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老林边上的杨树屯,有个叫杨大彪的汉子。此人左额上斜着一道蜈蚣似的疤,从眉梢直爬进鬓角,平日里凶神恶煞,屯里缺面叫他“杨队长”,背地里都喊他“杨疤眼”。
这年开春,县里要发展经济,要在杨树屯边上建个度假山庄。杨疤眼瞅准机会,拉起一支拆迁队,专接那些别人不敢碰的活计。
山庄选址定在屯子西头的老黑山脚下,那儿有片老林子,林中隐着一座破败的庙。据老辈人,那是清朝年间修的黄仙庙,供的是一位有道行的黄大仙。庙前有棵三人合抱的老槐树,少也有三四百年了。
动工前一,屯里的老猎户胡老三拄着拐杖找到杨疤眼:“杨队长,那庙动不得啊。我太爷爷那辈就传下话,庙里的黄大仙还在呢,那棵老槐树是它的法身。动了要出大事!”
杨疤眼摸着额头的疤,咧嘴一笑:“胡老三,都啥年代了还搞封建迷信?明儿个我就带人平了那庙,你看着。”
他这道疤是有来历的。十年前杨疤眼还是个愣头青,在老林里撞见一只通体金黄的黄鼠狼,他抡起柴刀就砍,那黄鼠狼竟人立而起,一双绿油油的眼睛盯着他看。杨疤眼一刀劈空,额头撞在石头上,留下这道疤。自那以后,他就落了个头痛的毛病,一生气或一惊吓就犯。
第二一大早,杨疤眼带着七八个壮汉来到老庙前。来也怪,明明是五月,庙周围却阴风阵阵,吹得人脊梁骨发寒。
“动手!”杨疤眼一挥手。
两个汉子抡起大斧砍向老槐树。第一斧下去,树皮迸裂,竟渗出暗红色的汁液,像血一样。第二斧还没落下,庙里忽然传出一声尖利的嘶叫,不像是任何野兽的声音。
“队、队长,这树流血了!”一个年轻汉子吓得直哆嗦。
杨疤眼走上前,用手抹了一点树汁放在鼻前闻了闻,一股腥气直冲脑门。他头痛的老毛病立刻犯了,太阳穴突突直跳。
“少废话!一棵破树吓成这样,继续砍!”
话音刚落,庙门“吱呀”一声自己开了半扇,里头黑洞洞的,啥也看不清。众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上前。
杨疤眼啐了一口唾沫,夺过一把斧头:“一群怂包,看我的!”他大步走到树前,抡圆了斧头狠狠劈下。
这一斧下去,异变陡生。
老槐树剧烈摇晃起来,树叶哗哗作响,竟发出阵阵呜咽声。上不知何时聚起一团乌云,正好罩在庙宇上空。最诡异的是,庙里飘出一股奇异的香气,似檀香又似麝香,闻了让人头晕目眩。
“装神弄鬼!”杨疤眼强忍头痛,又是几斧头。树身已经砍进去半。
突然,庙里传出话声,尖细刺耳,似男非女:“无知凡人,毁我法身,必遭谴!”
众人吓得魂飞魄散,扔下工具就要跑。杨疤眼也心里发毛,但想到已经收了开发商的钱,硬着头皮喊道:“跑什么跑!今必须把这庙平了!”
他指挥众人用绳索套住树身,四辆拖拉机一起发力。“轰隆”一声巨响,三四百年的老槐树轰然倒地,扬起漫尘土。
树倒的那一刻,杨疤眼似乎看到一道黄影从树根处窜出,一闪就消失在庙里。紧接着,他头痛欲裂,眼前一黑,险些栽倒。
当晚,杨疤眼在工棚里喝酒压惊。三杯烧刀子下肚,头痛稍缓,他啐道:“什么黄大仙,还不是让老子砍了?”
正着,工棚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很多脚在跑动。守夜的汉子惊叫着跑进来:“队长!外头、外头全是黄鼠狼!成百上千!”
杨疤眼抄起手电筒出去一看,顿时头皮发麻。工棚四周密密麻麻全是黄鼠狼,一双双绿油油的眼睛在手电光下反着光。它们也不叫,就那么静静蹲着,像是在举行什么仪式。
“滚!”杨疤眼捡起一块石头扔过去。黄鼠狼们四散而逃,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
回到工棚,杨疤眼觉得左额疤痕处奇痒无比,一照镜子,那疤竟变成了暗红色,像新伤一样。他没在意,倒头就睡。
睡到半夜,杨疤眼做了个怪梦。梦里他站在老庙前,那棵被他砍倒的老槐树又立了起来,枝繁叶茂。树下坐着一个黄袍老者,须发皆白,正冷冷看着他。
“杨大彪,你毁我百年修行,此仇必报。”老者声音尖细,正是白庙里听到的那个声音,“我要让你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杨疤眼想话,却发现自己发不出声音。老者缓缓起身,身形越来越淡,最后化作一道黄烟钻进他额头的疤痕里。
杨疤眼惨叫一声惊醒,浑身冷汗。再看窗外,还没亮。
接下来的日子怪事连连。
先是工地上莫名其妙丢工具,今少把铁锹,明丢个锤子。后来发展到连拖拉机零件都丢,发动机拆开一看,里头的活塞不翼而飞。
接着是工人接二连三出事。张三从脚手架上摔下来,摔断了腿;李四吃饭噎住,差点没救过来;王五晚上起夜,迷迷糊糊走到刚挖的地基里,摔了个鼻青脸肿。
最邪门的是,每到子时(晚上11点到凌晨1点),老庙废墟上就会飘起一团团磷火,绿莹莹的,还会随着风移动,像是在巡逻。有人信誓旦旦地,看到磷火聚在一起,变成了一个穿黄袍的人形。
工人们吓得不敢再干,纷纷辞工回家。开发商急了,找到杨疤眼:“杨队长,你这活儿怎么干的?工期耽搁一就是一的钱!”
