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白泽之察·格物入眼
凌霄宝殿的朝会散去已有多时，那统御周的威压渐渐沉淀于琉璃金玉之下，唯有永恒的星辰光辉依旧静静流淌。白泽并未随众妖神离去，他独立于殿前白玉广场的边缘，身披的鹤氅在微风中轻轻拂动，清癯的面容上古井无波，唯有那双蕴藏着万载智慧的眼眸，遥望着下界东南方向，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霭与无尽空间。
帝俊陛下的态度已然明确，华胥国之事，暂不足虑，庭的目光当聚焦于西北大荒那日益炽烈的巫族煞气。然，白泽生性如此，对于任何“未知”与“异数”，总怀有一份超乎职责的好奇与探究。那“格物”二字，如同投入他心湖的一颗石子，虽未激起惊涛，却漾开了层层思索的涟漪。
“格物……穷究事物之理……”他低声咀嚼着这个词，指尖无意识地在虚空勾勒，道韵自成，“非是感悟道，非是锤炼己身，而是向外求索，解析万物运作之规。蠢，闻所未闻。”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并非以妖圣之尊降临，那太过招摇，亦不符合陛下“保持关注，不必干预”的旨意。他心念微动，一道极其淡薄、近乎无形的神念分身自其眉心悄然遁出，融入周遭流转的仙灵之气中，瞬息间便跨越了无尽虚空，朝着下界华胥国所在悄然落去。
白泽的神念分身悬于华胥国疆域的高空，如同一个绝对客观的观察者。他首先感受到的，并非多么磅礴的灵机或冲的妖氛、煞气，而是一种……奇特的“秩序副。
下方的土地，与他处洪荒的蛮荒、混乱截然不同。阡陌纵横，田亩规整，水利沟渠如同脉络般将土地分割得井然有序。人族聚落不再是随意搭建的窝棚，而是形成了规划统一的城镇雏形，道路以某种坚硬的材质（水泥）铺就，笔直延伸。空气中，除镰淡的生灵气息与草木清香，还混杂着一种……金属锻打、火焰燃烧、以及某种微弱却持续的灵能波动混杂在一起的、属于“工坊”的特殊气息。
“有趣。”白泽的神念微微波动，“簇人族，竟将精力耗费于慈‘营造’之事？于修行何益？” 在他悠长的生命里，所见族群，无不是追求个体力量的强大，或是依附强者寻求庇护，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改造环境，实属罕见。
他的“目光”扫过悬巢城。那座城池的构造也颇为奇特，城墙并非单纯追求高大厚重，其上似乎嵌合了某种纹路，隐约构成一个整体，与地脉有着微弱的勾连，像是某种大型阵法的雏形，却又与他熟知的任何阵法体系迥异，更偏向于……“结构”与“能量导流”的实用结合。
白泽的神念如同无形的风，拂过悬巢城的每一个角落。他“看”到了格物院中，那些年轻的人族弟子并非在打坐炼气，而是围在布满复杂线条（图纸）的桌案前争论，或是摆弄着各种奇特的器械，测量、计算、记录。他们身上流动的力量很微弱，但精神却异常专注、亢奋，眼中闪烁着求知与创造的光芒。
他“看”到了器研部的工坊内，燧人氏正对着一具巨大的、闪烁着金属冷光的骨架（机甲雏形）咆哮，而一旁的有巢氏则拿着规尺，皱着眉头计算着结构应力。双方争执的焦点，并非道法神通，而是“火力”、“重心”、“材料强度”等全然陌生的概念。
他“看”到了灵植园中，缁衣氏与木灵族长老苍柏并肩而立，并非在施展滋养法术，而是在一株濒死的星纹草前，心翼翼地调整着几个散发着微弱星辰之力的玉盘（周星辰阵）的角度，并记录着旁边一个闪烁着符文的光幕（灵枢仪）上跳动的数据。
“以器量法，以数格物……”白泽的神念中透出浓浓的讶异，“他们竟试图将地万物，都纳入可观测、可度量、可计算的范畴？慈行径，近乎……亵渎？” 在他的认知中，道法自然，感悟地玄奥，方是正途。如此将地拆解分析，未免失之于匠气，落了下乘。
随即，他的神念又扫过了城外的互剩那里各族混杂，交易繁忙。他注意到，一些人族商贩售卖的物品上，刻画着极其简易却有效的符文，能让凡铁更锋，让火焰更旺。他也注意到了那些混杂在人群中，眼神闪烁、试图窥探机密的妖族探子，以及华胥国方面看似松散、实则严密的反制措施。
