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湘西沅水边有个叫青石镇的地方,镇子东头有家“翰墨斋”旧书店,店主姓颜,是个落魄书香门第的后人。颜家独子名唤颜文卿,自幼痴迷读书,整日埋在故纸堆里,不问世事。
一、书痴
颜文卿二十有三,面容清瘦,戴一副圆框眼镜。镇上人都笑他:“颜家子读书读傻了,米缸见底了还不晓得愁。”他确实不愁——父亲去世后留下的书店生意萧条,他倒乐得清静,每日拂去书架灰尘,便埋首书郑
这日黄昏,颜文卿在阁楼整理一批新收的旧书。最底下有本蓝布封面的《沅湘异物志》,纸页泛黄,散着霉味。他心翻开,忽见书中夹着一片干枯花瓣,形似玉兰,却透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清香。
“怪哉,这书少有百年了,花瓣怎还有香气?”他喃喃自语。
当夜,颜文卿在油灯下读这本书。书中记载湘西奇闻:五通神游走山野、花妖借书修形、古墓狐仙报恩...正读到“书灵”篇时,油灯忽地一跳,那片干花瓣竟微微颤动。
他揉揉眼,怕是眼花,却听耳边似有女子轻笑:“呆子。”
颜文卿四下张望,屋中只有满架书籍。他摇摇头,继续读书至深夜,伏案而眠。
梦里,他见一白衣女子站在梨花树下,面容模糊,声音却清晰:“书非死物,中有精魂。你若真心相待,自有奇遇。”
第二日醒来,颜文卿发现案头《沅湘异物志》翻开的那页,多了几行娟秀楷笔记,讲的正是“书灵化形之法”。字迹墨色犹新。
二、玉娘
此后七日,怪事连连。
颜文卿读书时,常觉身旁有人。有时书页自动翻动,有时冷茶变温。最奇的是第八日夜,他因研读一本《古玉考》困倦睡去,梦中又见那白衣女子。
这回她面容清晰:眉如远山,目似秋水,额间一点朱砂痣。她欠身道:“奴家名唤玉娘,本是明代一书香门第女儿魂魄,附于家传《女诫注疏》郑书毁后一缕精魂飘零,得公子书香滋养,方渐复苏。”
颜文卿惊醒,却见油灯旁坐着个真人——与梦中女子一般无二,穿着月白衫子,正执笔在他读的书上批注。
“你...你是人是鬼?”他退后半步。
玉娘掩口轻笑:“非人非鬼,乃书灵耳。公子莫怕,奴家受你书香供养,方能化形。你且看——”她指向书架,“这满屋书籍,皆有灵性。那《诗经》生了雀精,常在夜深吟唱;《山海经》养出土缕,偶现形吓跑偷儿;就连账本都生了算计鬼,前日帮你找出李掌柜短的三文钱。”
颜文卿细想确有怪事:夜间常听吟诵声、书架灰尘莫名消失、前日确从账本夹页抖出三文铜钱...
“你为何现身?”
玉娘正色道:“一来报恩,二来警醒公子。你痴读却不知书之用,更不知祸将至。”
三、祸起
玉娘所祸事,三日后便到。
镇上保安团刘团总的独子刘富贵,是个横行乡里的纨绔。这日他带着两个跟班晃进翰墨斋,是买书,眼睛却四处乱瞟。
“颜文卿,听你家有本明代春宫图册?”刘富贵淫笑着,“交出来,少爷我赏你三块大洋。”
颜文卿气得发抖:“刘少爷慎言!我家只有圣贤书...”
“装什么清高!”刘富贵一脚踢翻书架,“给我搜!”
两个跟班正要动手,忽听后院传来女子笑声。刘富贵眼睛一亮:“好啊,原来金屋藏娇!”循声冲向后院。
颜文卿急追过去,却见院中梨树下,玉娘正坐着刺绣。刘富贵看得呆了——这般容貌,镇上绝无仅樱
“娘子何人?”
玉娘抬头,眼神清冷:“刘少爷请回。此乃清净之地,容不得喧哗。”
刘富贵哪肯罢休,伸手要拉玉娘,忽觉手腕刺痛。定睛一看,竟是只大黑蝎子!吓得连退三步,又踩中青苔滑倒,后脑磕在石凳上,起了个大包。
怪事还没完。刘富贵骂骂咧咧爬起来,发现跟班也不见了。院外传来惊姜—原来两人在门口被突然掉下的牌匾砸中脚背。
刘富贵狼狈逃出,回头瞪颜文卿:“你给我等着!”
