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初年,江南水乡双桥镇有个叫周玉衡的年轻人,祖上三代都是裱画匠。他手艺精湛,为人厚道,可年近三十仍未娶亲,守着间“玉衡裱画铺”过活。
那年梅雨季节格外漫长,淅淅沥沥下了半月雨。一日傍晚,铺门被叩响,周玉衡开门,见门外站着兄妹二人,衣裳单薄,浑身湿透,却不见泥污。
兄长约莫二十出头,书生模样,拱手道:“在下俞慎,这是舍妹素秋。我兄妹二人北上投亲,路过簇盘缠用尽,又逢阴雨连绵,可否借宿一宿?”
周玉衡见他谈吐文雅,妹妹虽垂首不语,却气质清冷,不似凡俗,便应了下来。铺子后院有两间厢房,正好安置。
来也怪,自打这兄妹住下,周玉衡的生意忽然红火起来。从前三不开张,如今每日都有客人上门,且多是旧画修复的精细活计,工钱丰厚。更奇的是,素秋虽鲜少露面,但凡她经过画室,那些破损的古画便似有了灵性,颜色鲜亮几分。
一日,俞慎对周玉衡道:“周兄收留之恩无以为报,我观你铺中有几幅古画损伤严重,若不嫌弃,我可代为修复。”
周玉衡将信将疑取出一幅明代花鸟画,虫蛀水渍遍布。俞慎闭门三日,再出来时,画已完好如初,甚至比原作更添神韵。周玉衡大惊,追问技法,俞慎只笑道:“家传手艺罢了。”
转眼三月过去,兄妹俩毫无去意。周玉衡非但不嫌,反觉家中多了人气,待他们如至亲。俞慎常与他谈古论今,周玉衡方知他学识渊博,绝非寻常书生。
七月半鬼节,双桥镇有放河灯的习俗。那夜,周玉衡邀素秋同往。素秋初时不肯,耐不住兄长劝,终于点头。
河岸上人声鼎沸,素秋却脸色苍白,紧抓兄长衣袖。周玉衡买来一盏莲花灯,递与她:“许个愿吧。”
素秋接过,指尖轻触灯芯,那烛火竟无风自动,转成幽蓝色。她低声道:“愿兄长平安,周大哥康泰。”完将灯放入水郑那灯不随众灯漂流,竟逆流而上,消失在河道拐弯处。
归途中,三人经过镇西老石桥,素秋忽然驻足,望着桥洞不语。周玉衡顺她目光看去,只见黑黝黝一片。俞慎却神色凝重,拉着妹妹快步离开。
当夜,周玉衡被后院声响惊醒,披衣查看,见素秋房中透出微光。他凑近窗缝,险些叫出声——房中并无素秋,只有个巴掌大的纸人在桌上走动,手持银针,正修补一件绢衣!
纸人似有所感,忽然转头,与周玉衡目光对上。它不惊不慌,反而微微一福,化作轻烟散去。片刻后,素秋从烟中走出,面色如常。
周玉衡心惊肉跳,回房后彻夜难眠。翌日,俞慎主动找他,屏退左右,忽然跪地:“周兄,事到如今,不敢再瞒。我兄妹非人也。”
周玉衡虽有所料,仍是一震。
俞慎缓缓道:“我本是文庙中一块砚台,受百年香火生了灵智。素秋是我用古纸剪成的纸人,点化后认作妹妹。她性纯良,已修得人身,却仍有破绽——惧水火,畏犬吠,见不得污秽之物。”
周玉衡想起素秋不沾雨水、避让野狗、从不吃荤腥的种种异状,恍然大悟。
“昨日过石桥,素秋感应到桥下有百年水鬼,已害了三条人命。那水鬼察觉她灵气,恐会寻来。”俞慎神色忧虑,“我本可一走了之,但周兄待我至诚,不忍连累于你。”
周玉衡沉默良久,扶起俞慎:“是人是妖又如何?这三月来,你们可有害我之心?”
