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顺着指尖往下淌，一滴一滴落在崖壁上。那道我用血画出的符还留在石面，边缘已经开始发暗，像是干涸前的最后一口气。我没有擦手，也没有移开视线，只是看着那滴血沿着原来的痕迹重新渗进去。伤口还在，痛感没那么尖锐了，但右臂的麒麟纹依旧温热，不是烧，也不是烫，是一种沉在皮肉下的热度，像有东西在里面慢慢走动。
我靠着岩壁站着，刀还在手里，没有归鞘。刚才那一战耗得太多，缩骨功撑到极限，呼吸到现在还没完全稳下来。胸口起伏时能感觉到肋骨处的钝重，像是被什么压过一次，没断，也没裂，就是不舒服。我没动，也不敢大动。海面已经平静了，风也了，连泡沫都兔差不多，只留下一层薄水膜贴在礁石上，反着月光，泛白。
就在这时候，崖壁上的血纹又亮了一下。
很轻，像心跳漏了一拍。我盯着它，手指微微收紧。不是错觉，是真亮了。那道符的起笔处，也就是我最初咬破手指按下的地方，颜色突然加深，比其他部分更红，也更湿。它开始动，不是往下流，而是往横向爬，像有根看不见的线在拉。血丝沿着石纹延伸，勾出一角屋檐，接着是一扇低矮的门框，门边摆着一只缺了腿的木马。
我站直了些，后背离开岩壁，但脚没挪。画面继续成形——墙上有件旧袍子挂着，袖口朝下，能看出补过的针脚。地上多了双布鞋，鞋尖破了个洞，露出里面的草垫。这些我都认得。那是我时候住的地方，在进张家之前。那时候我还叫别的名字，住在山外的一个村子里，家里有炉火，冬会烤红薯。
血线还在延展，画面越来越清晰。忽然，门口出现了人影。
一个灰袍人背着光站在门外，身形高瘦，看不清脸。他怀里抱着个孩子，五岁左右，穿着和我一样的缩版守门人长袍，光脚，不挣扎也不哭，只是扭头望着屋里那只木马。灰袍人抬步走了进来，跨过门槛时，孩子的视线从木马移到墙上那件旧袍子，嘴唇动了动，好像了什么。
我没听见声音。
可下一秒，那个幼童缓缓转过头，目光穿过了整幅画面，直直落在我脸上。
我猛地吸了口气，手瞬间握紧刀柄。不是因为怕，是因为那双眼睛——太熟了。是我自己的眼睛，时候的眼睛，干净得不像活过的人。但他看着我的时候，嘴又动了。
“你逃不掉的。”他。
生音不是孩子的。
是张怀礼。
我整个人僵住，连呼吸都停了半拍。那句话从一个五岁孩子的嘴里出来，语调平缓，带着那种熟悉的、敲击青铜器般的节奏福他完，嘴角居然往上提了一下，像是笑，但那表情不属于孩子，也不属于我认识的任何人。整个画面开始模糊，边缘像被风吹散的烟，一点一点淡去。最后消失的是那只木马，血线收回起笔点，缩成一团深红，不再动了。
我没有上前碰它。
也没有话。
风从背后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点暖。这不该是这个季节的风。我抬头看了眼，月亮还在，云层薄，照得海面一片银白。可就在这一瞬，海中央的位置，紫光冒了出来。
先是底下，然后往上推。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深渊里升起来。
我往前走了三步，停在崖边。脚下岩石碎裂的声音传上来，但我没低头看。全部注意力都在海上。紫光越来越亮，不是闪，也不是跳，是稳定地亮着，像一盏沉了百年的灯被人重新点燃。光中浮出轮廓——四四方方，巨大，边缘刻满符文，门柱上有锁链缠绕，有些已经断了，垂在水里晃荡。
是青铜门。
它不是虚影，也不是幻象。它是真的在上升，从海底一点点顶出来，门缝之间能看到黑，但那黑不是空的，里面有东西在动。我眯起眼，等了几秒，终于看清了——
是手。
无数只苍白的手从门缝里伸出来，手臂细长，指节扭曲，皮肤紧贴骨头，没有血色。它们轻轻摆动，随着潮水起伏，像是在抓什么，又像是在眨没有声音，也没有喊叫，可我能感觉到它们的目标很明确。
不是随便一个人。
是纯血者。
我站在原地没动，也没拔刀。体内的血开始发烫，不是冲到头顶的那种热，是从心脏那里一点点漫上来，顺着血管走，最后停在指尖。麒麟纹又开始震，一下一下，像是在回应海里的什么东西。我知道它在等我，也知道只要我踏进一步，那些手就会立刻抓住我。
可我没有退。
也没有进。
远处的紫光映在瞳孔里，我把刀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抬起，不是为了攻击，也不是防御。我只是想确认一件事——
我的手，是不是还听我自己使唤。
指尖微颤，掌心有汗。我把手握成拳，再松开，重复了一遍。动作很慢，但能动。意识清楚，身体也还在控制范围内。门还在升，已经露出一半，高度超过崖顶，顶部雕着龙首，眼睛是空的，可我总觉得它在看我。
风忽然停了。
海面静得像一块铁板。
那些手也不动了，全都指向同一个方向——我站的地方。
我盯着它们看了很久，久到月亮偏移了一寸。然后，我听见自己开口。
“我不是你。”
话出口的时候，海面轻微震了一下。紫光闪了半秒，随即恢复如常。门没再上升，也没下沉，就那样悬在水中，不动了。那些手依旧伸着，姿势没变，可我能感觉到气氛变了。不再是召唤，更像是……等待。
等我下一句话。
我没有。
我把刀重新握回右手，拇指轻轻蹭过刀脊。冰冷的触感让我清醒了一点。右臂的伤口还在渗血，血珠顺着臂滑下，在刀柄上留下一道湿痕。我没有擦，任由它往下滴，落在崖边的石头上，发出极轻的一声“嗒”。
血迹在石面铺开一片。
我低头看着那滴血，忽然发现它也在动。
不是往下流，而是往中间收。它慢慢聚拢，形状变了，不再是圆，而是一个角，接着是另一角，最后形成一个残缺的方形，像门，又像井，又像某种封印的起点。
我盯着它。
没有伸手去碰。
也没有移开目光。
风又起来了，吹乱了额前的发。我站在崖边，面对升起的青铜门，背后是刻着记忆的崖壁，脚下是正在成形的血纹。体内的血持续发烫，麒麟纹隐隐作痛，像是要挣脱皮肤。
我没有动。
海面上的手依旧伸着。
紫光未灭。
月亮照在刀刃上，映出一道冷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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