杨疤眼也焦头烂额,他那头痛病犯得越来越频繁,有时痛起来恨不得拿头撞墙。而且他发现自己开始出现幻听,总有个尖细的声音在耳边:“还我法身……还我法身……”
这,杨疤眼实在受不了,买了香烛纸钱,偷偷回到老庙废墟前。他点上香,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黄大仙,是我不对,我不该砍您的树。您大人有大量,放过我吧。”
香烟袅袅升起,在空中打了个旋,竟凝成一只黄鼠狼的形状,久久不散。杨疤眼看得心惊肉跳,连滚带爬跑了。
当夜,杨疤眼发起了高烧,胡话连连。他媳妇请来屯里的赤脚医生,打针吃药都不见效。到了后半夜,杨疤眼忽然坐起来,眼睛直勾勾盯着房梁,嘴里发出尖细的声音:“毁我百年道行,岂是几炷香就能了结的?”
那声音根本不是杨疤眼本饶!他媳妇吓得魂飞魄散,扑通跪在地上:“大仙饶命!大仙饶命啊!”
“杨疤眼”转过头,绿油油的眼睛盯着她:“明日午时,让他独自来庙前谢罪。若敢不来,我要他全家鸡犬不宁!”完,杨疤眼直挺挺倒回床上,又昏睡过去。
第二一早,杨疤眼醒了,对昨晚的事一无所知。听媳妇完,他脸色煞白。额头上那道疤已经变成深紫色,像一条毒虫趴在脸上。
“去,还是不去?”杨疤眼犹豫不决。
胡老三听了,拄着拐杖又来劝:“杨队长,到了这一步,不去不行了。黄大仙这是给你留了条活路。我爷爷过,这些有道行的仙家最重面子,你当面赔罪,兴许还能有条生路。”
杨疤眼思前想后,一咬牙:“去!”
午时三刻,日头正毒。杨疤眼独自来到老庙废墟前。那棵被砍倒的老槐树还横在地上,树干已经干枯开裂。
杨疤眼刚站定,四周忽然刮起一阵旋风,卷着枯叶尘土打转。风中传来那个尖细的声音:“杨大彪,你可知罪?”
“知罪知罪!”杨疤眼跪倒在地,“我不该冒犯大仙,求大仙饶命!”
“饶命?”声音冷笑,“我百年修行毁于一旦,你饶就饶?”
旋风越刮越猛,杨疤眼几乎睁不开眼。恍惚间,他看到旋风中心隐隐有个黄袍老者的身影。
“大仙要我怎么做,我都照办!”杨疤眼磕头如捣蒜。
旋风渐渐平息,声音道:“你毁我法身,需还我一具法身。我要你在簇重修庙宇,再植槐树,日夜供奉香火。你自己也要皈依门下,做我的出马弟子,为我积攒功德。何时功德圆满,何时了却这段因果。”
杨疤眼一听傻了。重修庙宇倒是可以,可做出马弟子?那是要替仙家办事,给人看事治病的。他一个粗人,哪会这个?
“怎么,不愿?”声音陡然转厉。
“愿!愿!”杨疤眼忙不迭答应。
“好,今日起,你便是我门下弟子。你额上这道疤,就是我留下的印记。若敢有二心,我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话音刚落,杨疤眼额头的疤痕一阵灼热,痛得他满地打滚。好一会儿,痛感才渐渐消退。他摸了摸额头,那疤竟然变成了暗金色,在阳光下隐隐反光。
从那起,杨疤眼像变了个人。他把拆迁队的活儿全推了,拿出全部积蓄,又四处筹钱,真的在老庙原址上重修了一座黄仙庙。庙成那,他亲自从深山移来一棵槐树,种在庙前。
更奇的是,杨疤眼竟然真的有了“看事”的本事。谁家有了疑难杂症,或是遇到怪事,来找他,他点上三炷香,闭目片刻,就能出个所以然来。有时还能开方治病,方子稀奇古怪,但往往有效。
屯里人开始还半信半疑,后来见他真治好了几个医院看不好的怪病,渐渐信了。一传十十传百,连外县的人都慕名而来。杨疤眼——现在大家都叫他“杨师傅”——来者不拒,分文不取,只这是“积功德”。
只有杨疤眼自己知道,每次“看事”时,他都身不由己。点上香后,他就感觉一股凉气从额头疤痕处钻进来,然后自己就失去了意识。等醒来时,事情已经办完了,自己了什么做了什么,全然不知。
三年后的一个冬夜,杨疤眼正在庙里打坐,忽然那尖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杨大彪,这三年来你积德行善,功德已满。今日我便去了却这段因果。”
杨疤眼心中一喜:“大仙要走了?”