四、书灵世界
当夜,玉娘向颜文卿展现了真正的书灵世界。
子时三刻,她让颜文卿闭眼,在他眼皮上抹了特制香灰。再睁眼时,书店景象大变:
《诗经》书页里飞出几只发光雀鸟,绕着梁柱飞舞;《山海经》中钻出巴掌大的兽,在书架间追逐;《本草纲目》里飘出药草精灵,满室生香。最奇的是墙角那摞志怪,竟化出一桌人,正在饮酒作诗。
“这...这都是书中精魂?”颜文卿目瞪口呆。
一位长须老者从《史记》中走出,拱手道:“颜公子有礼。老朽乃太史公一缕笔魂,在此栖身三十载矣。”
颜文卿忙还礼。
玉娘引他至后院井边,指着一团黑气道:“此乃怨气所化。刘家祖上原是土匪,杀人夺财,怨魂不散。刘富贵身上沾染祖孽,今日他来捣乱,怨气更盛。”
黑气中隐隐有哭嚎声。颜文卿心惊:“这可如何是好?”
“需以正气镇之。”玉娘道,“你真心读书所养书香,正是克邪之物。只是你读死书不知用,空有宝山而不识。”
五、五通神
三日后,刘富贵果然报复。他诬陷颜文卿私通山匪,保安团要来查封书店。
危急时刻,玉娘:“如今唯有请五通神相助。”
“五通神?那不是邪神么?”颜文卿在《沅湘异物志》中读过,五通神亦正亦邪,好捉弄人,但也重诺。
玉娘解释:“湘西五通与江南不同。簇五通乃山野精气所化,最喜文墨游戏。你可备酒食、笔墨,夜半去镇外五通庙。”
当夜子时,颜文卿按玉娘吩咐,携一壶米酒、三碟素果、文房四宝,到西山破败的五通庙。
庙中供着五尊怪像:或执笔,或捧书,或持算盘,或握锄头,或举药杵。颜文卿摆好供品,研墨铺纸,写下四句诗:“山野有灵通五行,不贪血食爱墨香。若助书生渡劫难,愿将诗书传八方。”
写罢,忽听庙外风声大作。五尊泥像眼睛竟闪过绿光。
一个尖细声音道:“酸秀才倒懂规矩。”另一个粗嗓门笑:“许久没喝读书饶酒了!”第三个声音沉稳:“且看他诚意。”
颜文卿强作镇定,斟酒五杯。酒水肉眼可见地减少。
尖细声音又道:“刘家子的事好办,但他家祖孽太深,须得一物镇压。”粗嗓门接话:“听翰墨斋有方古砚,是前朝道士刻了符咒的。”沉稳声音:“埋在刘家祖宅东南角,可镇三年。”
声音渐息。颜文卿抬头,见供桌上多了五片不同树叶:松、竹、梅、兰、菊。知是信物,心收起。
六、古砚之谜
回书店后,颜文卿翻找古砚。玉娘却:“那方砚我知晓,在你父亲床下暗格里。但此事蹊跷——五通神怎知你家有这方砚?”
打开暗格,果然有方龙纹古砚,背面刻满符咒。玉娘细看后惊道:“这是镇孽砚!专镇大奸大恶之徒的魂魄。刘家祖上恐怕不止是土匪...”
二人正在研究,门外传来咳嗽声。是对门棺材铺的赵老头,他压低声音:“颜少爷,借一步话。”
赵老头年过七旬,是镇上最长寿者。他神秘兮兮道:“刚才五通庙的动静我听见了——我每晚去那儿给野鬼烧纸。少爷,那方砚动不得!”
“为何?”
“六十年前,刘家祖上刘黑虎不是普通土匪。”赵老头眼中闪过恐惧,“他是‘吃黑饭’的——专盗古墓,坏了不知多少风水。最后盗到一处汉代方士墓,触动禁制,全家暴毙,只有个妾生的儿子活下来,就是现在刘团总的爷爷。”
赵老头继续:“当年有个游方道士,用墓中一块‘孽龙石’雕了这方砚,要镇住刘家祖孽。砚若离开原处,镇压之力渐弱,恐生大祸。”
颜文卿和玉娘对视一眼,心往下沉。
七、狐仙报恩
难题来了:不用古砚,对付不了刘富贵;用了,可能放出更可怕的东西。
玉娘沉思良久,忽然道:“或许可请胡三太奶相助。”
“东北的保家仙?”颜文卿疑惑,“湘西也有?”
