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年间,鲁地有个山村叫槐树坳。村西有片荒坟地,长满了半人高的蒿草。村里人,那地方邪性,太阳一落山,连鸟雀都不从那飞过。
村学民办教师展老三,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他年轻时在外头念过几年私塾,后来回乡教书,闲来爱喝两口酒。这年腊月二十三年夜里,展老三去邻村亲戚家吃酒,回来时已经月上半空。
冬夜寒峭,北风刮得人脸生疼。展老三裹紧棉袄,抄近路从荒坟地边上过。正走着,忽然听见坟地里传来阵阵喧哗声,像是有人在猜拳行令。
展老三心里纳闷:这大冷的,谁会在坟地里喝酒?他本就有些酒意,好奇心起,便悄悄拨开蒿草往里瞧。
这一瞧不打紧,只见四五个穿着各异的人,正围着一座塌了半边的老坟坐着。中间铺着块破草席,上面摆着几碟看不清模样的吃食,还有个缺口的陶壶。这些人有老有少,借着月光,展老三看清其中一个竟是他三年前病死的堂兄展老二!
展老三吓得酒醒了大半,正要悄悄退走,却见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头举起破碗:“今夜年,咱们难得一聚,不如仿效人间规矩,行个酒令如何?”
众人纷纷叫好。一个圆脸胖子:“马老先生得是!咱们在阴司憋屈惯了,今儿个痛快痛快!”
展老三认得这胖子,是邻村前年失足掉井里淹死的屠户王胖子。再看其余几位,有面生的,也有几个看着眼熟,都是附近村里过世的人。
被称作马老先生的山羊胡老头清了清嗓子:“咱们不搞文人那套文绉绉的,就各自的‘生前得意事’。得好,大家敬他一碗;得不好,罚酒三碗!如何?”
“好!”众人拍手。
马老先生率先开口:“老朽生前在县衙当差三十载,经手案卷无数。最得意的是同治八年那桩盗马案,六个盗马贼,老朽三日内全部缉拿归案!县令大人亲赐‘明察秋毫’匾额一块!”
众人抚掌称赞,各饮一碗。
接着是个穿长衫的瘦高个,展老三认出他是东村病死的郎中周先生。周郎中慢条斯理道:“我行医四十余载,最得意的是救活了张庄难产的刘家媳妇。那时稳婆都没救了,我施针用药,硬是把母子二人都从鬼门关拉了回来。至今张庄人提起我,还称‘周神医’。”
又是一片称赞声。
轮到展老二了。他嘿嘿一笑:“我比不得各位。我生前就是个种地的,最得意的是民国十七年大旱,我家那三亩薄田,我起早贪黑挑水灌溉,秋后收成比旁人多出一半!我爹夸我是‘庄稼把式’!”
众人也纷纷点头。
这时,坐在末位的一个年轻人开口了。展老三仔细看,这人生前应该不过二十出头,面皮白净,穿着件不合时夷绸衫。
年轻人:“我比不得各位前辈。我生前是济南府绸缎庄的学徒,最得意的是十五岁那年,独自一人押送三十匹绸缎去青岛,路上遇到劫匪,我凭着机灵劲儿,连哄带骗,竟保全了货物!东家赏了我十块大洋!”
众鬼啧啧称奇。
眼看轮到最后一个圆脸胖子王屠户了,他却突然变了脸色,压低声音道:“诸位,我好像闻到生人味了...”
众鬼齐齐转头,看向展老三藏身的方向。
展老三吓得魂飞魄散,正要逃跑,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咳嗽。
一个穿着旧军大衣、拄着枣木拐杖的白胡子老头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老头须发皆白,面皮却红润得很,眼神清明,全然不像村里任何一位老人。
“大半夜的不回家,在这儿看什么呢?”老头问道,声音洪亮。
展老三结结巴巴不出话。坟地里那些“人”见到这老头,竟都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
马老先生上前一步,拱手道:“土地爷来了。”
展老三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白胡子老头是此方土地神!
土地爷瞥了坟地里众鬼一眼:“年之夜,不在各自阴宅安歇,聚在此处喧哗作乐,成何体统?”
马老先生忙赔笑:“土地爷息怒,我等只是...只是思乡心切,聚一聚,绝不敢惊扰生人。”
土地爷哼了一声:“思乡?我看你们是忘了阴司规矩!展老三阳寿未尽,你们把他引来,是何居心?”
王屠户辩解道:“土地爷明鉴,是他自己来的,不干我们事...”
土地爷不再理会众鬼,转身对展老三道:“你也是,大半夜走什么坟地?还不快回去!”
展老三如蒙大赦,拔腿就跑。跑出十几步,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土地爷站在坟地中央,那些鬼魂一个个垂头丧气,像是挨训的孩子。月光下,土地爷的身形似乎散发着淡淡的金光。
一口气跑回村里,展老三才敢停下喘气。第二一早,他把昨夜所见告诉村里最年长的七叔公。
七叔公抽着旱烟,听完后缓缓道:“你见的那个土地爷,我时候听我爷爷起过。是光绪年间,咱们这一带闹土匪,有个过路的侠客路见不平,带着乡亲们打退了土匪,自己却中了暗箭死了。后来村里给他立了个庙,就是村口那个破土地庙。这些年庙破败了,没想到他还在护着咱们这一方。”
“那些鬼呢?”展老三问。
七叔公敲敲烟袋锅:“都是些念旧的亡魂。马老先生确实是县衙的老书吏,周郎中也真是个好大夫,你堂兄展老二更是个勤快人。至于那个年轻学徒...”七叔公想了想,“应该是前年从济南回来,路上得急病死的张家子。这些人生前都是本分人,死后也没作恶,土地爷才容他们偶尔聚聚吧。”
自那以后,展老三再不敢夜里路过坟地。不过逢年过节,他总会往村口的破土地庙里放些供品。奇怪的是,每次他放的供品,第二总会被动过,像是被人享用过一般。
有一年清明节,展老三去上坟,特意绕到土地庙看了看。破庙依旧,只是香炉里不知被谁插上了三炷新香,青烟袅袅,直上青云。
展老三忽然想起那夜土地爷训斥众鬼时的话:“阴阳有序,各安其分。你们若有功德,自会有个好去处;若惦念阳世,就多保佑家乡风调雨顺,而不是在此聚众喧哗。”
他笑了笑,对着土地庙拜了三拜,转身回家了。身后破庙里,似乎传来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像是欣慰,又像是感慨。
槐树坳的村民们依旧过着平凡的日子,只是偶尔在冬夜里,若有人路过那片荒坟地,恍惚间似乎还能听见低低的谈笑声。但仔细一听,又只剩北风吹过蒿草的沙沙声。
老人们,那是故去的乡亲在聚会呢,只要不做亏心事,听到了也不必害怕。毕竟,谁没有几个惦念阳世的先人呢?
这大概就是阴阳两界的一种默契吧——活人好好过日子,亡魂偶尔回望一眼,土地爷居中调和,如此,这人间便多了几分温情,少了几分恐惧。
而这,正是中国民间志怪故事最朴素的智慧:敬鬼神而远之,但也不忘给他们留一席之地。因为谁知道呢,或许在某个寒冷的冬夜,我们惦念的故人,也正惦念着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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