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壁震动的余波还在脚底蔓延,像有根铁丝在骨头缝里来回拉扯。我背靠着右棺残骸,呼吸压得很低,发丘指蜷在掌心,指尖的热还没退。那股灼烧感不是错觉,是血在皮下走动的声音。玉扳指嵌在岩缝中,光没熄,反而更稳了,青灰色的微芒顺着石纹爬开,勾出一片倒置的八卦阵。乾位朝下,坤位在上,和祠堂里的完全相反。
我抬眼盯住那枚扳指。
刚才看到的画面太清楚——老者背对洞口,断刀抵着黑雾,身后两个年轻族人正把玉扳指砸进石缝。他们的手在流血,锤子落下的节奏和现在地宫里的滴水声重合。最关键的是那个被封的人:披着灰袍,右脸有逆鳞纹,手臂被黑雾缠住,挣扎着往后退。那是张怀礼。
不是门,是人。
他站在两丈外,没动,也没话。灰袍兜帽下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左眼露在外面,玉扳指盖着的地方微微发亮。他盯着石壁,像是在等我开口,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左手还压着日记本,纸面贴着胸口,温热未散。黑金古刀垂在身侧,刀刃上的血焰已经熄了,但握柄仍带着一丝暖意。刚才那一震来得突然,可我没有慌。守门饶本能告诉我,真正的危险不在眼前这个人,而在那些被埋掉的记忆里。
我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活动了一下。麒麟血在血管里慢慢回流,不急,也不躁。这不是战斗时的沸腾,而是一种沉下去的热,像井底涌出的温泉,无声无息地往上顶。我知道这感觉意味着什么——刚才的回忆是真的。发丘指碰到了死者最后的执念,把画面硬塞进了我的脑子。
我闭了下眼,重新拼接那段记忆。
老者的脸模糊,可那双眼睛清晰。布满血丝,瞳孔深处泛红,死死盯着我。不是看现在的我,是穿透时间,看穿这堵墙,看进我的眼。他回头那一刻,肩膀抖得厉害,不是怕,是用力到极限。他不想进去,但他必须把那个穿灰袍的人封住。
张怀礼是“开门体”。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知道它一直存在,只是被压住了。张家历代传下来的规矩,“开门体”是祸根,一旦觉醒就会引来门后之物。所以从明朝开始,所有疑似携带“开门体”血脉的人都会被提前处理。要么送进血池浸泡至死,要么关进地穴活埋。
可刚才的画面里,动手的不是外敌,是族老。
他们用血、用命、用玉扳指当钥匙,把一个活生生的族人钉死在墙后。而那个人,穿着灰袍,右脸有逆麟纹,正是眼前的张怀礼。
我睁开眼,看向他。
他也在看我,眼神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复杂难辨的凝视,而是直白的、带着火气的逼问。他的右手慢慢抬起,食指指向石壁中央,声音低哑:“你也看见了,对不对?他们不是在封门。”
我没答。
“他们是在杀我。”他咬字极重,喉间发出一声闷响,像是压抑多年的怒火终于找到出口,“三十年前,我十岁。他们我血脉不纯,会引动门灾。可我什么都没做!我只是梦见了门后的光!”
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那晚上,三个族老把我拖到这堵墙前。一个拿锤,一个捧扳指,还有一个……拿着我的生辰帖。他们念咒,割掌,把血涂在石壁上。我我不认罪,我我没开过门!可没人听。”
他又走一步,灰袍下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尘土。“你猜他们什么?他们:‘不是你现在开了门,是你将来会开。为了张家千年,你必须死。’”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几乎是在吼:“可我不是要开门!我是想活着!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会梦见那扇门!为什么我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我站在原地,没动。
他的每一个字都和记忆画面吻合。老者回头时的眼神,不是斩奸除恶的决绝,而是恐惧与挣扎。他在执行命令,但他不甘心。他知道自己在杀一个孩子,一个可能根本没犯错的孩子。
“你看到了他们封我。”张怀礼盯着我,嘴角扭曲,“那你告诉我,谁才是真正的疯子?是想开门的人,还是打着守护的旗号杀饶人?”
我还是没话。
但我知道他的是真的。发丘指不会骗人,它读取的是死者临终前最强烈的执念。那个老者回头的一瞬,心里想的不是“大义”,而是“罪”。他知道自己在做一件错事,可他不得不做。
张家的规矩,从来就不是铁板一块。
我慢慢抬起左手,摸了摸日记本的边角。皮质封面因高温微绽,露出内页一角。上面写着“张怀礼”三字,旁边标注“开门体”,笔迹苍老,墨色深浅不一,像是隔了几十年才补上去的。而我的名字下面,写着“守门体”——两个身份,生对立。
可如果连“开门体”的定义都是假的呢?
如何所谓的“祸根”,不过是族老们清除异己的借口?
我抬眼看向张怀礼。
他站在我面前,不再像一个敌人,而像一面镜子。映出我从未见过的张家——不是守护千年的圣殿,而是用血与谎言堆砌起来的牢笼。
他忽然笑了,笑声干涩,像砂纸磨过铁片。“你以为你是被选中的守门人?你只是他们挑出来的工具。和我一样,都是祭品。”
我没反驳。
因为我知道他得没错。我从被投入血池,断情绝欲,缩骨功练到能钻进三尺石缝。他们不让我有感情,不让我有疑问,只为让我变成一把刀,一把只听命令的刀。
可现在,刀开始自己想问题了。
张怀礼看着我,眼神忽然变得锐利。他不再咆哮,而是压低声音:“你手里那本日记,是谁写的?是不是那些自以为正义的老东西?他们写了多少谎话?又删了多少真相?”
我没回答。
但他已经不需要答案。
下一秒,他猛地扑了过来。
动作快得不像人,灰袍翻起,双手直取我左臂下的日记本。他不是冲我,是冲那本册子。他知道这里面有东西,有能证明他清白的东西,也有能撕碎整个张家谎言的东西。
我瞳孔一缩,血色光晕在眼底一闪而过。
身体比脑子更快。左臂瞬间收紧,将日记死死压进胸口,同时右脚向后半步,借残棺边缘挡住正面冲击。黑金古刀已握在手中,但我没拔,只是横在腰侧,刀柄抵住肋骨,随时可以出鞘。
他扑空,手掌擦过我衣袖,带起一道裂帛声。
我们僵在三尺之内,呼吸交错。他双手还伸在空中,灰袍未落,脸上怒意未消。我站定原地,左臂护册,右手按刀,目光锁着他。
谁都没动。
玉扳指的光还在闪,照得石壁上的倒置八卦阵越来越清晰。顶部积尘轻微晃动,像是有风,却又静得可怕。
他盯着我,牙关紧咬:“把日记给我。”
我没松手。
他知道,我也知道——这本册子一旦打开,张家的秘密就再也捂不住了。
他慢慢收回手,灰袍垂下,遮住半边脸。但那双眼睛,始终没离开我。
“你看到了他们怎么对我。”他低声,“那你还要替他们守门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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