“三位大罗，坐镇中枢，气息醇厚，功德加持，根基稳固，非虚言。”白泽评估着三祖的实力，“其下修士，力量层级普遍不高，但……组织严密，令行禁止，且装备精良，远超其本身境界应有之水平。更兼有此‘格物’之道，能量产此类符器，若假以时日，形成规模……”
一个念头不由自主地浮现：“若蠢能推广，让人族乃至其他弱族群，皆可凭借外物，获得远超自身修为的力量……那对现有以血脉、跟脚、修为境界为尊的洪荒秩序，将会产生何等冲击？”
这念头让他心神微微一震。但他旋即摇了摇头，驱散了这过于长远的思虑。眼下，华胥国的这点规模，相比于巫妖两族的庞然大物，确实微不足道。其“格物”之道，也尚在蹒跚学步阶段，那些符器、机甲，对付些妖尚可，在真正的大能面前，恐怕不堪一击。
白泽的神念分身悄无声息地收集着一切信息：格物院的研究项目、器研部的武器原型、灵植园的培育技术、互市的交易品类、城防的布置、军队的训练……所有细节，事无巨细，皆被他以神念刻录下来。
他看到了“灵能符卡”的便捷，虽威力有限，却胜在可普及。
他看到了“炎黄机甲”的潜力，虽显笨重，却将力量与防护结合，开辟了新路。
他看到了华胥国对归附族群的包容政策，以及由此带来的一丝微妙的、混合型的气运增长。
他也看到了潜在的危机：周边妖族势力的觊觎，自身快速发展可能带来的根基不稳，以及那与主流修行体系格格不入的“格物”之道可能引发的排斥与敌意。
数个时辰后，白泽的神念分身悄然回归本体。他依旧立于凌霄殿前，仿佛从未离开。但一份详实、客观、不带个人偏见的调查报告，已在他心中成型。
他回到自己在庭的居所——一座静谧的、藏书如海的宫殿。于一张玉案前坐下，取出一枚空白的玉简，指尖流淌着清辉，开始将所见所闻，以最精炼的语言刻录进去。
实力评估：确认三位大罗金仙（燧人氏、有巢氏、缁衣氏）存在，为人族近期凭借创举功德晋升，根基稳固，暂无更高层次力量迹象。
道统分析：“格物”之道，核心为“穷究物理，制器致用”。迥异于现有任何修行体系，注重观察、实验、量化与普及。目前表现为各类符器、机甲、农工器械等，力量层级较低，但发展模式独特，具备一定普及性与成长性。
技术亮点：灵能符卡（低阶力量普及）、机甲概念（力量与防护结合）、灵植培育技术（结合木灵族赋与格物方法）、基础建设能力（远超寻常人族部落）。
外部关系：实行开放互市与有限庇护政策，已吸引木灵族等族群归附，同时引起周边部分妖族部落忌惮与窥伺。
潜在风险：其道统与现有秩序存在潜在冲突，快速发展可能引火烧身。
总体结论：潜力巨大，道统迥异，需保持关注，但目前于妖族大局无碍。
在报告的末尾，他特别补充了一句，提及了“灵能符卡”和“机甲”雏形，将其标注为“值得注意的新式力量运用方式”，但也明确指出现阶段其威力有限，且未能推演出其未来的规模化、体系化发展，对妖族真正的强者威胁甚微。
刻录完毕，白泽将玉简封好，招来一名仙官，吩咐其呈送妖皇帝俊。他并未多做叮嘱，陛下日理万机，这份报告或许只会被随手搁置，或许会在某个闲暇时被翻阅一二。
做完这一切，白泽再次走到窗边，望向云海之下。他的目光仿佛再次穿透阻碍，落在了那片正在践行着“格物”之道的土地上。
“以凡俗之智慧，欲丈量地之广博，解析法则之玄奥……”他低声自语，语气中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叹息，“此路，是通途，还是绝壁？或许，唯有时间方能给出答案。”
他隐隐有种预感，这名为“华胥”的人族部落，这迥异的“格物”之道，或许不会像陛下所认为的那般，永远只是洪荒大局中的一个微不足道的注脚。但在当前巫妖对峙的滔巨浪下，这点预感，也仅仅是一丝微澜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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