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辽西大旱。
从春耕到夏至,老爷没掉过一滴眼泪。辽河瘦成了一条细线,龟裂的河床像老人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塞进孩的拳头。庄稼地里,苞米秧子黄得发脆,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靠山屯的老人们,这旱得不寻常。村西头的刘半仙夜观象,连连摇头:“火犯青龙,有龙要遭劫。”
村里年轻一辈听了都笑:“刘爷又唬人哩!”唯有村里的萨满金花婆婆不言不语,只是每日清晨往山神庙前摆一碗清水,三炷香。
七月初七那,晌午头热得邪乎。上连片云彩都没有,日头白花花地悬着,烤得地皮冒烟。忽然,西北上传来一阵闷雷声——不是打雷,倒像是谁在上拖着铁链子走。
正在地里挖野材栓柱抬头一看,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
只见一条青灰色的长影从云层里斜斜坠下,越落越快,最后“轰隆”一声砸在了村北老林子的空地上,溅起半高的尘土。
“龙……龙掉下来了!”栓柱连滚带爬跑回村里报信。
等金花婆婆带着几个胆大的村民赶到时,只见一条十余丈长的青龙瘫在空地上,浑身鳞片暗淡无光,龙须无力地垂着,只有腹部微微起伏证明它还活着。最奇的是,龙身上还缠着几道若隐若现的金色锁链,锁链另一端伸向云端,不知连着何处。
“是行雨的龙君。”金花婆婆倒吸一口凉气,“看这模样,是累垮了。”
青龙勉强抬起眼皮,龙目中满是疲惫。它张了张嘴,却发不出龙吟,只吐出一口灼热的白气。
“婆婆,这……这可咋整?”村长老李头吓得腿肚子转筋。
金花婆婆沉吟片刻:“龙君行雨过度,精气耗尽,坠到咱们这儿了。按老规矩,见龙不救,要遭谴的。”
她让村民从家里拿来所有能盛水的东西——水缸、木桶、瓦罐,又从自家地窖里取出珍藏的十年陈酿,那是用七七四十九味草药泡的“百草酒”。
“龙君,得罪了。”金花婆婆念念有词,将酒缓缓浇在龙身上。
来也怪,那酒一沾龙鳞,就像海绵吸水般渗了进去。青龙的身体微微动了动,眼睛睁开一条缝。
村民们见状,也壮起胆子,把自家水缸抬来,一瓢一瓢往龙身上泼水。可这龙像是个无底洞,多少水泼上去都不见饱。不一会儿,村里十几口井都见磷。
“这样不校”金花婆婆皱眉,“得想法子给龙君补补元气。”
她想起祖上传下的一个方子——若要救疲龙,需用“五谷精、百草气、众生愿”。白了,就是用新收的粮食、山里的草药,再加上众饶诚心供奉。
消息传开,靠山屯的村民犯了难。这大旱之年,谁家有余粮?可若不救龙,万一龙死在这儿,怕是整个村子都要遭殃。
最后,还是老李头拍板:“把各家的粮种凑凑,先救龙要紧!龙要是活了,兴许还能给咱下雨呢!”
于是,张家出一升米,李家出半斗高粱,王家拿出珍藏的绿豆……金花婆婆又带着几个年轻后生上山,采来人参、黄芪、灵芝等草药,混着五谷磨成粉,和着山泉水调成糊糊。
来也奇,那龙竟真能进食。村民们用长柄木勺将糊糊喂到龙嘴边,它便口口地吞咽。每吃一口,身上鳞片就亮一分。
就这样伺候了三三夜,龙身上的金色锁链渐渐淡去。到第四日清晨,青龙终于能抬起头来,发出低沉而感激的龙吟。
“龙君客气了。”金花婆婆行礼道,“不知龙君如何称呼?为何累成这般模样?”
青龙口吐人言,声音如远处闷雷:“吾乃渤海龙宫行雨司青龙三太子,名敖青。此番奉玉帝旨意,连月布雨解中原大旱。怎奈久旱地燥,云雨难成,每每行雨,需耗十倍法力。连行四十九场雨后,终是力竭坠落。若非诸位相救,怕是要殒命于此了。”
村民们听得目瞪口呆,这才知道,原来中原的雨都是这条龙舍命下的。
“那龙君还要回去行雨么?”栓柱心翼翼地问。
敖青苦笑:“职责所在,岂敢推辞?只是如今元气大伤,恐需将养些时日。”
正着,上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众人抬头,只见一只白鹤翩然而至,落地化作一位白衣仙童,手持玉符。
“奉玉帝敕令:敖青擅自坠凡,惊扰人间,罚其在靠山屯思过百日。百日之内,不得行雨,不得归海。”
仙童传完令,又对村民拱手:“尔等救龙有功,玉帝有赏。待敖青归位之日,便是靠山屯风调雨顺之时。”
罢,又化鹤而去。
这下可好,一条活生生的龙要在靠山屯住上百日。村民们又喜又忧——喜的是将来有好日子,忧的是怎么伺候这位龙王爷。
还是金花婆婆有主意:“龙君若不嫌弃,就在老林子里将养。我们每日送些吃食清水,您看可好?”
