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所至,连不少宗门都遭波及,只得举派迁入深山老林,避世蛰伏。
反倒是外门弟子,十停去了九停,尽数下山投军,披甲执锐,血战沙场。
“师父。”
一个七八岁的孩童扯了扯师父的袖角,声音稚嫩却带着不解:“外门师兄们都去保家卫国了,咱们为啥偏要躲进这深山里?”
他师父是个百岁开外的老者,银发如雪,面皮褶皱纵横,像被风霜啃蚀多年的枯树皮,眉宇间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老人立在半山腰,目光穿过薄雾,遥望远处若隐若现的城垣轮廓,久久不语,良久才缓缓开口:“因为这滚滚红尘,往后只归凡人所有,再没我们修士的立足之地了。”
“你记牢了——自古以来,凡人有个改不掉的毛病:见不得比自己强、又不受自己管束的力量。一见就怕,一怕就恨,一恨就想毁。”
“上古之时,仙人行于市井、游于阡陌,凡人无力抗衡,只好俯首称臣,奉为神明,那是修士真正的黄金岁月。”
“可如今呢?仙踪杳然,我们虽比单个凡人强些,但他们有国器、有律法、有百万雄师;我们呢?只剩几座山头、几块碑石、几脉香火。”
“没沥鼎大能撑腰,凡饶国家,早已碾压我们这些散落山野的门派千百倍。”
话到此处,老人眸中掠过一丝苦涩与警醒:“倘若此刻下山参战,让凡人亲眼见识我们的手段……”
“战时,我们或是万民敬仰的英雄。”
“可仗一打完?呵……玄门必遭清算,十有八九,是灭门之祸。”
“除非……”
老人忽地收声。
“除非什么?”孩子仰起脸,眼睛清亮。
老人笑了,抬手揉了揉他毛茸茸的头顶,目光投向云遮雾绕的某座高峰:“除非——闭关那位亲自出山。”
“你长大后若真有幸遇见他破关而出,须得恭恭敬敬,唤一声‘大真人’!”
“一位大真人,在这举世无仙的年头,便是独身立于长安街口,也能叫下列国君主屏息叩首。有他在,我们还愁什么暴露?还怕什么排挤?”
“可惜啊……”老人轻轻摇头,语气里透着一种近乎悲凉的笃定,“当年见过他的人,哪个不知?他修的是红尘大道——身在尘世烟火里,心却早超三界之外。凡俗争斗,他断不会沾半点手。”
“那位?”孩子歪着头,一脸茫然,“到底是谁呀?”
“茅山掌教,道号尘渊。”老人长叹一声,目光追着西熔金般的残阳,低声道:“走吧,进山。”
距苏荃闭关,已逾四十载。
当年与她同辈的那些人,如今俱是六七十岁的老朽,自称“老家伙”,半点不虚。
自此,下玄门或远迁、或封山、或断绝往来,修士与尘世之间,渐渐断了线、失了音。
再无人踏足市井,更无人敢当街腾空、引雷、驭鬼——那点本事,成了压箱底的旧梦。
岁月一冲,传便淡;人心一变,神话即生。
上古的飞升、地府的判官、庭的蟠桃、山精水怪的夜谈……统统成了古人敬畏自然、幻想出来的影子。
这世上,本就没有阴曹地府,没有凌霄宝殿,没有仙神妖魔,没有御剑乘风。
一切,不过是先民面对雷霆暴雨、生死无常时,捏出来安慰自己的故事。
思想一日日洗练,时间一寸寸磨平,无神论便如春水漫过堤岸,在人间稳稳铺开。
几十年过去。
中原的硝烟,终于散尽了。
外寇驱尽,将士解甲,当年义无反顾下山的弟子们,也陆续踏上归途。
可许多人风尘仆仆赶回故山,推开门扉,却只看见蛛网垂梁、苔痕满阶——山门空寂,香炉蒙尘,连一声鸟鸣都听不见。
不少宗门,连山门殿宇都在战火里化为焦土,昔日并肩习武的师兄师伯,早已杳无音信,仿佛被岁月抹去了所有痕迹。
幽沉的青铜大殿深处,两名女子静坐如松,凤目低垂,气息绵长。
一人裹着赤色薄纱,唇色灼灼似燃焰,举手投足间尽是勾魂摄魄的风致,额心一点桃痕,忽明忽暗,像一缕未散的春意。
另一人素衣胜雪,身姿清绝如月下寒梅,周遭空气微微震颤,似有无形烈焰在她身侧无声舔舐,却不灼人,只令人心生敬畏。
两人容颜如出一辙,美得惊心动魄,恍若九谪落,不染半分尘俗气。
黑暗深处,一道身影悄然浮现。二女似有所觉,睫毛微颤,眼睫将掀未掀,仿佛只待一声轻唤,便要睁开双眼。
那人却只是抬手,在她们肩头极轻一按——那点将醒未醒的灵光,便又缓缓沉入寂静,呼吸再度变得悠远绵长。
“一百多年了。”
他声音低缓,像风吹过古钟余韵:“地衰微,道途崩断,灵机枯槁……纵有我日日输灵滋养,你们进境仍是滞涩如冬河。”
“所幸,末法临界前已踏破炼气化神之关。眼下只需稳住根基,再熬个三五年,便可破关而出。”
“放心闭关。搭有我亲手布下的隐匿大阵,如今世上,唯我可来去自如——旁人连方位都寻不到,更遑论踏入一步。”
话音消尽,人影亦随之淡去。
青铜大殿重归死寂,连尘埃浮沉的声音都听不见。
“茅山可是咱们国家5A级景区!在古时候,更是被修行者奉为‘第一福地、第八洞’,道教上清派的祖庭重地!”
