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三十五年，长白山脚下有个靠山村，村里出过一件奇事，至今老一辈人讲起来还啧啧称奇。
话村里有个叫姚安的汉子，是这一带出了名的采参人。他三十来岁年纪，生的浓眉大眼，身板结实得像棵老松树。姚安祖上三代都是采参人，传下一身找参、挖参的好本事，更奇的是他家还供奉着一位狐仙，据是曾祖父当年救过一只白狐，那狐仙便许下诺言，世代护佑姚家。
姚安早年娶过一房媳妇，难产死了，留下个闺女叫月。他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妈，拉扯闺女长大，虽然日子清苦，但也算安稳。
直到那年秋，姚安在山里救了个逃荒的女子，叫翠娘。
翠娘家原本是关内大户，战乱中家人失散，她一路逃难到了关外。姚安见她昏倒在老林子里，浑身是伤，便背回家中救治。翠娘醒来后，千恩万谢，见姚安为人厚道，家中虽简陋却干净，便留下来帮着照料月，做些家务。
一来二去，两人有了感情。转年开春，姚安请村里长辈作证，摆了桌简单的酒席，娶了翠娘过门。
翠娘生得标致，柳叶眉，杏仁眼，皮肤白皙，虽经战乱风霜，但骨子里透着大家闺秀的气质。更难得的是她性情温婉，对月视如己出，针线活、灶上功夫样样出色，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村里男人都姚安好福气，娶了个仙似的媳妇。姚安起初也是满心欢喜，觉得老待他不薄。可日子久了，他那心眼儿却渐渐窄了起来。
姚安本是山里汉子，性子直，可自从娶了翠娘，见她与村里男人句话都要思忖半，生怕别人瞧不起自己这个粗人配不上她。翠娘越是出众，他越是自惭形秽，疑心也重了。
一日，姚安从镇上卖参回来，远远看见翠娘在井边打水，村里的账房先生李秀才正与她话。李秀才是村里唯一识文断字的，平日斯斯文文，对谁都客客气气。
姚安快步走过去，只听李秀才道：“姚家嫂子，上次借你那本《三字经》，月读得可好？”
翠娘笑着点头：“多谢先生，月可喜欢了，每晚都要我念给她听。”
这本是寻常客套话，姚安听了却心头火起，黑着脸走上前，粗声粗气道：“完了没？完回家做饭去！”
翠娘见他脸色不对，赶紧提了水桶往家走。李秀才讪讪地拱了拱手，也转身离去。
那晚上，姚安饭桌上闷闷不乐，翠娘问他怎么了，他也不。夜深人静时，姚安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尽是翠娘和李秀才笑的样子。
忽然，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身从窗户缝往外瞧，只见月光下，一只白狐端坐在院中石磨上，双眼泛着幽幽绿光，正盯着他看。
姚安心里一惊，认出这是自家供奉的狐仙。他连忙披衣下炕，走到院中，对着白狐躬身行礼：“仙家深夜到此，可有吩咐？”
白狐口吐人言，声音尖细：“姚安，你祖上对我有恩，我护你家三代。今见你心生邪念，特来提醒。你妻翠娘是良善之人，莫要因猜忌毁了福分。”
姚安听了，心中不以为然，嘴上却道：“仙家教诲，姚安记住了。”
白狐深深看了他一眼，纵身一跃，消失在夜色郑
姚安回到屋里，看着熟睡的翠娘，心想：“狐仙虽这么，可人心隔肚皮，谁知道翠娘心里怎么想？”
这疑心一旦生了根，便如野草般疯长。
次日，姚安借口要进深山采参，离家前将一把铜锁锁在了卧房门上，钥匙自己揣着。他对翠娘：“山里野兽多，锁上门安全些。”
翠娘虽觉奇怪，却也没什么。
姚安出了村，绕了一圈又悄悄返回，躲在自家院墙外的柴垛后偷看。只见翠娘在院里洗衣、喂鸡、教月认字，一整都没出过门。
到了傍晚，村东头的王木匠路过，站在院外喊：“姚家嫂子，姚大哥在家吗？我家桌椅坏了，想请他帮看看。”
翠娘隔着院门回答：“王大哥，姚安进山了，得三五才回。等他回来我让他过去。”
王木匠道了谢便走了。
姚安在柴垛后看着，心道：“还算守规矩。”
正要离开，却见翠娘开了院门，朝王木匠离去的方向望了望，又关上了门。就这一望，姚安又起了疑心：“她开门看什么？莫不是想跟出去？”
如此疑神疑鬼了几日，姚安才真正进山。这一去就是半个月，回来时背篓里装着两株五品叶的老山参，能卖不少钱。可他一进家门，不见翠娘迎接，只月跑出来喊爹。
“你娘呢？”姚安问。
“娘在屋里做针线呢。”
姚安走进屋，见翠娘正专心绣着一幅牡丹图，见他回来，忙起身接过背篓，打水让他洗脸。姚安却盯着她手里的绣品，问道：“这花样是谁给的？”
“我自己想的呀。”翠娘笑道，“想着绣好了，拿到镇上换点钱，给你做件新褂子。”
姚安“嗯”了一声，没再话。夜里，他趁翠娘睡着，悄悄翻看她的针线筐，发现一块绣了半截的手帕，上面绣着两句诗：“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姚安虽不识字，但认得这是字。他心头火起，摇醒翠娘，厉声问道：“这帕子上的字是谁教你的？”
翠娘睡眼惺忪，看清帕子后：“是前些日子李秀才娘子来串门，我请教她教我认字，她便在帕子上写了这两句，寓意好。”
“你学字做什么？想跟读书人攀交情？”姚安的声音冷得像腊月寒冰。
翠娘愣住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是想着，月大了要上学，我认得几个字，也好教她......”
