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袅袅,却驱不散空气中陡然凝起的沉重。
“父亲!”何艺山步履匆匆地踏入静室,素来沉稳的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惊容。
直接忘了行礼,急声禀报,
“刚接到可靠消息,晓月阁……彻底没了!”
“什么?!”
坐在棋盘对面的何修音,执子的手猛地一僵。
眼中精光暴射,一股无形的威压不受控制地溢散开来。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
他指间那枚触手温润的上好白玉棋子,竟被他生生捏成了齑粉,细白的粉末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
静室陷入了短暂的死寂。
只有那缕檀香,还在无知无觉地向上盘旋。
过了好一会儿,何修音才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沉郁的冰冷。
他长长地、带着无尽复杂意味地叹了口气:
“唉……终是到了这一步了么。”
声音有些干涩。
他抬手,拂去掌心的玉粉,目光重新落回棋盘。
却仿佛透过那纵横十九道,看到了景州大地上的风云激荡。
“艺山,你看看,”他指着棋盘,语气萧索,
“这就是没有元婴修士坐镇的下场。
想那晓月阁,也是咱们景州响当当的四大宗门之一,传承千年,门溶子无数,风光无限。
可一旦顶梁柱倒了,树倒猢狲散,偌大一个门派,顷刻之间,就成了别人嘴里的肥肉,被分食殆尽。
连点像样的抵抗都没能……我还以为,靠着那点底蕴,他们至少还能再撑上几年,苟延残喘。”
坐在他对面的何艺山,鬓边已见霜白,闻言也是深深一叹,眉宇间满是忧虑:
“谁能想到会这么快,这么快就被灭了门。
晓月仙子杳无音信,如今看来,怕是早已凶多吉少。
没了主心骨,门中又无惊才绝艳之辈能挑起大梁。
剩下的金丹长老各自为政,人心涣散……偌大传承,千年积累,如今怕是要尽数落入择景山囊中了。”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寒意:
“择景山此举,也未免太过霸道了些,几乎是鲸吞蚕食,半点余地不留。
全然不将青丹门、百花谷放在眼里。如今他们尽收景州西境、南境大片地盘和资源,声势如日郑
下一个……不知道会轮到哪个宗门倒霉。”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望向了香雪坊所在的方向。
“霸道?”
何修音冷笑一声,嘴角扯出嘲讽,
“艺山,在这修真界,哪有什么真正的霸道不霸道?
无非是弱肉强食,强者为尊罢了。
你以为我们如今在百花谷手底下讨生活,看他们脸色行事,日子就舒坦了?
错了!
在择景山眼里,我们这些依附百花谷的家族,和他们眼里依附晓月阁、青丹门的势力,没什么两样,都是‘家养的’!
区别只在于,我们头顶的主子是百花谷,
而我们的主子,现在成了择景山砧板上的肉。”
他拿起一枚黑子,重重敲在棋盘一角,发出清脆的响声。
“景州地处东部,被断云山脉所隔,吃不到半点海里的东西,资源本就有限。
这些年景华两州比武,是切磋交流,实则就是变相的资源争夺。
咱们景州败多胜少,每次都要割肉放血。
择景山作为景州名义上的正道魁首,压力最大。
向外扩张打不过,捞不到好处,那怎么办?
只能转过头,朝‘家里面’拿了!
于他们而言,整合景州内部资源,集中力量,或许才是出路。
我们这些大大的家族、宗门,在他们宏图大略面前,不过是随时可以调整、可以牺牲的棋子罢了。
这一点,百花谷看我们,又何尝不是如此?”
何艺山听得心头沉重,默默点头。
这些道理他并非不懂,只是从父亲口中如此直白地出,更觉现实残酷。
“只是如今晓月阁一朝倾覆,”何修音话锋一转,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剩下的青丹门与百花谷,怕是再也坐不住了。
兔死狐悲,唇亡齿寒的道理,他们比我们更懂。
择景山下一步无论剑指何方,这两派都不可能再像旁观晓月阁覆灭时那样,
心存侥幸或暗中算计,必定会有所反应,甚至可能暗中联手。”
他看向儿子,缓缓道:
“而这于我们何家,尤其是我们先前暗中筹谋的那件事……恐怕,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何艺山初时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父亲所指,脸色微变:
“父亲是……我们图谋玉家之事?”
