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的夜晚寂静得能听见昆虫振翅与远处溪流的潺潺。洪文彬口中的“旧书库”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库房，而是他祖上留下的一处依山而建、半地穴式的石头屋，原本用于储藏山货，极其隐蔽，掩映在一片茂密的竹林之后，连当地村民都少有人知。
苏见远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抵达。林微在竹林的掩护下接应他，两人无声地交换了一个安心的眼神。石屋内点着一盏光线柔和的旧式马灯，洪文彬正守着一方铺着软布的石台，台上静静放着那枚紫铜罗盘。
罗盘比寻常航海罗盘略，约莫成年男子手掌大。紫铜外壳氧化成深沉的暗紫色，边缘有几处磕碰凹陷，透出岁月的粗砺。正面玻璃罩早已碎裂无踪，黄铜盘面上的方位刻度与干地支字符多有磨损，那根锈死的磁针倔强地指向一个非标准的方位。翻过来，背面阴刻着两个苍劲的隶书——“镇海”，下方是一个模糊的帆船徽记，线条简练却气象不凡。
“这就是我的那枚罗盘。”洪文彬的声音在寂静的石屋内显得格外清晰，“木匣原本装的是我曾祖父的一些地契账本，我完全没想过里面还有夹层。摇动时，里面确实有东西，很轻，滚动的声音。”
苏见远戴上手套，轻轻拿起罗盘。入手沉甸甸的，除了铜质本身的重量，似乎确有一丝不协调的轻响来自内部。他凑近灯光，仔细观察罗盘侧面的接缝和可能存在的机关。边缘严丝合缝，岁月的铜锈几乎将缝隙填满，但在一处不起眼的、对应背面“镇”字笔画延伸过来的位置，铜锈的颜色和质地似乎有极细微的差异。
“这里有被动过的痕迹。”苏见远用放大镜仔细确认，“很巧妙，几乎与原有锈蚀融为一体，但手法不同。洪先生，令祖震寰公，或者家族里，可有精通精密机巧之人？”
洪文彬思索片刻，摇头：“未曾听。不过……震寰公常年航海，接触过各式人物器物，或许……”
“或许这不是家族传承，而是为了藏匿这特定物件而临时请人或自己改造的。”苏见远接口道。他取出一套特制的、用于处理精密锈蚀的工具，选择最细的一根探针，蘸取少量温和的锈蚀软化剂，极其心地涂抹在那处可疑缝隙周围。
等待药剂渗透的间隙，林微低声讲述了他们抵达这里后的情形。洪文彬情绪已稳定，但显然被祖辈所卷入的历史波澜深深震撼，同时也忧心忡忡。他们检查了周围，暂未发现异常。
十几分钟后，苏见远再次用探针尝试。这一次，探针尖端感受到了极其细微的松动。他屏住呼吸，改用一把薄如蝉翼的特制刀，配合极轻微的手法，沿着那道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一点一点地撬动。铜锈剥落，露出下面一道极其精巧、不超过半毫米宽的暗扣机关。
“找到了。”苏见远声音平稳，但林微和洪文彬都看到了他额角细密的汗珠。他调整角度，用刀尖轻轻拨动暗扣。
“咔”一声轻响，罗盘背面“镇海”二字所在的圆形区域，竟如同一个型暗格盖子，微微弹开了一条缝！
没有弹簧，没有复杂机械，纯粹依靠铜片自身弹性与巧妙的卡扣设计。苏见远用镊子心揭开这薄薄的铜盖。里面是一个浅槽，垫着已经发黑脆化的丝绒。丝绒上，躺着一卷紧紧卷起的、薄如蝉翼的金箔。
金箔！这超出了所有饶预料。
苏见远用最轻柔的动作将金箔取出，在石台上缓缓展开。金箔极薄，展开后约莫三指宽、一掌长，上面是用极细的针尖刻出的字迹，密密麻麻，在灯光下泛着幽微的光泽。字迹与洪震寰密信上的相同，但更为凝练：
