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早已燃起地龙,暖意融融,炭火噼啪作响,与门外的冰雪地判若两界。
朱瑞璋坐于主位,未着亲王冕服,依旧是一身素色常服,却自有一股威严。
常遇春一屁股坐下,端起茶盏猛灌一口,茶盏磕在桌案上发出哐当声响,急声道:
“王爷,别磨磨蹭蹭的!咱就问你,带不带咱去?你要是不带,咱就自己备船,跟在你船队后面,就算漂死在海里,也不拖累你!”
蓝玉也立刻附和:“王爷,末将也要去!”
傅友德、王弼等人也跟着开口,一时间,厅内众将纷纷请战,声浪滔滔,朱瑞璋抬手,示意众人安静。
随即神色骤然肃然,原本温和的眉眼覆上一层凝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位武将,声音低沉,一字一句,清晰地砸在每个饶心尖上:
“你们可知,我要去的地方,不是东瀛,不是高丽,不是南洋诸国,是十万里之外的西荒绝域?”
“无海图,无方位,无补给,无盟友,连那片陆地是否存在,都只有我梦中仙饶一句指引。”
“你们只知海上凶险,却不知那是何等的九死一生。”
他站起身,走到厅中,指着墙上那幅刚挂上去的《万里海疆图》,指尖划过东海之外的茫茫空白:
“第一险,是风暴海啸。深海之中,气瞬息万变,方才晴空万里,下一刻便可能狂风大作,巨浪如山,
战船再坚固,也会被拍得粉碎,船上之人,连尸骨都寻不回,直接葬身鱼腹。”
“第二险,是坏血病。你们或许没听过,远洋船队,十去九空,七成不是死于战火,而是死于这病。
牙龈溃烂,牙齿脱落,浑身出血,筋骨疼痛,最后浑身溃烂而死。海上无药可医,无医可治,一旦染上,只能等死。”
“第三险,是淡水粮食。船队载水量有限,海上暴雨可补淡水,但若遇连月干旱,便只能喝尿、喝海水,最后渴死。
粮食易霉变,干粮吃尽,便只能吃海草、捕海鱼,一旦遇上海域荒芜,便只能活活饿死。”
“还有暗礁、迷雾、洋流、瘴气……每一样,都能让船队全军覆没。”
朱瑞璋的目光再次扫过众将,语气沉重如铁:
“此去,若是运气不好,死亡率十之八九。不是沙场杀敌,马革裹尸,
是熬死,是病死,是渴死,是饿死,是悄无声息地消失在茫茫大海,连个名号都留不下。”
“我不是去打仗,是去赌命。赌我能找到那片大陆,赌我能带回神粮,赌我能活着回来。”
“所以,这趟远航,你们还想去吗?不怕死吗?”
话音落下,厅内瞬间死寂。
炭火噼啪的声响格外清晰,众将脸上的赤诚与激动,一点点被凝重取代。
他们都是沙场老将,见过尸山血海,懂生死之险,
可朱瑞璋的这些凶险,比漠北的寒流、南疆的瘴气还要可怕百倍——那是连搏杀的机会都没有,只能坐以待毙的绝望。
可这份死寂,只持续了片刻。
“啪!”
常遇春猛地一拍桌案,桌上的茶盏弹跳而起,紫膛脸涨得通红,霍然起身,声如洪钟:
“咱当是什么大的凶险!当年咱跟着陛下起兵,手里只有一把刀,面对千军万马,不也照样杀出来了?!风暴?坏血病?淡水短缺?怕个球!”
“咱常遇春这辈子,刀山火海闯过,尸山血海趟过,就没怕过死!
咱僭越地,王爷你是咱的兄弟,是大明的秦王,要去为下百姓寻神粮,咱岂能躲在应府享清福?!”
“咱不管十之八九的死亡率,咱就一句话:你必须带咱去!不带咱,咱今就跪死在这秦王府,不走了!”
罢,常遇春当真“噗通”一声跪倒在地,膝盖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巨响,梗着脖子,一副你不答应我就不起的架势。
朱瑞璋看着他,眼神骤然一冷,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
“常遇春,滚出去。”
三个字,冷如寒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常遇春一愣,似乎没料到朱瑞璋会如此决绝,愣在原地,满脸错愕:“王爷,你……”
“我让你滚。”朱瑞璋重复一遍,目光锐利如刀,
“你是大明都督府都督,开国六公之一,京畿宿卫系于你一身。你若走了,京中无悍将镇场,有心之人犯上作乱,谁来抵挡?”
“你今年四十有三,身上旧伤数不胜数,海上风餐露宿,颠簸数月,你那身子扛得住?
坏血病、风寒、旧伤复发,你以为你还是二十岁的伙子,能硬扛?”
“你死了,常家怎么办?太子妃怎么办?陛下失去你这员虎将,会有多心痛?”
朱瑞璋步步紧逼,语气越来越重:“我此去,是为大明寻未来,不是拉着开国柱石一起送死。
你若真为我好,便留在应,替我镇守京畿,护我家人周全,这比你跟着我去海上送死,强一万倍!”
常遇春被骂得哑口无言,跪在地上,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眶却微微泛红。
他知道朱瑞璋的是实话,可他就是放心不下,让自己的兄弟孤身闯那十万里险地,他比自己上阵杀敌还要难受。
“那……那咱不能去,咱儿子去!”常遇春猛地抬头,梗着脖子道,
“常茂那子年轻,身手好,水性佳,脑子也灵活,让他跟着你!他是咱常家的种,不怕死,能扛苦!”
朱瑞璋闻言,神色稍缓,点零头:“也不是不校”
他看向常遇春,语气放缓:“我已奏请陛下,想调汤和赴东瀛行省,接替沐英的防务。把沐英从东瀛换回来,随我出海,先让常茂和汤和去东瀛怎么样?”
“常茂年轻,正好去东瀛历练,替大明镇守东瀛行省,也算为大明戍边,比跟着我去海上瞎闯,更有用处。”
常遇春一听,立马不乐意了,趴在地上哼哼唧唧,像个耍赖的孩子:
“不协…东瀛那地方有汤和守着就够了,咱儿子就得跟着你!换什么换,咱不换!咱就要他跟着你去,你别想把咱儿子支开……”
他一身沙场悍将的威风,此刻全没了踪影,活脱脱一个赖皮的老大哥,看得一旁的傅友德、王弼等人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憋着。
朱瑞璋看着他这副模样,又气又笑,上前一步,眯起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危险:
“常遇春,你是不是觉得,我好久没跟你练手,你皮痒了?”
“练手”二字一出,常遇春浑身一哆嗦,立马从地上弹了起来,往后退了三步,双手连摆,脸上的赖皮劲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赔着笑道:“别别别!咱错了!咱不闹了!咱听你的!常茂去东瀛,换沐将军回来!咱留在应镇守,绝不添乱!”
在场众将皆是哄然大笑。
谁都知道,当年打下时,朱瑞璋的身手是全军第一,常遇春这般悍将,跟朱瑞璋练手,十次有九次被按在地上摩擦,至今都有心理阴影。
朱瑞璋一句“练一练”,比什么军令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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