“少拿月当幌子！”姚安一把夺过帕子，扔进灶膛。
那夜之后，姚安变本加厉。他在家里各处做下隐秘记号，出门前记下米缸里米的深度、油瓶里油的多少，回来一一核对。翠娘若与邻家妇人多几句话，他便疑心她们在背后议论自己。翠娘若穿件鲜亮衣裳，他便骂她招蜂引蝶。
村里人渐渐看出端倪，都劝姚安：“姚安啊，翠娘多好的媳妇，你别不知足。”
姚安嘴上应着，心里却想：“你们知道什么？越是好看的女人，心思越多。”
这年冬至，村里办社火，翠娘带着月去看热闹。姚安推头疼没去，等她们一走，他便溜到翠娘房里翻箱倒柜。在箱子最底层，他翻出一个布包，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支银簪子和一封信。
银簪子样式普通，信却让姚安浑身发抖——那是用娟秀楷写的，虽然有些字他不认识，但开头的“翠妹”和落款的“兄”字他认得。
姚安拿着信和簪子，像头发怒的狮子般冲到社火场。人群熙攘，他四处张望，终于看见翠娘正站在戏台边，和一个陌生男人话。那男人三十来岁，穿着长衫，模样斯文。
姚安冲过去，一把抓住翠娘手腕，厉声道：“这人是谁？”
翠娘吓了一跳，看清是姚安，忙道：“这是...这是我表哥，从关内来找我的。”
“表哥？”姚安冷笑，掏出信和簪子，“这是什么？定情信物？”
那陌生男子上前一步，拱手道：“姚大哥，我是翠娘的表哥陈文，家中寻了她两年，今日才打听到消息找来。这簪子是家母让我带给翠娘的，信也是家母所写......”
“放屁！”姚安一拳打在陈文脸上，“什么表哥，分明是奸夫！”
场面顿时大乱。翠娘哭喊着解释，陈文倒在地上鼻血直流，村民围上来拉架。混乱中，姚安被几个汉子架住，翠娘扶起陈文，哭成了泪人。
当晚回到家中，姚安将翠娘锁在房里，任凭她如何哭求解释，就是不开门。
半夜，姚安迷迷糊糊听见敲门声，开门一看，又是那只白狐。
白狐这次神色严厉：“姚安，你已走火入魔！翠娘那表哥确有其人，信我查过，是她母亲所写。你若再执迷不悟，必遭谴！”
姚安此时已听不进劝，梗着脖子道：“仙家莫管我家事！谁知道你是不是也被那狐狸精迷惑了！”——他竟忘了，自己正对着一只真狐狸话。
白狐长叹一声：“冥顽不灵，祸将自眨”罢转身离去，这次走时，姚安隐约看见它眼中闪过一丝怜悯。
次日，姚安放出翠娘，却逼她写休书。翠娘跪地哭求，月也抱着姚安大腿哭喊“爹不要赶娘走”。
姚安铁了心，骂道：“你这贱人，不守妇道，我没将你沉塘已是仁慈！赶紧写休书滚蛋！”
翠娘泪眼朦胧地看着他，忽然不哭了。她缓缓起身，整整衣衫，平静地：“姚安，我嫁你两年，自问尽心尽力。你今日休我，我不怨你，只求你善待月。”
罢，她走进屋，不多时拿出一纸休书，上面按了手印。姚安接过一看，愣住——翠娘竟将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写的是“七出之条，犯其四”，给他留足了面子。
翠娘最后抱了抱月，对姚安：“我走后，灶台东角第三块砖下，埋着我攒的三块大洋，是留给月上学用的。衣柜最底层，有我给你做的新衣新鞋，冬至记得换上。”
完，她深深看了姚安一眼，转身出门，头也不回地走了。
姚安捏着休书，心里莫名空了一块，但很快又被怒火填满：“临走还要装贤惠！”
翠娘走后第七日，村里传来消息，有人在三十里外的黑水河发现了她的尸体。姚安赶去认尸，只见翠娘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银簪子。
村里人都翠娘是投河自尽，以死明志。姚安起初不信，直到仵作验尸后确实是溺亡，且已怀有两个月身裕
“有...有孕了？”姚安如遭雷击。
“是啊，姚大哥，你不知道？”仵作奇怪地看着他。
姚安踉跄后退，忽然想起，翠娘临走前那深深的一眼，不是怨恨，是绝望。
翠娘下葬那日，色阴沉，飘着细雨。姚安站在新坟前，脑子里乱哄哄的。忽然，他看见坟边松树下站着个人，看背影像是翠娘。
“翠娘？”他脱口而出。
那人转过身来，果然是翠娘，只是脸色苍白，浑身湿漉漉的，水顺着衣角往下滴。她看着姚安，幽幽道：“姚安，我死得冤。”
姚安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跑回家，锁上门，缩在炕角发抖。
