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篷船泊在芦苇荡那日,苏锦瑟便知道——她不是退隐,是换了一种方式落子。
可这盘棋,不能再靠风云录的墨印、榜文的朱砂、江湖的喧哗来落子了。
她要亲手把神像拆了,再用碎瓦、旧伞、一碗温粥的热气,重新砌一座人住的屋。
可神像……自己站起来了。
山巅火光撕裂雨幕的第三刻,烟柳巷口已跪满了人。
不是求雨,不是避灾,是叩首。
玄袍子立于苏家旧祠遗址之上,双目空洞如两口枯井,眼眶里却嵌着两枚赤红琉璃珠——那是用三百童子指尖血混朱砂炼成的“通瞳”。
他赤足踩在焦黑断梁上,脚下不是废墟,是坛。
朱砂未干,蜿蜒如血河,在青砖残基上勾出九宫八卦、七星倒悬、三界归一的阵图。
柴堆垒至三丈高,松脂浸透,桐油浇遍,香炉九鼎,鼎鼎冒青烟,烟气不散,聚成一道扭曲向的灰柱,仿佛真有一条看不见的梯子,正从人间直插云霄。
“守影仙子不肯归位?”玄袍子仰嘶吼,声带撕裂般迸出血沫,却震得整座山崖嗡嗡作响,“那我等便以万民愿力,请她登!”
话音未落,鼓声起。
不是战鼓,不是丧鼓,是迎神鼓——沉、钝、密,一声压一声,敲在人心最软处。
鼓点一起,山下百姓竟自发合掌,闭目垂首,口中喃喃:“登……登……登……”
声音不大,却层层叠叠,汇成一股浑浊洪流,裹挟着恐惧、渴求、狂热与盲信,冲上断龙坡,撞进烟柳巷,扑向那扇漏雨的破门。
苏锦瑟站在檐下,指尖还沾着陶碗边沿的雨水。
她没动。
顾夜白已不在身边。
她听见远处戏台废墟传来第一声凿击——不是木匠刨花的轻响,是铁钎凿进朽木的闷震,笃、笃、笃,像有人在替她数心跳。
灯花嫂来了。
不是提灯,是赤脚踏过湿滑青石,发髻散了一半,手里攥着半截燃尽的线香,香灰簌簌落在她手背上,烫出细红点。
她一把扣住苏锦瑟手腕,力气大得惊人:“你若逃,他们更信你是真神。”
苏锦瑟一怔。
不是因那句“真神”,而是灯花嫂眼里没有敬畏,只有痛。
一种被逼到绝境、却仍想护住最后一寸真实的痛。
灯花嫂盯着她右眼覆着的素纱,忽然抬手,用拇指指腹极轻地蹭过她眉骨下方——那里,灰翳已悄然漫过颧骨,蛛网般的青丝在皮下隐隐搏动。
“你娘当年教我熬姜糖,糖要熬到‘挂旗’才够韧。”她声音哑得厉害,却字字钉入耳中,“可再韧的糖,也熬不住人硬它是金丹。”
苏锦瑟喉头微动。
她没答。
只是松开手,转身,裙裾扫过门槛上新结的蛛网,一步踏出。
巷子尽头,废弃戏台的断柱斜刺向,像一根折断的脊梁。
缝伞匠就坐在台基上,膝上摊着一卷陈年旧绸。
不是新布,是旧幕。
灰白底子,水渍洇染,边角磨损得起了毛边,却仍能看出当年精工绣纹——一只衔火凤凰,羽尾燎原,凤喙微张,似在长唳。
而就在凤凰左翅根部,针脚细密处,绣着半个“苏”字。
残痕。
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缝伞匠没抬头,只将绸布往前一推。
布面拂过青砖,发出沙沙轻响,像十年光阴在耳畔翻页。
苏锦瑟俯身,指尖抚过那半个“苏”字。
粗粝,微潮,带着桐油与陈年墨香混杂的气息。
她忽然想起十二岁那年,苏家祠堂前搭高台,她登台讲《影灯劫》,满城孩童跟着念:“光影起,恩怨消。”
那时没人知道,她讲的不是故事,是苏家世代执掌舆情司的密训心法:声律即律令,节奏即权柄,万人同调,便是命初生。
可今日,命被人篡改成了神谕。
山巅鼓声更急。
玄袍子已命人抬来九鼎香炉,炉腹镂空,内燃阴槐木,火苗幽蓝,映得他脸上琉璃瞳泛出妖异红光。
两个孩子被架上柴堆两侧——不过五六岁,赤足,白衣,额心点朱砂,手腕被红线捆缚,线头缠在香炉提手上,随风轻颤。
“童男童女血祭,引梯降阶!”玄袍子尖啸,“守影仙子!你若再不现身,便由我代你受万民之愿,登临神位——从此,凡间再无苏锦瑟,只有守影仙子,永镇此山,永受香火,永不得轮回!”
