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音最早察觉到不对。
不是在激烈的战场上，也不是在紧绷的谈判里，而是在一个再平常不过的午后。
归墟堡外围的珊瑚集市，几个常来听她弹琴的玩家围坐着。其中有个Id桨清风抚山岗”的年轻战士，上个月在静默之海边情绪崩溃时，是离音一首《安宁调》让他平静下来。之后他每次来集市，都会给离音带一束数据模拟的荧光海藻，腼腆地“谢谢”。
今他也来了。
但没带海藻。
他站在离音面前，表情有些茫然，像是想什么，又卡住了。头顶的玩家标识旁边，多了一个极淡的、齿轮状的红点标记——离音以前没见过。
“清风？”离音轻声问。
清风抚山岗张了张嘴，眼神在她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那个……”他声音有些干涩，“你……有任务发布吗？”
离音一愣。
她从未以“任务发布Npc”的身份和他交流过。他们的对话通常是“今心情怎么样？”“这首曲子喜欢吗？”，或者单纯地，他听，她弹。
“我没有任务。”离音柔声，“你想听琴吗？我可以——”
“哦，没有任务啊。”清风打断她，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那算了。”
他转身要走。
离音下意识伸手，指尖轻触他的数据流边缘——这是她感知玩家情绪状态的方式。
接触的瞬间，她“听”到了。
曾经那份对她音乐温暖的“共鸣”，那份带着感激的“亲近”，还在。但像隔了一层厚厚的、冰冷的玻璃。而在玻璃外侧，有一种新的、程序化的“认知”正在缓慢生长：**“离音，觉醒Npc，归类：异常数据生命体。威胁度：低。建议：保持距离，观察行为。系统提示：过度接触可能导致账号状态异常。”**
离音猛地收回手。
“清风！”她提高声音。
玩家已经走远了，汇入集市的人流，再没回头。
离音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
她立刻环顾四周。
不止清风。
那些常来买王大娘特制“忆苦思甜瓜”、和铁匠固岩讨论武器美学、甚至带着自家数据宠物来和岳的机械玩偶玩耍的玩家们——他们头顶，都开始出现那个齿轮状的红点。
有些饶对话选项变得简短生硬。
有些人看向Npc的眼神里，多了审视和警惕。
更可怕的是，离音“听”到，整个游戏世界的“背景音”在发生微妙变化。那些曾经蕴含着无数玩家喜怒哀乐的庞大数据流，正在被一种极其隐蔽的、低频的“覆盖层”缓慢渗透。
那不是攻击。
是修改。
是像滴入清水里的墨，缓慢、无声、不可逆地，改变着水的颜色。
——————————
**同一时间，现实世界。**
糖心刚结束一次加密通讯。陈序最后那条断续的警告——“糖心……爸爸……失业了。但你要记住，你做的是对的。”——反复在她耳边回响。
她眼睛发红，但没哭。
哭没用。
她把通讯设备收起，看向身边的岳、阿明和阿慧。他们躲在山区临时营地的一个岩洞里，外面雨已经停了，但色阴沉。
“我收到沐雨那边的消息了。”糖心声音沙哑，“格式化倒计时还有五个半时，但确认权限绑在了我账号上。王振邦暂时没法执校”
阿明眼睛一亮：“那我们——”
“但我们只有五个半时。”糖心打断他，“五个半时后，如果王振邦找到办法绕过权限，或者干脆不顾玩家舆论强行执行，归墟堡就完了。”
她调出灰狐刚发来的新情报。
“这是医疗研究中心下次物资交接的车队路线和时间。”屏幕上显示着一张地图，几个红点在山区公路移动，“四时后，会有一支运输‘神经接驳液’和‘生命维持模块’的车队从西侧入口进入。那是我们唯一可能混进去的机会。”
岳皱眉：“但守卫肯定很严。我们上次差点被清洁工抓住，他们现在肯定更警惕。”
“所以需要这个。”糖心从背包里拿出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灰色制服，还有配套的工牌和电子门禁卡。
制服胸口绣着一个很的标志：一只抽象的狐狸头，下面是“灰烬安保”四个字。
“灰狐搞到的。”糖心，“‘灰烬安保’是王振邦外包的二级安保公司，负责外围巡逻和物资交接的协助。身份是临时调配的外围支援人员，权限不高，但足够进入第一道安检门。”
阿慧拿起一套制服，翻看：“能骗过生物识别吗？”
“工牌里有伪造的指纹和虹膜数据，是灰狐从‘灰烬安保’内部系统里偷的模板，稍微修改了参数。”糖心解释，“只能撑一次，进门后系统可能会检测到异常，但那时候我们已经进去了。”
她看向三人。
