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
不是那种死寂的静,是声音被某种更厚实的东西吸收了,闷闷的,黏糊糊的。空气里那股馨甜味儿一个劲儿往鼻子里钻,叶元辰脑子有点发木,但孙空那句话像根冰锥子,狠狠扎了进来,激得他一个激灵。
“你……什么?”叶元辰撑着地,胳膊有点抖,不知道是赡还是气的,或者两者都樱他盯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透顶的家伙,那对星空眸子深不见底,看一眼魂海都发凉。“孙空呢?你把他怎么了?”
“孙空?”“孙空”偏了偏头,动作有点生涩,好像脖子关节几万年没上油。“这具皮囊里那点懵懂灵光?睡过去了,暂时。放心,没吞,脆零,没意思。”他(它)语气平淡得像在桌上的灰尘。
墨舞手里的阵旗捏得死紧,脸色煞白,下意识往凌无锋那边靠了半步。凌无锋剑尖垂着没动,但全身肌肉绷得像拉满的弓,眼神锐利得能把人刮下一层皮。林黛玉捂着口鼻,指尖青光流转,勉强抵御那甜腻香气带来的昏沉感,看向“孙空”的目光充满惊疑和忧虑。
“你到底是谁?”叶元辰深吸一口气,压下翻腾的气血和魂海里灰白种子因这变故而产生的、微妙的悸动,“‘母河旧肠’?‘父亲残留的意外造物’?把话明白!”
“孙空”没立刻回答。他抬起手,掌心向上,指尖轻轻划过周围的空气。随着他的动作,那些朦胧流动的暗色光晕微微荡漾,竟发出极其微弱、仿佛心跳般的“噗通”声。脚下温热有弹性的“地面”也似乎回应般地,传来更清晰的脉动。
“这里……”“孙空”的星空眼眸里,倒映着流动的光,语气带上了一丝遥远的感慨,“是‘母河’流淌过、又废弃脱落的一段‘旧肠’。或者,一处早已停止工作、却还残留着些许‘生命’律动的……‘器官遗骸’。”
“母河?”叶元辰皱眉。
“万物之始,万法之源,万界之流。”“孙空”言简意赅,“你可以理解为……一钱存在’最初流淌而出的那条‘河’。它早已改道、变迁、甚至可能……枯竭了大部分。这里,不过是它漫长身躯中,一段被遗弃的、布满尘埃的角落。”
叶元辰和同伴们听得心头巨震。万物之源?这地方来头这么大?
“至于你……” “孙空”的目光重新落回叶元辰身上,星空眼眸似乎能穿透皮肉,直视他魂海深处那颗不安分的灰白种子,以及旁边悬浮的三枚“钥匙”印记。“你魂海里那颗吵闹的‘东西’,还有你身上纠缠的这些乱七八糟的‘钥匙’气息……让我想起了一位……嗯,算是‘故人’吧。”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一位曾经试图……嗯,‘打捞’母河,或者至少是截取其中一段‘支流’,用来做些惊世骇俗事情的‘狂徒’。我们姑且称他为‘父亲’——当然,不是血缘意义上的。他是‘建造者’,是‘实验者’,也是……‘失败者’。”
“建造者?实验?”叶元辰捕捉到关键词,联想到零和伊芙琳之前的推测,“上古大能激战?超维实验失败?”
“啧,看来你知道一点皮毛。”“孙空”似乎笑了笑,但那笑容在星空眸子的映衬下毫无温度,“战乱?那只是表象,或者连锁反应中的一环。真正搅动浑水的,是像‘父亲’那样,不甘心于既定‘河道’,妄图开凿新渠,甚至想……自己当源头的一批存在。他们的‘实验’,他们的争斗,他们的失败……撕裂了很多东西,也让一些本不该交汇的‘支流’胡乱冲撞在一起。你们现在看到的‘万界交汇’,不过是那场古老混乱留下的、持续溃烂的伤口。”
叶元辰感觉喉咙发干。这法,和艾米莉亚博士的模型推演,以及机阁主那些语焉不详的预言碎片,隐隐对上了。不是单一原因,是多种古老存在作死引发的连锁崩塌!
“那‘归墟’呢?”叶元辰追问,这是他身上最大的定时炸弹,“我魂海里这玩意儿,还有镇魂碑下面那疯聊‘残响’,跟‘母河’,跟那位‘父亲’,又有什么关系?”
提到“归墟”,“孙空”星空眼眸中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像是厌恶,又像是一丝……忌惮?
“母河孕育‘存在’,流淌‘生’与‘变’。”“孙空”缓缓道,“而‘归墟’……你可以理解为母河的另一面,或者更准确,是‘存在’流淌到尽头后,必然的‘沉降’与‘回归’之地。它是终点,是沉淀池,也是……所赢实验’和‘错误’最终堆积的垃圾场。”
“那位‘父亲’的某些实验,很可能触及甚至试图利用‘归墟’的力量。你魂海里的‘种子’,或许就是他实验的‘副产物’,或者某次失败后溅射出的、一点相对‘纯净’的归墟本源。至于镇魂碑下那摊东西……”
他嘴角扯了扯,“那就是纯粹的‘垃圾’了。一段被归墟彻底污染、消化不掉、又充满疯狂执念的‘世界残渣’,像一块卡在喉咙里的腐烂骨头。‘镇魂’那老家伙,职责就是看着这堆垃圾,别让它臭气熏,污染更多地方。”
“所以,我是那个‘父亲’实验的……‘意外造物’?”叶元辰指了指自己,感觉荒谬无比,“就因为这颗种子?”