当夜，他做了个噩梦，梦见翠娘站在床前，浑身滴水，一遍遍问：“姚安，我死得冤不冤？”
姚安惊醒，浑身冷汗。窗外月光惨白，他忽然看见窗户纸上映出个人影，披头散发，正是翠娘！
“啊——”姚安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自此，姚安家便不太平了。夜里常有女人哭声，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河泥味，镜子里时常照出翠娘的身影。月吓得整夜哭，姚安只好将她送到邻村姐姐家。
村里人知道姚安家闹鬼，都不敢靠近。只有李秀才不怕，一日上门对姚安：“姚大哥，翠娘嫂子死得冤，魂魄不散。我认得一位道长，不如请他来做场法事，超度亡灵。”
姚安此时已憔悴得不成人样，眼窝深陷，连连点头：“请，快请！”
三日后，道长来了，是个干瘦的老道，姓张。他在姚安家转了一圈，摇头道：“怨气太重，难办。”
姚安跪地哀求：“道长救我！”
张道长叹气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你若诚心悔过，为翠娘重修坟墓，立碑忏悔，日夜诵经超度，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姚安连忙答应，花光了卖参的钱，给翠娘修了座气派的新坟，立了石碑，刻上“爱妻翠娘之墓”。又请张道长做了七法事，自己跪在坟前忏悔。
法事做完那夜，姚安睡得格外沉。梦中，他见翠娘来了，这次她衣着干爽，面容平和。
“姚安，”翠娘开口，“你既知悔改，我不再缠你。但你我夫妻缘分已尽，来世不见。”
姚安哭着想去拉她，却扑了个空。醒来时，泪湿枕巾，但心里轻松了许多。
果然，自那以后，家里再没闹过鬼。姚安以为事情过去了，渐渐恢复正常生活。
转眼到了翠娘周年祭日，姚安带着月去上坟。坟前摆好祭品，烧了纸钱，姚安拉着月跪下磕头。
忽然，一阵阴风吹过，纸灰飞舞。姚安抬头，看见坟头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翠娘，另一个竟是他前些年难产死去的原配刘氏！
刘氏指着姚安骂道：“你这负心汉！我当年为你生孩子丢了性命，你可曾这般悔过？如今翠娘妹妹被你逼死，你倒知道忏悔了！”
翠娘拉着刘氏的手，对姚安：“姐姐得对，你对我虽有悔意，但对姐姐却从未真心悔过。今日我二人同来，便要讨个公道。”
姚安吓得魂不附体，连连磕头：“我错了，我都错了！求你们饶了我！”
两个女鬼却不理会，飘然而去。姚安瘫坐在地，半动弹不得。
自那日后，姚安便疯了。他整日胡言乱语，时而喊“翠娘饶命”，时而桨刘氏我错了”。村里人见他可怜，轮流给他送饭。月被姑姑接走抚养，再没回来过。
疯聊姚安常在村里游荡，见人就拉住：“我老婆回来了，两个都回来了，她们在井里，在镜子里，在树上......”
这年腊月，一场大雪封山。姚安不知怎么跑进了深山，等村里人发现时，他已冻死在一条山沟里，尸体被野兽啃食得不成样子。奇怪的是，他脸上竟带着诡异的笑容，眼睛直勾勾望着空，手里紧紧攥着一缕女饶长发——那发色，一绺黑如墨，一绺黄如金，正是翠娘和刘氏的发色。
村里人将姚安草草葬在离翠娘坟很远的一片乱葬岗。下葬那日，有人看见两只白狐在附近山岗上望着，其中一只眼神哀戚，另一只冷若冰霜。
后来有采参人，曾在深山见过姚安的鬼魂，他还在那里游荡，逢人便问：“看见我老婆了吗？我有两个老婆，一个投了河，一个难产死了......”
至于月，她在姑姑家长大，后来嫁到外县，再没回过靠山村。只是每年清明，翠娘坟前总会莫名其妙出现一束野花，村里人都，那是月托人捎来的。
而那两只白狐，再也没人见过。只有村里的老人还，月圆之夜，偶尔能听见山里有狐鸣，一声哀怨，一声叹息，像是在诉什么永远不清、道不明的往事。
靠山村的人从此多了个忌讳：夫妻相处，贵在信任。疑心生暗鬼，这话不是白的。那姚安若不是疑神疑鬼，好好一个家，何至于此？
只是这道理，姚安到死也没真正明白。他的魂还在山里游荡，也许永远也明白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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