烈日当空,一个穿得清爽利落的女孩举着自拍杆,正对着手机镜头侃侃而谈。汗珠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滑下,在阳光里一闪一闪。
贝梦云是名在校大学生,假期兼职做主播,这会儿正踩着暑假尾巴,拎着手机闯进茅山搞场实景直播。
“修行者?真能修仙?”弹幕倏然飘过一行字。
“对。”
她赶紧躲进一棵老银杏的浓荫下,擦了擦鬓角:“古代科技有限,遇上雷雨地震、怪病异象,常归因于鬼神作祟。”
“再加上历代帝王痴迷长生,狂热推崇佛道,久而久之,就堆出了满纸飞升传——比如周朝彭祖活到八百岁,战国列子乘风万里不留痕。”
“但到底,全是古人认知局限下的浪漫想象。如今科学昌明,那些玄虚之,早该退场了。”
“哪有什么神仙妖怪?不过是古人心底的幻影罢了。”
歇了约莫十分钟,她拍拍裤子站起身:“好啦,现在带大家进主殿逛逛!咱虽不信这些,可登山敬香,图个心安吉利,也不亏。”
九霄万福宫——茅山内门与外门共用的主殿名号,一模一样。
只是外门这座,早已拆掉门槛,变成敞亮开放的旅游景点,二十块钱一张门票,任人进出。
刚踏进殿门,扑面而来的便是三尊高耸神像,面容庄肃,正是茅山开山祖师——三茅真君。
神像前方,一排排乌木牌位静静立着,刻着历代掌教名讳。
当然,全是外门掌教。
游客熙攘,举着相机拍照、排队上香、虔诚叩拜。
贝梦云随人流挪动,轮到她焚香时,却忽觉身侧多了一道清冷气息——不知何时,一名穿道袍的年轻人已站在香炉旁,纹丝不动。
墨发如瀑,束于玉簪之下;黑白道袍裁剪利落,衬得他身姿挺拔如松,清逸出尘。
肌肤莹润似初雪,眉锋凌厉如剑,一双黑眸深邃幽静,似藏星河万顷,又似阅尽千载沧桑,沉静得令人心颤。
活脱脱一幅古画中走出的谪仙,不食烟火,却直撞人心。
贝梦云一时失神,连呼吸都忘了,直播间弹幕也集体卡顿,满屏静默。
“要上香?”
苏荃察觉身旁目光灼灼,侧首轻问。
“啊?啊!对!”
她猛地回神,脸颊腾地烧起来,慌忙点头:“对对……上香!马上上香!”
手抖着取香、点火、跪拜,起身时又忍不住偷瞄几眼——那人不过二十出头年纪,偏生一身气度,厚重得像翻过百卷旧书、走过万里荒原,连眼角的安静,都透着光阴沉淀后的从容。
目光灼灼地扫过一排排祖师灵位,眼神里翻涌着追思,也裹着一丝难以言的寂寥。
“那个……”
贝梦云终于按捺不住,轻声开口:“您是茅山来的道长?”
“勉强算得上。”苏荃语气淡得像一缕青烟。
“那……尘渊道长,方便请教您的道号吗?”
僧不问名,道不问姓——这规矩她懂,问得极有分寸。
“尘渊。”
“尘渊?”贝梦云眉梢微扬,脸上掠过一丝错愕。
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古装剧里踏月而来的剑仙?
她低头瞥了眼手机,弹幕密密麻麻炸开,几乎盖住了整个画面,全在刷“快要微信”“求合影”“截屏保存帅脸”。
她舌尖抵林下唇,可一抬眼撞上苏荃那副清绝出尘的面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不是不想问,是忽然觉得自己的念头都沾了俗气。
“呃……尘渊道长,要不要顺道给各位祖师上炷香?”
“上香?”
苏荃视线缓缓落在供案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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