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露节气一到，青川的清晨便覆上了一层薄薄的银霜。张叔推开木窗，深吸一口带着凉意的空气，望向院子里铺展开的葵花籽——它们已在秋阳下晾晒了整整七日，如今该是筛选的时候了。
“今日光好，正适合筛籽。”他喃喃自语，转身招呼着几个有经验的老人，搬来长条凳，在院子里依次坐开。
晨光渐渐明亮，透过老槐树的树叶，在人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张叔伸手抓起一把葵花籽，籽粒从指缝间流泻而下，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是秋特有的音乐。
“听这声音，就知道晒得透。”张叔眯着眼笑道，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晒好的籽，声音清脆，带着实诚劲儿。”
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他身旁，学着他的样子抓起籽粒，又让它们从掌心滑落。张叔拿起一个竹筛，手腕轻轻一抖，筛子里的葵花籽便均匀铺开。
“看好了，”他边边示范，手臂有节奏地晃动，“空壳轻飘飘的，一筛就掉出来。饱满的籽实，会留在筛子中央。”
筛子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葵花籽随着节奏轻轻跳跃、旋转。不过片刻，筛子边缘便聚集了不少空瘪的籽壳，而中央留下的，尽是乌黑饱满的籽实。
“咱们留种的，得用最沉的。”张叔停下动作，从筛子中心拈起几粒特别饱满的籽实，“这样的籽，来年才能长出壮苗。选种如择人，要挑那些有分量的，才能担得起未来的风雨。”
年轻人纷纷点头，各自拿起筛子尝试。起初，他们的动作生硬而不协调，籽粒不是堆积在一处，就是险些洒出筛外。张叔不厌其烦地一一纠正，手把手地教他们如何发力，如何掌握节奏。
“筛籽如做人，不能太急，也不能太缓。”他语重心长地，“急了，好籽也跟着飞走了；缓了，瘪籽筛不出来。得找到那个恰到好处的劲儿。”
院子另一角，宇和几个孩子也拿着特制的筛子，蹲在地上认真地学着。孩子们的筛子比大饶了一圈，边缘还细心地包上了布条，以防划伤他们稚嫩的手。
“我这个筛子里有好多石子！”宇突然举着筛子喊道，脸上满是发现秘密的兴奋。
张叔放下手中的活计，踱步过去，蹲下身仔细查看。他粗糙的手指在宇的筛子里拨弄着，不一会儿就挑出了几颗细的石子。
“这是收割时混进来的。”张叔耐心解释道，把石子放在宇掌心，“得捡干净，不然炒的时候会硌牙。你看，这石子颜色和葵花籽差不多，不仔细看，还真分不清。”
宇认真地点点头，把石子放在一旁，又继续筛起来。这一次，他更加仔细了，脑袋几乎要埋进筛子里，眼睛瞪得圆圆的，不放过任何一粒“可疑分子”。
江家遗孀这时从屋里走出，手里端着一盘刚蒸好的南瓜糕。“大家歇歇吧，吃点东西。”她柔声道，将糕点放在院中的石桌上。
人们暂时放下手中的活计，围坐过来。江家遗孀却没有立刻加入，而是走到已经筛选好的几堆葵花籽前，仔细查看起来。
“这些籽油脂饱满，最适合榨油。”她指着一堆颜色偏深的籽实道，又转向另一堆，“这些大均匀，留着炒零食正好。”最后，她来到张叔亲自筛选的那堆籽实前，眼中露出赞赏之色，“这些品相最好，颗颗饱满，乌黑发亮，包装起来当礼品最合适。”
她转身进屋，取出一叠包装纸——那是前些日子孩子们画的向日葵图案，金黄色的花瓣向着太阳，充满了稚拙的生机。
“这些包装纸特别受欢迎。”江家遗孀微笑着，手指轻轻抚过纸上的图案，“城里人，这比机器印的更有味道。”
午后，陆沉巡逻归来，提着一个布袋子走进院子。
“这些是我巡逻时在田边捡的空壳，”他把袋子递给张叔，“看看能不能派上用场？”
张叔打开袋子，抓起一把轻飘飘的空壳，点头道：“可不是嘛，晒干了引火特别旺，还带着股香味呢。晚上生火做饭，正好用上。”
夕阳西斜时，江家女儿和她的丈夫也加入了工作。两人坐在凳上，给已经包装好的礼品装贴标签。标签上写着“来自青川的阳光味道”，字迹娟秀而有力。
“好多朋友要给家人带，这标签得写清楚点。”江家女儿一边贴一边。
她丈夫拿起一张标签，用不太熟练的中文一字一顿地念着：“来——自——青——川——的——阳——光——味——道。”
他的发音生硬却认真，逗得大家忍不住笑起来。江家女儿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眼中满是温柔：“得越来越好了。”
“我在努力学。”他腼腆地笑着，又拿起另一张标签，继续练习着念出声来。
傍晚时分，筛选工作终于完成。饱满的葵花籽装了满满几大袋，像山一样堆在仓库角落里。张叔满意地抚摸着麻袋，仿佛能感受到里面籽实沉甸甸的分量。
“今年的收成，比去年还好。”他欣慰地，“明年开春，这些籽实入土，又会是一片金黄的向日葵。”
刺猬不知从哪里钻了出来，在袋子旁边嗅来嗅去，大概是想找漏网之鱼。宇看见了，轻轻把它抱起来，放在一旁专门为它准备的空壳堆上——那是给它准备的“软床”。刺猬在空壳里拱了拱，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安心地蜷缩起来。
夕阳的余晖透过仓库的窗，洒在葵花籽袋子上，给乌黑的籽实镀上了一层金边。院子里，人们开始收拾工具，谈笑声在暮色中飘荡。这个白露节气，在青川的土地上，又一段关于收获的记忆，被心翼翼地收藏了起来。
筛选不止在手中，更在心上。岁月如筛，留下的，都是生命的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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