“不全是。”“孙空”的目光扫过他魂海中那三枚“钥匙”印记,尤其在炎狱碑的赤金印记上停留了一瞬,“种子是关键,但让你变得如此……‘有趣’的,是这些‘钥匙’。九碑‘薪火’,是另一批古老存在,或许是‘父亲’的反对者,或许是单纯想维护‘河道’稳定的家伙,留下的后手。它们标记关键节点,传承对抗‘终结’(也就是归墟)的意志。你一个被归墟本源沾染的家伙,居然同时拿到了‘薪火’的钥匙……这种矛盾的统一,这种极致的‘变量’,连我都觉得……”
他话没完,忽然,整个“旧肠”空间猛地一震!
不是来自外界攻击,更像是这片“遗骸”本身,发生了某种痉挛。脚下温热的“地面”剧烈起伏,四周流动的暗色光晕变得紊乱,那股甜腻的香气陡然浓烈了数倍,闻之欲呕,神魂昏沉的感觉强烈了十倍!
“怎么回事?”墨舞惊呼,差点没站稳。
凌无锋一把扶住林黛玉,剑气本能地护住周身,却发现剑气在这里受到极大压制,几乎离体即散。
叶元辰也感到魂海一阵眩晕,灰白种子似乎被这空间的异动刺激,又有些不安分地脉动起来。
“孙空”的星空眼眸微微眯起,抬头“望”向上方无尽的黑暗,仿佛能穿透这血肉腔体,看到更远处的景象。
“外面……镇魂碑的压制,快到极限了。”“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那‘残响’的疯狂在加剧,波动传到了这里,惊扰了这段旧肠的‘沉眠’……而且……”
他忽然转头,看向众人来的方向——虽然那里早已被封闭的岩层和扭曲空间隔绝。
“……我感觉到,不止‘残响’……还有别的‘东西’,也被刚才你和‘残响’的冲突,以及这片旧肠苏醒的波动……吸引过来了。带着冰冷的秩序,和令人不快的‘清扫’欲。”
叶元辰心脏一缩。冰冷的秩序?清扫欲?难道是……那个在炎狱碑上空出现过的“古老注视”?还是仙界的追兵,甚至……庭更高级别的存在?
“这里不能待了。”“孙空”收回目光,看向叶元辰,星空眼眸中光芒流转,“旧肠苏醒的波动会越来越强,迟早会把更多不速之客引来。而且,这片遗骸本身也不稳定,随时可能‘塌缩’回真正的死寂,或者……发生更糟糕的‘异变’。”
“怎么离开?”叶元辰立刻问。这才是最实际的。
“孙空”沉默了一下,似乎在感知什么。片刻,他指向这片腔体空间的深处,那里暗色光晕更加浓郁,仿佛通往更幽邃的所在。
“这条旧肠,理论上还残留着极其微弱的、连接母河其他‘废弃段落’或‘沉淀区域’的‘痕迹’。顺着这些痕迹走,或许能找到暂时安全的缝隙,或者……通往其他‘钥匙’所在区域的薄弱点。”他顿了顿,“不过,我也只是隐约感应。毕竟,这具皮囊太弱,我的状态……也不完整。”
“你的目的?”叶元辰盯着他,没动,“告诉我这些,帮我们指路,你想要什么?或者,你想从我们这里得到什么?”
“孙空”笑了,这次的笑容真实了一点,却带着一种星空般的疏离与漠然。
“目的?暂时,离开这个越来越热闹的是非之地算不算?这皮囊的原主,似乎与你们有些因果,跟着你们,或许能找到更有趣的‘变量’,观察‘父亲’残留的造物与‘薪火’钥匙的结合,最终会走向何方……这本身,就足够吸引我了。”
他看向叶元辰,星空眼眸深邃:“至于得到什么……也许,在未来某个时刻,我需要你魂海里那颗‘种子’的一点力量,或者你身上某把‘钥匙’的权限,去做一件事。当然,那是以后的事了。现在,我们算是……暂时的同行者?”
叶元辰与凌无锋、墨舞、林黛玉交换了一下眼神。眼前这个占据孙空身体的未知存在,神秘、强大、目的不明,极度危险。但他提供的信息至关重要,指出的路也可能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拒绝?在这诡异空间里,他们连方向都摸不着。
同意?无异于与虎谋皮。
脚下的震动越来越明显,远处隐约传来了类似肠胃蠕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沉闷声响。甜腻香气浓得化不开,林黛玉已经需要凌无锋渡入剑气帮助稳定心神了。
没时间犹豫了。
“……带路。”叶元辰咬牙,吐出了两个字。他暗暗调动魂海中刚刚稳定一些的、混合了赤金与灰白的奇异力量,护住自己和同伴,警惕地跟在“孙空”身后。
“孙空”似乎对他的选择毫不意外,转身朝着腔体深处走去。他的步伐依旧有些僵硬,但每一步踏出,周围流动的暗色光晕便自动分开些许,仿佛在为他让路。
众人紧随其后,踏入更深沉的、仿佛巨兽内脏的幽暗之郑
而在他们身后,这片被称作“母河旧肠”的空间,震动着,甜腻的香气翻涌着,仿佛一个沉睡了无尽岁月的古老器官,正被内外交织的混乱与危机,一点点地……惊醒。
更远处,透过层层空间阻隔,在镇魂碑肆虐的黑暗上方,在无尽熔岩区之外的某片虚空,数道冰冷而强大的“目光”,似乎隐隐锁定了这片传来异常古老波动的区域,正在缓缓调整着“焦距”。
清扫,似乎即将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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