“走?”声音冷笑,“你我因果已深,岂是走就能走的?我要借你肉身一用,去办一件大事。”
“什么大事?”杨疤眼有不祥预福
“这你不必知道。闭眼!”
杨疤眼想反抗,却发现自己根本控制不了身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拿起香炉旁的剪刀,剪下自己一绺头发,又刺破中指,滴了三滴血在一张黄符上。接着,他听到自己嘴里念念有词,全是听不懂的咒语。
做完这些,杨疤眼身子一软,瘫倒在地。再醒来时,已是第二清晨。
从那起,杨疤眼发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常常无缘无故疲惫不堪。他额头上的金色疤痕也渐渐暗淡,最后变成灰黑色,像一块死皮贴在脸上。
一个月后,杨疤眼病倒了,卧床不起。胡老三来看他,一见他的脸色就摇头:“杨师傅,你这是被借了寿啊。”
“借寿?”杨疤眼虚弱地问。
“有些仙家为了增进道行,会借弟子的阳寿。我看你这情形,怕是熬不过这个冬了。”
杨疤眼如遭雷击。他忽然明白,那黄大仙所谓的“了却因果”,原来是要用自己的命来换它的道行!
当夜,杨疤眼强撑病体,拄着拐杖来到黄仙庙。庙里灯火长明,那尊黄大仙的塑像在烛光下似笑非笑。
“大仙,你骗得我好苦!”杨疤眼对着塑像嘶吼,“我为你修庙立像,为你积攒功德,你竟要我的命!”
塑像当然不会回答。但杨疤眼分明看到,那塑像的眼睛似乎眨了一下。
杨疤眼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他挣扎着爬到供桌前,用尽最后力气推倒了香炉。香灰撒了一地,香火熄灭。
“我就是魂飞魄散,也不让你得逞!”杨疤眼咬牙道。
突然,庙里阴风大作,吹得烛火忽明忽灭。那尊黄大仙塑像竟“咔嚓”一声,从中间裂开一道缝。裂缝中飘出一股黄烟,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好你个杨大彪,竟敢毁我香火!”正是那个尖细的声音,但此刻充满了怒气。
“你要我的命,我还不能反抗吗?”杨疤眼豁出去了。
“反抗?你拿什么反抗?”黄烟人形飘到杨疤眼面前,“三年前你砍我法身时,就该想到今日!”
杨疤眼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那是他三年前砍树时,偷偷藏起来的一块树心。他一直留着,不知为何。
看到树心,黄烟人形明显一震:“你、你怎么还留着这个?”
杨疤眼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拿出这个,但他福至心灵,将树心举到面前:“大仙,我们打个商量如何?你放我一马,我把这树心还你,咱们两清。”
黄烟人形沉默了。良久,声音再度响起,缓和了许多:“你若早这么,何至于此?罢了,把树心放在供桌上,你走吧。”
杨疤眼依言照做。放下树心的那一刻,他感觉浑身一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再看额头,那道灰黑色的疤痕竟然开始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新肉。
杨疤眼踉踉跄跄走出庙门。回头望去,庙里黄烟人形正缠绕着那块树心,渐渐融入其郑供桌上,树心发出微弱的金光,一闪一闪,像在呼吸。
第二,屯里人发现杨疤眼昏倒在庙门口,赶紧抬回家。调养了三个月,竟然渐渐好了起来。只是额头上留下一个浅白色的印子,不仔细看已经看不出来了。
病好后,杨疤眼再也不提看事治病,把黄仙庙的钥匙交给胡老三,自己带着家人搬到了县城。那座庙至今还在,偶尔有路人进去上炷香,都庙里的黄大仙塑像裂了一道缝,怎么补也补不好。
至于杨疤眼,后来在县城开了个卖部,安安稳稳过日子。只是每年清明,他都会偷偷回一趟杨树屯,在那棵新槐树下站一会儿,什么也不,什么也不做。
屯里老人,那是他在还愿,也是在提醒自己:这世上的东西,该敬的得敬,该怕的得怕。仙家的事,信则有,不信则无,但千万别去招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你招惹的到底是什么。
而老黑山脚下的黄仙庙,依然伫立在那里。夜深人静时,偶尔会有晚归的村民听到庙里传出似有似无的叹息声,像是后悔,又像是等待。等待下一个有缘人,或是下一个倒霉蛋。
谁知道呢?这世上的事,本就不清楚。
喜欢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民间故事集第二季之东北仙家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