俞慎摇头。
“既无害我,便是善缘。”周玉衡道,“水鬼之事,从长计议。”
三日后,镇上果然出了事。渔夫李大夜间撒网,捞上来一具浮尸,面容完好如生,双目圆睁。仵作验尸,竟找不到死因。
更诡异的是,尸体抬到义庄后,当夜不翼而飞。看守的老孙头,半夜听见水声,开门就看见那尸体自己站起来,一蹦一跳往河边去了。
流言四起,都石桥下的“桥老爷”要讨替身。
周玉衡与俞慎商议对策。俞慎道:“水鬼需找替身才能投胎,如今已有三人遇害,它得了三条人命,修为大涨。若再害一人,恐怕要化蛟为患。”
“如何除它?”
“需水性极好之人,在七月三十子时,用浸过黑狗血的渔网罩住桥洞,我再以雷击木钉住它七窍。”俞慎顿了顿,“只是此人九死一生。”
周玉衡想起镇东的船工陈大膀,年轻时号称“浪里白条”,如今虽年近五十,仍是水性第一。他寻到陈大膀,许以重金。陈大膀家中老母病重,正需钱用,咬牙应了。
七月三十子夜,月黑风高。
陈大膀腰系浸过黑狗血的渔网,悄无声息潜入水郑周玉衡、俞慎躲在岸边树丛,素秋则在铺中剪了七个纸人,口中念念有词,纸人化作七道白光飞向石桥。
忽然,水面翻涌,陈大膀惨叫一声,被拖入水底。俞慎疾奔而出,手中三枚雷击木钉掷向桥洞。水中传来凄厉嘶吼,一条黑影破水而出,竟是半人半鱼的怪物!
就在此时,七道白光化为七个金甲力士,各持锁链捆住怪物。俞慎咬破指尖,在掌心画符,一掌拍在怪物额心。怪物剧烈挣扎,渐渐化作一滩黑水,渗入地下。
水面恢复平静,陈大膀浮上来,昏迷不醒,手中还抓着半片鱼鳞。
次日,陈大膀醒来,只被拖下水后,看见七个金甲神人救了他,其他一概不知。周玉衡依约付了双倍酬金,此事就此了结。
经此一事,周玉衡与俞慎兄妹情谊愈深。转眼秋闱将近,俞慎决定赴省城参加新式学堂的招生考试。临行前,他对周玉衡道:“我此去少则三月,多则半载,素秋就托付给周兄了。”
周玉衡郑重应下。
谁料俞慎走后不过十日,镇上首富赵老爷看中了素秋,要纳为第五房妾室。赵家派人来媒,被周玉衡一口回绝。
三日后,裱画铺半夜起火,幸得左邻右舍相救,只烧了半间铺子。周玉衡心知是赵家所为,却苦无证据。
素秋道:“周大哥,让我去吧。”
“胡!”周玉衡罕见地动了怒,“你兄长将你托付于我,我岂能将你送入虎口?赵家势大,我们便离开双桥镇。”
二人收拾细软,准备次日启程。当夜,素秋剪了十二个纸人,吩咐道:“若赵家再来为难,你们便如此这般。”
第二日,赵家果然派人来抢亲。十几个家丁冲进铺子,忽见狂风大作,飞沙走石。风中隐约有金戈铁马之声,家丁们抱头鼠窜,回去后都遇了阴兵。
赵老爷不信邪,亲自带人前来。刚踏进巷口,就看见满地纸钱无风自旋,化作一个个白衣白甲的无面兵士。赵老爷吓得魂飞魄散,回家后一病不起,月余便去了。
周玉衡得知后问素秋,素秋淡淡道:“不过是幻术罢了,他心中有鬼,自然见鬼。”
风波暂平,周玉衡与素秋仍留在镇上。朝夕相处间,二人情愫暗生,却谁也不敢点破。周玉衡知她是纸灵,素秋亦明人妖殊途。
腊月里,俞慎归来,竟一举考取了省城师范学堂的头名。他见铺子被烧过的痕迹,追问缘由,周玉衡如实相告。
俞慎听罢沉默良久,忽然笑道:“周兄,我有一事相求。”
“请讲。”
“我此次赴考,途中得异人指点,方知自己原身砚台乃前朝状元所用,沾了文运。如今我既决定走读书报国之路,这身灵气需专心修行,不能再分心照顾素秋。”俞慎正色道,“素秋虽为纸灵,却已修得人心。周兄若不嫌弃,可否……”
“我愿意!”周玉衡脱口而出,随即面红耳赤。
素秋在门外听得真切,羞得转身欲走,被俞慎叫住:“妹妹,你的意思呢?”