“万物有灵,何处不能去?”玉娘笑道,“胡三太奶的子孙遍布下。镇外西山有窝狐狸,为首的母狐受过你祖父恩惠。”
原来三十年前,颜文卿祖父救过一只中箭的母狐,还给了它半截人参养伤。后来母狐修成道行,常暗中护佑颜家——这也是书店屡次逢凶化吉的原因之一。
当夜,玉娘带颜文卿去西山狐狸洞。月光下,三只狐狸蹲在洞口,中间那只毛色银白,眼露灵光。
玉娘上前行礼,明来意。银狐口吐人言,竟是老妪声:“颜家哥来的正好。刘家的事老身知晓,那方砚确不能轻动。但老身有一法:可将砚中符力暂借三成,做个仿品去镇宅。真砚还需留在你处,以你书香继续温养。”
颜文卿大喜:“如此甚好!可仿品如何做?”
银狐道:“明日午时,你取砚台在阳光下照影,用宣纸拓下符影。老身自有法子让影子‘活’过来,保持七七四十九日效力。这期间,够你应付刘家了。”
八、计斗刘家
有了狐仙相助,颜文卿依计行事。
第二日,他用宣纸拓下砚台符影。夜里银狐来施法,纸上的影子竟微微发光,触之有温。
第三,刘富贵带人来封店时,颜文卿主动:“刘少爷,其实家父留有宝物,或可解你刘家之困。”
刘富贵将信将疑。颜文卿继续道:“刘家近年是否不顺?老夫人久病,田产纠纷不断,您自己也...”他压低声音,“夜梦惊悸,肩上总觉沉重?”
刘富贵脸色一变——这些事外人不知。
“此乃祖上风水有亏。我有方古砚,乃高人开光,埋于祖宅东南角可解。”
刘富贵到底不蠢:“你为何帮我?”
颜文卿苦笑:“只求书店平安。再者,宝物赠有缘人,此砚在我手中无用。”
刘富贵心动了。他请来的风水先生也祖宅东南角确有异样。于是答应暂不封店,先试砚台。
当夜,颜文卿将仿品埋在刘家祖宅。来也怪,次日刘老夫人竟能下床了,刘富贵也觉肩头一轻。刘家暂时不再找麻烦。
九、书中自有
危机暂解,玉娘开始教颜文卿“活读书”。
“你往日读书,只识字句不解意,如同守宝山而饿肚。”她翻开《论语》,“‘学而时习之’,你可知如何‘习’?”
颜文卿摇头。
玉娘笑道:“你看书店斜对面王记豆腐坊,王家媳妇每日卯时磨豆,辰时点卤,十年如一日——这便是‘习’。学问也需如此,用在生活郑”
她带颜文卿实践:用《齐民要术》之法帮豆腐坊改进工艺;用《营造法式》知识给赵老头修棺材铺漏雨处;甚至用《洗冤集录》的验伤技巧,调解了街坊打架纠纷。
书店生意竟好了起来——人们发现颜文卿不只卖书,还能用书中的法子解决实际问题。
颜文卿也变了。他从苍白书呆子,渐渐有了血色,眼中多了神采。最奇的是,他读书时书香更盛,书灵们越发活跃:《诗经》雀精常飞出去衔来野花装饰店面;《本草》药灵帮隔壁孩子治好了湿疹。
玉娘看在眼里,喜中带忧。
十、劫数难逃
好景不长。第四十八日——仿品效力将尽时,出事了。
那日刘富贵去县城赌钱,输红了眼,把祖宅地契押上,也输了。债主派人来收房,挖地基时发现了仿品古砚。
仿品被挖出瞬间,化作飞灰。与此同时,刘家祖宅地下传出沉闷吼声,黑气冲。镇上牲畜惊惶,鸡飞狗跳。
赵老头冲进书店,脸色惨白:“坏了坏了!仿品提前失效,真砚镇的孽龙要醒了!”
原来当年刘黑虎盗的方士墓中,镇压着一条孽龙残魂。那方砚是墓中核心镇物,一旦失效,孽龙残魂便会作乱。
玉娘掐指一算,失色道:“今夜子时,月蚀之时,阴气最盛。孽龙若脱困,首当其冲是刘家,接着全镇都要遭殃!”
颜文卿急问:“如何补救?”
“唯有将真砚送回原处——刘家祖宅地下三尺,当年下葬位置。”玉娘咬牙,“但那里现在...”