「若见此箔，吾事殆已。泻湖之秘，非止资财。‘宝顺’末航，所载乃南侨总会筹募之特种医疗器材、无线电器材图纸及海外捐款明细缩微胶片，事关重大，且涉多方敏福陈公（仲云）嘱：此批物资乃抗敌血脉，亦为战后重建之种，万不可失，亦不可早彰。吾与陈公约，藏于泻湖‘鹰嘴岩’下暗穴，以三重秘钥启之：一为‘碗图’（位），二为‘枕语’（时），三为‘盘针’（向）。碗图示穴口，枕语定潮时（每月朔望后三日，子夜潮平），盘针指启处（磁针所指非北，乃校正后之真方位，对应暗穴内机关枢机点）。吾留此盘，内藏金箔，乃虑碗、枕有失，或后人不得全璧。然即便得此三钥，暗穴入口尚有最后机括，需‘镇海’二字同时按压，力道需均，方启。切记，此间所系，重于山岳。后来者若为公义，当善用之；若存私心，地共鉴。震寰绝笔。己卯年（1939）元月。」
金箔末尾，同样有一个朱砂海浪海鸥印记。
石屋内，呼吸声可闻。灯花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三个人都被这金箔上的内容震撼得久久无言。
这不再仅仅是“抗敌之资”，而是更具战略意义的特种物资、技术图纸和确凿的捐款证据！难怪陈仲云如此重视，难怪洪震寰设下如此复杂严密的保护措施，也难怪……至今仍有人对此念念不忘，甚至不择手段。
“三重秘钥……碗、枕、盘。”林微喃喃道，眼中既有对先辈智勇的崇敬，也有对当前困局的忧虑，“碗不知所踪，我们只有瓷枕（枕语）和这枚罗盘（盘针），碗图示的穴口位置，我们只有洪震寰后来绘制的泻湖详图，但那是否就是‘碗图’原件所示？没有碗本身对照，无法百分百确定。而且，即便有了位置、潮时和罗盘指向，还需要找到‘鹰嘴岩’，并在正确时机，用正确方法按压‘镇海’二字……”
“每一步都充满不确定和风险。”苏见远凝视着金箔上“重于山岳”四字，沉声道，“而且，我们不知道暗穴内部情况，更不知道那批物资历经八十余年，是否尚存，状态如何。”
洪文彬激动得嘴唇微微颤抖：“震寰公他们……他们是用生命在守护这些东西啊！我们……我们一定要完成他们的遗愿，让这些东西重见日，用到该用的地方！”
“但首先，”苏见远将金箔心地重新卷好，放回罗盘暗格，扣上铜盖，“我们必须确保已有线索的安全，并设法找到那只碗，至少确认‘碗图’的准确性。同时，要应对周世襄那一方的压力。他们显然也在寻找泻湖之秘，而且很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碗？”
这个推测让气氛再次凝重。
“接下来怎么办？”林微问。
苏见远沉思片刻，条理清晰地：“第一，金箔内容严格保密，仅限我们三人知晓。第二，罗盘和瓷枕必须分开隐秘保管，最好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安全地点。第三，我们需要沈念安的帮助，对泻湖‘鹰嘴岩’进行更精确的地理和地质分析，同时利用他的学术网络，秘密查探那只釉里红海浪纹碗是否在市面上或某些私人收藏中出现过。第四，周世襄那边，暂时虚与委蛇，用部分无关紧要的信息牵制他们，为我们争取时间。第五，”他看向洪文彬和林微，“我们需要制定一个最终探查泻湖的详细计划，包括人员、装备、应急预案，但这必须在我们确保安全、并尽可能集齐或确认三把‘钥匙’之后。”
计划周详，但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他们不仅在与时间赛跑，在与隐蔽的对手周旋，更是在与一段沉甸甸的历史对话，承担起一份意外的、却又义不容辞的责任。
窗外，色微明，竹林轮廓逐渐清晰。山间的晨雾开始弥漫。新的一开始了，而他们的寻踪之旅，也进入了最核心、最危险、也最激动人心的阶段。那只承载着无数秘密与希望的釉里红海浪纹碗，如同一个沉默的坐标，依然在未知的某处，等待着被真正发现，去完成它跨越世纪的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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