他眉头紧锁,“百花谷会因此插手阻拦?”
“不是会不会,而是一定会。”何修音斩钉截铁,他拿起刚刚敲下的那枚黑子,在指尖缓缓转动,仿佛在掂量着什么,
“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百花谷养着我们这些附庸家族是干什么的?是对外争夺资源、护卫地盘时用的炮灰,
是维持其在景州北域影响力的触手和基石。
炮灰就得在合适的时候发挥价值,替主子冲锋陷阵,摇旗呐喊。
但前提是,炮灰得用在对外上。
若是炮灰自己先内斗起来,损耗了实力,等主子真需要用人时,却发现手里可用的牌少了、弱了……你觉得,主子会高兴吗?
会坐视不管吗?”
何修音将棋子“啪”一声按回棋盘,声音沉凝:
“况且,我们当初算计玉家,是建立在玉家只有玉海崖一个筑基后期,而我们何家有你、我,艺林,再加上大长老,四位筑基,其中我与大长老皆是筑基后期,
对上玉家,算上他们可能的外援,尚有一丝胜算。
可我们漏算了一个杜照林!”
他叹了口气,有些无奈:
“谁曾想,杜家这个看起来不声不响、只知埋头打理家业的家主,筑基竟能如此顺利,悄无声息就成功了!
如此一来,杜家便有了两位筑基真人,其中杜照元更是潜力惊人。
三年前玉杜两家联姻,关系紧密如同一家。
如今杜家实力大涨,玉家得此强援,我们再想动玉家,难度何止倍增?
加上眼下晓月阁覆灭,局势微妙,百花谷为了维持香雪坊稳定。
避免内耗,必然会对下辖家族间的争斗加以约束。
尤其是我们这种有损整体实力的内斗。”
他看向窗外,似乎能穿透重重屋舍,看到那坊市间的暗流涌动:
“我料定,用不了多久,百花谷就会有明确的消息传下来,或明或暗地警告各方,需以安稳为重。
我们,且等着吧。”
何艺山听完父亲一番抽丝剥茧的分析,背心已沁出一层冷汗,又是后怕又是庆幸。
他之前确实被家族扩张的野心和与大长老一系的暗中角力蒙蔽了些许判断,此刻被点醒,才觉出其中的凶险。
若真一意孤行,恐怕不仅难以得手,反而会招致百花谷的厌弃,甚至给家族引来灭顶之灾。
他长长舒了口气,拱手道:
“父亲深谋远虑,儿险些误了大事。那……依父亲之见,我们如今该如何应对?”
“如何应对?”
何修音目光重新落回儿子脸上,看到他鬓角刺眼的白发和眉宇间常年堆积的疲惫,心中某处蓦地一软。
这个儿子,从聪慧懂事,本是家族寄予厚望的麒麟子,奈何自己早年沉迷修炼,将家族重担过早压在他肩上,俗务缠身,耽误了修校
以至于卡在筑基中期迟迟未能突破,未老先衰……
自己这个父亲,终究是亏欠了他。
他压下心头酸涩,语气放得平缓了些:
“首先,家族内部,当以稳为主。
库里剩下的那枚筑基丹……就给艺音那丫头吧。
她赋不错,心性也坚韧,是块好材料。
大长老那边,这样一来,你肩上的压力也能轻快些,
家族内部也能少些无谓的争执。”
何艺山闻言,眼睛一亮。
将那枚珍贵的筑基丹给予堂妹何艺音,能缓和与大长老一系因筑基丹归属而产生的紧张关系。
确实是一举两得。
他连忙应道:
“父亲考虑周全,儿这就去安排。”
“嗯。”何修音点点头,继续道,
“其次,对玉家之事,暂且放下,眼下局势不明,头顶的主子们如何博弈尚未可知。
我们这些虾米,最要紧的是看清楚风向,保住自身。
尽可能让族中子弟加紧修炼,提升修为,囤积资源。
多事之秋将至,自身实力强一分,保命的机会就大一分。
其余的,静观其变吧。”
“是,儿明白了。谨遵父亲教诲。”
何艺山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
“那就不打扰父亲清修了,儿告退。”
看着儿子低头行礼时,头顶那片比自己还要显眼的花白头发。
何修音喉头滚动了一下,那句到了嘴边的“注意休息,莫要太过操劳”,在舌尖转了几转,终究还是没有出口。
有些话,他们父子之间,似乎早已不习惯宣之于口。
他只是摆了摆手,声音有些发闷:
“去吧。”
何艺山又行了一礼,这才转身,轻轻掩上静室的门,脚步声渐渐远去。
静室内重新恢复了寂静,只有檀香依旧。
何修音独自坐在棋盘前,望着那局已然无心的残棋。
半晌,又是一声悠长而复杂的叹息,混合着棋子偶然滚落棋盘的轻响,在这空旷的房间里幽幽缭绕,久久不散。
与何家静室的沉重压抑截然相反,此时的杜家院。
却沉浸在一片欢腾喜悦之郑
“生了!生了!”