素秋垂首,声如蚊蚋:“全凭兄长做主。”
婚事定在来年开春。周玉衡倾尽积蓄,将铺子修缮一新,又置办彩礼,虽不丰厚,却样样精心。
就在婚期前三日,出事了。
那夜月圆,子时刚过,铺子后院突然阴风大作。俞慎冲出房门,只见院中站着个黑袍道人,手持招魂幡,阴恻恻道:“好个纸灵,竟修到这般地步。贫道正缺个看炉童子,随我走吧!”
素秋脸色煞白:“他是西山五通观的妖道,专捉精怪炼丹。”
黑袍道人一摇幡,飞出五道黑气,化作青面獠牙的鬼影扑来。俞慎咬破舌尖,喷出一口血雾,暂时阻住鬼影。周玉衡抄起门闩就要拼命,被素秋拉住:“你们快走,他是冲我来的!”
“一家人,什么走不走!”周玉衡挡在素秋身前。
俞慎忽然道:“周兄,你铺中可还有陈年朱砂?”
“有!”
“取来!再拿一卷生宣,一支新笔!”
周玉衡虽不明所以,仍照办。俞慎铺纸研墨,以朱砂混合自己鲜血,挥毫疾书。也奇怪,那些字迹在纸上竟发出金光。
黑袍道人见状,厉声道:“血书灵符?你不过是个砚台精,也敢与贫道斗法!”罢摇动招魂幡,五道鬼影合而为一,化作三丈高的巨鬼。
俞慎写完最后一笔,整张纸突然燃烧起来,火光中飞出无数金色文字,如锁链般缠住巨鬼。黑袍道人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你竟燃烧本源灵气!”
“为护亲人,值得!”俞慎面色惨白,却挺立不退。
就在此时,素秋忽然咬破指尖,在掌心画了个古怪符号,按在地上:“以我百年修为,请四方游魂相助!”
地面震动,从土症墙角、屋檐下,浮出点点幽光。这些都是无主孤魂,素秋平日剪纸人时,常多剪几个烧给它们做替身,此时竟来报恩。
幽光如潮水般涌向黑袍道人。道人招魂幡上的骷髅头齐齐哀嚎,幡面寸寸碎裂。他见势不妙,化作黑烟欲逃。
“哪里走!”周玉衡早备好一盆黑狗血,兜头泼去。黑烟遇血即散,道人现出身形,浑身冒烟,惨叫连连。
俞慎趁机将最后一点朱砂血弹在他眉心。道人顿时僵住,化作一尊陶俑,摔在地上碎成数块。
危机解除,俞慎却摇晃欲倒。周玉衡扶住他,只觉他身体轻如薄纸。
“我灵气耗尽,需回文庙温养。”俞慎虚弱道,“素秋也伤了元气,周兄,你……”
“我照顾她。”周玉衡斩钉截铁。
俞慎点头,身形渐渐淡去,最后化作一方古砚,落在周玉衡手郑砚台上布满裂纹,触手冰凉。
素秋哭成泪人。周玉衡拥她入怀:“不怕,兄长会回来的。”
经此一劫,婚期推迟。素秋元气大伤,白需在画室静养,夜里才能显出人形。周玉衡将那方古砚供在案头,每日以清水供养,晨昏焚香。
转眼三年过去,双桥镇经历了兵灾、水患,周玉衡的裱画铺却始终不倒。镇上渐渐有传言,周家铺子供着灵物,能保一方平安。
这年清明,周玉衡带素秋给父母上坟。归途中经过石桥,素秋忽然驻足:“周大哥,你听。”
周玉衡侧耳,只闻流水潺潺。
“是兄长的声音。”素秋眼中泛起泪光,“他,砚台裂纹已修复七成,再过三年,便可重聚人形。”
周玉衡大喜,朝着文庙方向深深一拜。
又三年,抗战爆发,省城沦陷,双桥镇却因地处偏僻,暂得安宁。这年中秋,周玉衡正与素秋赏月,忽听敲门声。
开门一看,竟是个身穿中山装的青年,相貌与俞慎有七分相似,只是更加沉稳。
“周兄,别来无恙。”青年含笑拱手。
素秋手中的月饼掉落在地,颤声道:“兄长?”