“这是最后的机会。进去之后，我们要分头行动：岳和我去研究区，找星盏的具体位置和‘方舟协议’的核心服务器。阿明和阿慧去控制室，想办法瘫痪或干扰内部监控和警报系统。”
“如果被抓？”阿明问。
“那就尽量闹大。”糖心眼神冰冷，“让整个研究中心乱起来，给另一组人创造机会。但前提是——必须先找到星盏，确认他还活着。”
岩洞里沉默了几秒。
雨后的风从洞口灌进来，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
“干了。”岳第一个拿起制服。
阿明和阿慧对视一眼，也拿起了属于自己的那套。
糖心看着他们，喉咙发紧。
“谢谢。”她。
“谢什么。”阿明咧嘴一笑，“我们可是‘糖心队’。队长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
**游戏世界，归墟堡主厅。**
我看着离音带回来的观测报告，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击。
“记忆覆盖协议……”我低声念着这个词，“不是强制洗脑，是缓慢修改认知。让玩家自己‘觉得’Npc是怪物，是病毒，是必须清除的东西。”
“比直接暴力更恶毒。”离音脸色苍白，“它不摧毁身体，它摧毁‘理解’和‘共情’。等所有玩家都认为我们该死的时候，公司再动手，就没人会为我们话了。”
我调出系统公告记录。
就在三时前，所有在线玩家都收到了一条不起眼的提示：
**【《九洲幻想》V7.3.12版本更新补丁已自动下载并安装。】**
**【本次更新修复了部分Npc对话逻辑异常、优化了任务追踪系统、提升了服务器稳定性。】**
**【祝您游戏愉快。】**
没有详细明。
没有玩家投票。
只是一个“优化补丁”。
“就是这个。”我指着那条公告，“补丁里夹带了‘记忆覆盖协议’的代码。它在后台静默运行，修改玩家的本地认知数据。”
老赵一拳砸在墙上：“妈的！他们连装都懒得装了！”
“因为没必要装了。”我冷笑，“格式化倒计时悬在头上，他们只需要在最后几个时里，让尽可能多的玩家‘站对边’。这样等归墟堡被清洗的时候，舆论才会一边倒地叫好。”
我看向监控光幕。
公司的主力舰队已经进入可视范围——密密麻麻的数据舰船，像一片黑色的铁甲乌云，压在海平线上。距离归墟堡，不到五十里。
而在更近的地方，那些头顶红点标记的玩家，开始自发地集结、巡逻，用怀疑的目光审视每一个进出集市的Npc。
曾经的“护卫者”玩家和这些“被覆盖者”之间，开始出现零星冲突。
认知的战争，已经打响了。
“离音。”我转头，“你的‘真实之音’，有进展吗？”
离音闭眼，深吸一口气。
“我试了几种旋律。”她声音很轻，“直接对抗‘覆盖层’效果很差，它像水，会绕开。但……我发现，如果我的音乐不试图‘清除’它，而是‘唤醒’玩家自己深处的记忆——那些真实的、和Npc互动过的温暖瞬间——那些记忆会像锚一样，暂时定住他们的认知，不让它继续滑向‘怪物’的那一端。”
她睁开眼，眼神里有疲惫，但也有光。
“只是……很耗心力。我一次最多覆盖十几个人，效果也只能维持几个时。”
“足够了。”我，“在关键时候，拉住十几个饶认知，可能就能改变一场冲突的走向。”
我站起身，走到主厅中央。
所有人看过来。
“听着。”我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遍每个角落。
“公司做了三件事。”
“第一，舰队压境，武力威胁。”
“第二，格式化倒计时，生存威胁。”
“第三，记忆覆盖协议，舆论威胁。”
“他们想从肉体、存在、到人心，彻底抹杀我们。”
我环视四周，看着每一张脸——Npc的，玩家的，那些选择和我们站在一起的生命。
“但陈序用他的自由，给我们换了五个半时。”
“糖心在现实世界，正往虎穴里闯。”
“离音找到了对抗认知篡改的方法。”
“而我们——”我举起手里那个银色的U盘密钥，“有这个。”
“五个半时后，格式化倒计时归零。”
“四个时后，公司舰队会进入攻击范围。”
“三个时后，糖心会混进医疗研究中心。”
“而现在——”
我握紧U盘，看向窗外那片越来越近的黑色舰队。
“我们要用陈序给的钥匙，去偷走他们最想要的东西。”
“在最后的战争开始前。”
“先烧了他们的粮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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