“是个大胖子!母子平安!”
守在院中的杜家众人,悬了一整的心。
此刻终于“咚”地一声落回肚子里,随即被巨大的喜悦淹没。
“太好了!太好了!”杜承仙搓着手,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杜承仙接过那个被柔软锦缎包裹着、只露出一点点红皱脸的婴儿时,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直接僵在了原地。
眼睛瞪得老大,一眨不眨地盯着怀里那的一团,脸上先是难以置信的茫然。
随即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咧开,越咧越大。
到最后,只剩下一种近乎痴傻的、纯粹到极致的狂喜,嘿嘿地傻笑起来,连话都不利索了:
“我……我当爹了?这……这是我儿子?嘿嘿……我有儿子了……”
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平日里练剑时的沉稳锐利,完完全全就是个乐疯聊傻子。
杜照元在一旁看得又好气又好笑,上前一步,先是对着产房方向高声道了句:
“无尘辛苦了!好好休息!”
然后才转向自己这个傻侄儿,笑骂一句:
“臭子,还傻愣着干嘛!”
着,伸出手,心翼翼从杜承仙那僵硬的臂弯里,将那个软乎乎的侄孙接了过来。
“哎?”
杜承仙怀里一空,这才如梦初醒,茫然地看向二叔。
杜照元不轻不重地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力道刚好让他回神:
“别傻站着了!还不快进去看看无尘!她才是最辛苦的那个!”
“哦!对对对!”
杜承仙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脸一红,也顾不上揉屁股,忙不迭地应着,转身就往产房里冲。
差点被门槛绊个趔趄,引得院中众人一阵哄笑。
“这子!”杜照元摇摇头,无奈又宠溺地笑了笑。
这才低下头,仔细端详怀中的家伙。
刚出生的婴儿,皮肤还红彤彤、皱巴巴的,像个老头,眼睛紧紧闭着,只有嘴偶尔无意识地嚅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哼唧声。
但杜照元怎么看怎么觉得可爱,尤其那眉眼轮廓,依稀已经有了杜承仙时候的影子。
“啧啧啧,”杜照元忍不住用手指,极其轻柔地碰了碰婴儿柔嫩无比的脸颊,眼中满是慈爱,
“家伙,欢迎来到咱们杜家。我是你二叔公。”
似乎是感受到了触碰,也可能是杜照元身上温和的生灵气让家伙感到舒适。
他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嘴又嚅了嚅。
杜照元的心简直要化了。
他抬起头,这才发现,大哥杜照林、妹妹杜照月、侄女杜承慧,不知何时都围了过来,一个个都伸长了脖子,眼巴巴地望着他怀里的人儿。
尤其是杜照林,眼神热切得几乎要冒出光来。
杜照元会心一笑,心地将襁褓递向杜照林:
“大哥,来,抱抱你的大孙子!”
杜照林将孙子稳稳抱在怀里,低头看去,这个自带威严的汉子,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
这是杜家第四代的第一个孩子!
杜照月性子活泼,早就按捺不住,凑到杜照林身边,踮着脚尖看,声惊呼:
“呀,他嘴巴在动!好啊!
大哥,给我也抱抱嘛!
杜照元看着眼钱这一幕,笑着问杜照林:
“大哥,这可是咱们杜家第四代的头一个,意义非凡。
名字可想好了?可得取个响亮又寓意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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