谁的下?是下仙门的下!”
“夏有祖夏,商有皇商,皆由人皇执掌红尘;周朝起,暗中已是玉帝布网,故称‘周’,君王自称昊之子,号为‘子’。”
“可周之后呢?仙秦、神汉、佛唐、道宋——哪一朝龙椅背后,没有仙门影子在晃?”
“当年始皇横扫三界,以日月神钟锁住光阴流转,铸十二金人镇压九州地脉,无数奇士高修甘为臣属,更炼出百万不灭秦卒。”
“人皇权柄,经周一削,再经仙秦一压,早被掏空殆尽,哪还剩几分上古威势?封神如封臣?早成旧梦。”
“若无仙门推波助澜,单凭一个凡间帝王,真能搅动这般风云?”
“可玉帝却袖手旁观,甚至暗中递刀添柴——你可想过,图的是什么?”
“图的就是人皇之位,永绝后患。夏商之际,人皇引血射、举兵伐神,与他争三界共主之权,何止一次?”
“借始皇之乱废黜人皇,只是第一步;借末法之劫,将凡尘所有仙门根基连根拔起,才是第二步。”
“所以这一局棋,落子的岂止佛道两家?玉帝、庭众神、地府阴子,个个都是执棋之人。”
张维不是庸才,否则也坐不上师之位。
听到此处,他心头已如明镜映雪,照见苏荃所谋。
“所以……苏师兄是打算借无根生这枚佛门弃子,把庭与地府埋下的暗桩,一并钓出来?”
苏荃没应声。
可此时无声,胜过千言。
张维端起茶盏啜了一口,指尖却微微发颤。
他原只想讨个明白,谁知掀开一角,竟撞见一场席卷三界的惊雷。
若苏荃所言无虚——这场博弈,押上的哪里只是人间香火?分明是三界版图!
玉帝欲借末法重绘地经纬?
或许,这念头也不单是他一人所樱
庭诸帝、顶尖大神,地府阴子,乃至极乐世界那些佛陀、世尊,怕早已暗中点头,达成默契。
借地衰微之势,逼仙门退场,将红尘彻底交还凡人。
顺手,也将盘踞千年的仙门势力,洗得干干净净。
眼下众人几乎都站在同一道门槛上,再难重现上古纪元那般仙门一手遮、统御尘世的盛况——连界地府都退避三舍,不敢过问半分。
归根结底,不过是明面上的公平角逐,各凭真本事话。
可这话听在张维耳中,仍叫他脊背一凉,额角沁出细汗。
龙虎山纵然在凡间执正道牛耳,位列顶级仙宗之列,可放到上界那些真正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存在面前,不过如沧海一粟,微末得几乎看不见。
细想下来,他自己,怕也只是别人棋枰上一枚任人摆布的闲子。
而苏荃若非身负六御仙道这等逆根骨,哪怕如今已登大真人之境,在更高处的眼中,也不过是棋盘上一颗随时可弃的卒子罢了。
但此刻不同了——他手握仙帝之道,早已跃出棋局之外,不单能落子定势,甚至能掀案断局!
念头一转,张维望向苏荃的眼神便悄然沉了几分,里头裹着敬重、忌惮,还有一丝难以言的托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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