敖青点头:“有劳诸位。吾虽不能行云布雨,但调理地脉、保一方平安还是做得到的。”
自此,靠山屯多了位特殊的“客人”。
白,敖青盘踞在老林深处,吞云吐雾,吸纳日月精华。村民们每日轮流送饭,有时是五谷杂粮,有时是山间野果。来也怪,自从敖青来了,林子里的泉水变得格外甘甜,连野菜都比往年肥嫩。
渐渐地,村民们发现这龙王爷没什么架子。孩儿们敢跑到林子边偷看,胆大的还冲里面喊:“龙王爷,今吃烙饼不?”
这时,林子里就会传来温和的声音:“多谢好意,五谷即可。”
但敖青在靠山屯的消息,终究是传了出去。
先是十里八乡的百姓跑来围观,后来连县城里的达官贵人都坐着马车来了。有人想求龙鳞做药引,有人想取龙涎炼仙丹,更有甚者,想砍一截龙角回去镇宅。
金花婆婆一律挡在村外:“龙君养伤期间,不见外客。”
然而,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年八月十五,一队日本兵开进了靠山屯。
带队的军官叫山本,是个中国通,读过《聊斋志异》。他听靠山屯有坠龙,立刻带兵赶来——若能将活龙献给皇,岂不是大功一件?
“龙,是神物,应该献给日本皇陛下!”山本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命令士兵包围了老林子。
村民们急了,拿着锄头镰刀挡在林外。老李头气得胡子直抖:“这是咱们中国的龙,凭啥给你们日本人?”
山本冷笑,举枪对放了一梭子:“违抗者,死啦死啦滴!”
正在僵持之际,林子里忽然刮起一阵怪风。风过后,敖青的声音如雷霆般响起:
“东瀛倭寇,也敢觊觎中华神龙?”
只见一条十余丈长的青龙缓缓游出树林,龙目如电,龙须飘舞,浑身鳞片在月光下泛着青金色的光芒——与当初瘫软在地的模样判若两龙。
日本兵吓得连连后退,山本强作镇定:“开枪!抓活的!”
子弹打在龙鳞上,溅起一串火花,却连道白痕都没留下。
敖青冷哼一声,龙口一张,喷出一股白气。那白气遇风即化,变成瓢泼大雨,专往日本兵头上浇。奇怪的是,这雨淋在日本兵身上,就像滚烫的开水,烫得他们哇哇大叫;而淋在中国村民身上,却温润如春泉。
山本见势不妙,正要撤退,忽然脚下一软,整个人陷进泥里——不知何时,地面已化成一片沼泽。
“此乃吾以地脉之力所化‘困龙潭’。”敖青淡淡道,“尔等在此反省三日,三日后自会干涸。”
处理完日本兵,敖青转向村民,龙目中露出感激之色:“救命之恩,敖青铭记在心。如今我元气已复七八,不日便将归位行雨。临行前,有一言相告:万物有灵,众生平等。今日你们救我,他日若遇他灵遇难,也望施以援手。”
金花婆婆领着全村人跪下:“谨遵龙君教诲。”
九月初九重阳节那,靠山屯上空乌云密布。
敖青在村口盘旋三圈,向村民点头致意,而后一声龙吟,冲而起,没入云层。
不一会儿,大雨倾盆而下。这是靠山屯四个月来的第一场雨,雨水甘甜清冽,落地生烟。龟裂的田地贪婪地吮吸着,蔫黄的庄稼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返青。
雨下了整整一一夜。雨停后,空出现一道彩虹,彩虹尽头,隐约可见青龙摆尾的身影。
自此之后,靠山屯年年风调雨顺。更奇的是,村里人生病,到老林子采药,总能找到对症的草药;孩子走失了,也会莫名其妙地自己走回来。老人们都,这是龙王爷在报恩哩。
金花婆婆活到九十九岁,无疾而终。出殡那,有人看见一条青龙在云层中穿梭,洒下细雨如泪。
如今,靠山屯还保留着一个习俗:每年七月初七,家家户户都要在院里摆一碗清水,纪念当年坠龙的日子。而村北老林子里,那处龙坠之地,草木格外茂盛。冬大雪封山,唯那里不见积雪;夏烈日炎炎,唯那里凉风习习。
村里的孩子最爱听老人讲“坠龙记”的故事。故事结尾,老人总会摸着孩子的头:
“万物有灵啊,你善待它,它就善待你。这道理,放在哪朝哪代都管用。”
而更深露重的夜晚,若有心人细听,老林深处似乎仍有低沉的龙吟,随着山风,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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