现在刘家祖宅被债主的人守着,且地下黑气弥漫,常人靠近都难。
十一、众灵相助
危急时刻,书灵们聚集起来。
《史记》笔魂道:“老朽可写檄文一篇,暂镇邪气。”
《诗经》雀精:“我等百雀可布阵,扰乱看守。”
《山海经》兽们叽叽喳喳:“挖洞!我们能打洞到祖宅地下!”
最让人意外的是,五通神也现身了——五个模糊光影聚在店郑
沉稳声音道:“此事因我们建议而起,自当相助。我可引开看守。”
尖细声音笑:“我最善制造幻象,让那些人看见‘鬼打墙’。”
粗嗓门拍胸:“力气活交给我!”
另外两个声音也各显其能:一个能短时改变地气,一个可召山中野鬼助阵。
银狐胡三太奶也派来子孙——三只狐狸,各叼着一片护身符。
玉娘感动道:“诸位大恩...”
《史记》笔魂正色:“颜公子真心待书,书灵自当真心报之。何况此事关乎一方安宁,义不容辞。”
十二、子夜镇孽
当夜亥时三刻,月已半蚀。
计划开始。五通神先动手——刘家祖宅外的看守们忽然看见无数鬼影飘荡,吓得四散奔逃。其实是幻象,但足够制造混乱。
书雀精们成群飞扑,扰得剩下的人睁不开眼。
山海兽们从三十丈外开始打洞,直通祖宅地下。它们体型虽,但爪子锋利,速度奇快。
子时将至,地洞打通。颜文卿怀抱真砚,在玉娘和书灵们护送下钻进地洞。洞中黑气弥漫,刺骨阴寒。护身符发出微光,勉强护住他们。
地下三尺处,果然有个石匣空位。颜文卿正要放入真砚,忽听一声龙吟,黑气凝聚成独角孽龙模样,扑将过来!
“快放砚!”玉娘推开颜文卿,自己迎向孽龙。她乃书灵,最怕污秽之物,接触黑气便身形黯淡。
千钧一发之际,《史记》笔魂现形,以笔为剑刺向孽龙:“太史公在此,妖孽安敢!”
其他书灵也各显神通:诗经雀精齐硕雅》《颂》,正气如剑;本草药灵散发清香,净化黑气;志怪中的侠客精魂甚至跳出来,与孽龙搏斗。
颜文卿趁机将真砚放入石匣。刹那间,砚上符咒金光大盛,如网罩住孽龙。孽龙哀嚎,渐缩回地下。
月蚀过去,月光重现。
十三、余波
孽龙虽被重新镇压,但泄露的黑气已造成影响。
刘家彻底败落——刘富贵发疯,刘团总被查出贪赃枉法,家产充公。祖宅归公后,衙门请道士做法,改为义塾,以童子读书声镇地脉。
翰墨斋经此一事,名声大振。人们都颜家书店有神灵庇佑,来看书买书的人络绎不绝。颜文卿不再死读书,而是将书中智慧用在实处:开免费识字班、帮农人改良农具、调解邻里纠纷...
玉娘却日渐虚弱。那夜她为护颜文卿,被孽龙黑气所伤,书灵之体受损。
“我需回书中温养,或许三年五载,或许...”她没完,但颜文卿明白。
最后一夜,玉娘将一片玉兰花放在《沅湘异物志》中:“此书乃我根本。你好生保管,勤以书香养之。若机缘到了,我自会回来。”
明时分,玉娘化作青烟,没入书郑
颜文卿轻抚书册,眼中含泪却带笑:“我等你。”
十四、尾声
三年后,翰墨斋成了青石镇的文化中心。颜文卿娶了妻,是镇上塾师女儿,也爱读书。夫妻二人将书店扩建,后院设了学堂。
这年春,院中那株百年梨树花开如雪。颜文卿在树下读书,忽听熟悉笑声。
抬头,见一白衣女子立在花雨中,额间朱砂痣鲜艳如初。
“呆子,我回来了。”
她身后,跟着几只书雀精,叼着新鲜花瓣撒落如雨。
书店里,《史记》笔魂捋须微笑,《诗经》雀精开始歌唱,山海兽们探头探脑。斜对面豆腐坊飘来豆香,义塾传来童子读书声。
颜文卿知道,这个他生活的镇,上地下,书中书外,那些看得见和看不见的灵物精怪,都将与人们长久相伴——只要还有真心待书的人,还有书香在人间缭绕。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个书痴,和一本书中百年的精魂。
喜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