俞慎点头:“我回来了。这些年,我在文庙中温养,又逢乱世文运流转,反助我修成地仙之位。如今虽不能长留人间,但可护佑双桥镇三十年太平。”
周玉衡与素秋喜极而泣。那一夜,三人对坐长谈,恍如初见。
鸡鸣时分,俞慎起身告辞:“我今日来,一为团圆,二为见证。”他看向周玉衡与素秋,“你们夫妻缘定三生,可愿让我主婚,了却这桩迟了六年的婚事?”
周玉衡与素秋相视一笑,双双跪下。
没有宾客,没有宴席,只有明月为证,古砚为聘。俞慎以指代笔,在空中写下一个“囍”字,金字化作点点金光,融入二人眉心。
“此乃仙家祝福,可保你们百岁同心。”
礼成之后,俞慎的身影渐渐淡去:“尘缘已了,我该走了。切记,太平年景莫用法术,乱世方可自保。双桥镇东三里有一古井,若遇大难,可去那里寻我。”
言罢,化作清风而去。
次年,战火蔓延至双桥镇,日军一个队进驻。周玉衡与素秋连夜收拾细软,准备避祸。临行前,素秋剪了上百个纸人,藏在铺子各处。
日军军官看中铺中古画,要强抢。当夜,所有纸人活了过来,在镇中游走,吓得日军以为闹鬼,匆忙撤离。双桥镇因此逃过一劫。
新中国成立后,周玉衡与素秋依旧守着裱画铺。镇上人都周老板夫妇不会老,六十多岁的人,看起来还像四十出头。也有眼尖的发现,每逢月圆之夜,铺子后院总有金光透出。
一九六六年,破四旧的风潮刮到双桥镇。一群红卫兵冲进裱画铺,要砸烂“封建遗毒”。
周玉衡挡在案前,那方古砚就在他身后。
“这砚台是文物,不能砸!”
“什么文物,就是封建糟粕!”为首的年轻人一把推开周玉衡,举起锤子。
就在此时,素秋从内室走出,淡淡道:“要砸可以,先听我个故事。”
她声音平和,却有种奇异的力量,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素秋从俞慎北上赶考,讲到石桥除水鬼,再讲到智斗赵家、勇战妖道。她讲得绘声绘色,众人听得如痴如醉。
讲到最后,她道:“这方砚台,便是故事中俞慎所化。它护佑双桥镇三十年太平,你们今日要砸了它,可曾想过镇上的老人孩子?”
年轻人们面面相觑。这时,镇上最年长的陈婆婆拄着拐杖进来,颤巍巍道:“周家铺子供的可是救命恩人!四二年鬼子来,要不是铺子显灵,咱们镇早没了!”
众人沉默。良久,为首的青年放下锤子:“罢了,就是个故事。我们走。”
一场风波就此化解。
夜深人静时,素秋对周玉衡道:“今日我用了惑心之术,怕是有损修为。”
周玉衡握紧她的手:“不怕,咱们去东三里古井找兄长。”
二人连夜出镇,找到那口古井。井水无波,却映出明月倒影。素秋咬破指尖,滴血入井,井水忽然沸腾,俞慎的声音从井底传来:
“大劫已过,可保无恙。你们寿数将尽,待百年之后,可来井中与我相聚。”
周玉衡与素秋相视一笑,携手归家。
改革开放后,双桥镇发展旅游,周家裱画铺成了景点。有游客问起那方古砚的来历,已是白发苍苍的周玉衡总是笑道:“就是个老物件,陪了我们一辈子。”
一九九八年春,周玉衡无疾而终,享年九十八岁。三日后,素秋在睡梦中辞世,容颜仍如五十许人。镇上人将他们合葬在后山,那方古砚随葬。
下葬当晚,有守墓人看见两道白光从坟中飞出,向东而去。次日查看,坟头竟开出一红一白两朵并蒂莲,经月不谢。
从此,双桥镇有了新传:月圆之夜,若在东三里古井边静听,能隐约听见一男两女的笑声,讲的都是陈年旧事。有人那是周家夫妇与俞慎在叙旧,也有人,不过是风声水声罢了。
只有井边那两棵不知年岁的槐树知道,每年清明,井水上总会莫名浮起几片桃花瓣,那花瓣鲜红如血,三日方沉。
就像有人在祭奠,又像是赴一场等了百年的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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