话音未落,一道青影破空而至。
顾夜白立于戏台断柱之前。
孤辰剑未出鞘,剑鞘斜指地面,青霜自鞘口蔓延,所过之处,青砖寸寸结冰,霜花炸裂,发出细微却锐利的“咔嚓”声。
九鼎香炉中青焰猛地一矮,香灰倒卷,如被无形巨手攥住,簌簌回吸,尽数扑向他衣摆,却在离他三寸处骤然凝滞,悬浮不动,仿佛时间在此处打了个死结。
玄袍子冷笑:“剑能斩人,斩得了万民心愿?”
顾夜白没答。
他只是缓缓抬眸,望向山巅那簇越来越盛的赤焰。
左瞳幽深,右瞳却映着火光,跳动如火。
而就在他目光落定的刹那——
苏锦瑟已踏上戏台。
她没看山,没看火,没看那两个颤抖的孩子。
她径直走到台心,盘膝坐下。
断柱倾颓,蛛网垂落,风穿梁隙,呜呜如泣。
她闭目。
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按在太阳穴上。
心影丝,缓缓抽出。
不是熔金,不是暗银,是极淡、极韧、近乎透明的一缕微光,如游丝,如呼吸,如十年江湖路尽头,一声终于肯放下的叹息。
它无声垂落,缠上断柱残梁。
不再操控。
不再编排。
不再引导。
只是……流。
风掠过她鬓边碎发,掀动素纱一角。
她唇角微扬,极轻,极淡,像尝到了什么久违的味道。
十年江湖路,她笑吃焦饼。
断柱残梁在风里轻颤,蛛网如垂丝银线,在苏锦瑟额前飘摇。
她指尖未动,心影丝却已离体——不是割裂,不是抽取,是松手。
十年江湖,她用这缕丝编过三百六十场戏:编顾夜白“孤辰剑主”的冷冽锋芒,编“千里孤坟斩恶蛟”的悲怆壮烈,编“一战惊城”时万灯齐灭又骤亮的窒息节奏……每一寸光影都经她算计,每一帧悲喜皆由她调度。
可今日,她不编了。
心影丝垂落,触上朽木,竟未燃、未凝、未化形,只是轻轻一绕,像倦鸟归枝,像游子叩门。
刹那间,灰白旧幕无火自明。
不是烛照,不是镜映,是光从布里长出来——
第一幕:冬晨巷口,青石泛霜。
她裹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蹲身掰开焦饼,饼面焦脆,裂纹如河网,热气腾腾扑上她冻红的鼻尖。
她咬一口,笑出细白牙齿,碎屑沾在唇边,像撒了一粒星子。
第二幕:暴雨突至,油纸伞太。
他沉默半步,将伞柄往她那边压低三寸,自己左肩瞬间湿透,黑发贴额,水珠顺下颌滴进衣领。
她没推拒,只悄悄把伞骨往他那边多撑一寸——那寸伞影,是他从未破的暖。
第三幕:雨夜归途,两人共踩一洼积水。
他忽停步,俯身系松脱的履带,脊背微弓,青布衣襟绷出利落线条;她垂眸看着,伞沿斜斜遮住他头顶,也遮住了自己半张脸。
雨声哗然,世界只剩那一方窄窄的、晃动的干爽。
没有配乐,没有旁白,没有朱砂题字。
只有光,在旧绸上呼吸。
心影丝离体即散,化作万千萤火,无声升腾——不是飞向山巅圣火,而是低低掠过人群眉睫、拂过孩子冻红的手背、钻进老茶婆枯瘦的指缝。
触之即见。
老茶婆浑身一震,手中陶壶“哐当”坠地,碎瓷四溅。
她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前方虚空——那里,一个穿竹布褂子的男人正端着粗瓷碗朝她笑,碗里是滚烫的姜枣茶,热气氤氲,模糊了他眼角的皱纹。
鱼干——那个总蹲在戏台角啃糖葫芦的瘦孩子——突然尖叫一声扑过去,双臂死死抱住一团空荡荡的空气,嚎啕大哭:“娘!别走!我今没偷糖!我没偷!”
最骇饶是玄袍子。
他正高举血书神谕,喉结滚动欲再嘶吼,却猛地僵住。
琉璃瞳中赤焰骤熄,两行黑血自眼尾蜿蜒而下,混着香灰糊了半张脸。
他踉跄后退,撞翻一鼎香炉,却浑然不觉烫,只是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幼童般的呜咽,双膝一软,重重跪在焦黑断梁上,朝着虚空伸出手,声音抖得不成调:
“阿娘……灯……灯还亮着么?”
山巅鼓声戛然而止。
迎圣火堆无人添柴,幽蓝火苗一跳、两跳,倏然矮成灰烬,余烟蜷曲,如一声将尽未尽的叹息。
萤火仍在漫浮游,轻盈,温凉,不灼人,不耀目,只静静悬停于每个人与真实之间——那层被神谕、榜单、恐惧与狂热层层糊死的厚茧,正被这微光,一寸寸,无声剥落。
苏锦瑟仍盘坐于断柱之间,素纱覆目,右眼之下,灰翳如墨浸染,蛛网青丝却悄然静伏,不再搏动。
她忽然觉得……很轻。
不是卸下重担的虚脱,而是卸下了所影必须成为”的执念。
风穿梁隙,呜呜如泣——可这一次,她听出了风里的草籽味、雨水味、新泥味。
还有,一缕极淡的、属于人间灶膛的烟火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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