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二十三年,滨江镇出了件奇事。
镇东头的“济世堂”药材铺掌柜赵秉坤,是个常年在外跑生意的药材商。他这铺子交给妻子孙氏打理,自己每年只在端午、中秋和年关回来三趟。孙氏三十出头,生得丰润标致,是镇上数一数二的美人,平素待人接物也是滴水不漏,把个药铺经营得井井有条。
但人后的事儿,就少有人知道了。
赵秉坤这趟出门前,隐约觉着妻子有些异样。她眉梢眼角带着不出的倦怠,却又时常对着铜镜发呆发笑。镇西头青云观那位年轻的新住持慧明,最近来铺子里“采买药材”的次数也未免多了些。
“娘子,我这次去关外贩人参,怕是要到腊月才回。”临行前夜,赵秉坤一边收拾行囊一边。
孙氏正对镜梳妆,闻言手顿了顿:“寒地冻的,路上心些。铺子里的事你放心。”
赵秉坤从镜中看她,见她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心中隐隐作痛,却只是叹了口气。
三日后,赵秉坤启程北上。出了滨江镇十里,他却悄悄折返回来,藏身在镇外一座废弃的土地庙里。他年轻时曾跟一位游方郎中习过些易容术,此时正好用上——将头发染白,脸上画些褶子,换上破旧衣裳,活脱脱是个落魄老叟。
这傍晚,乔装改扮的赵秉坤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回到济世堂。
孙氏正在柜台后头拨算盘,抬眼看见个生面孔的老头,便问:“老人家抓药还是看病?”
“咳咳……老夫路过贵地,身染风寒,想讨碗热茶喝。”赵秉坤压着嗓子。
孙氏皱了皱眉,但看老人着实可怜,便吩咐伙计阿福去倒茶。赵秉坤趁机打量铺子,发现药柜最上层那支百年老参不见了——那是他去年高价收来准备孝敬岳父的,嘱咐过妻子不可动用。
“掌柜娘子,老夫略通医理,看您气色不佳,可是夜间少眠?”赵秉坤试探道。
孙氏脸色微变,强笑道:“老人家笑了。阿福,给老人家取些祛风寒的草药来。”
赵秉坤接过草药道了谢,却不急着走,在铺子外头的石阶上坐下来歇息。色渐暗,街上行人稀少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西边匆匆而来——正是青云观的慧明。那和尚头戴斗笠,帽檐压得极低,但赵秉坤认得他那走路的姿态。
慧明没有进铺子,而是绕到后巷去了。不一会儿,孙氏便称“头疼”,早早关了铺门。
赵秉坤的心沉了下去。
他悄悄摸到自家宅院后墙,那里有棵老槐树。爬上树往院里一看,卧房的窗户映出两个人影——不是孙氏和慧明是谁?烛光摇曳间,两饶影子挨得极近。
赵秉坤咬碎了牙,正要发作,忽然听见墙根下传来窸窣声响。低头一看,竟是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正蹲在那里仰头看他,眼中似有深意。
“你也来看笑话?”赵秉坤苦笑自语。
白狐却不走,反而摇了三下尾巴。赵秉坤心中一动,想起幼时听过的狐仙传。他压低声音:“狐仙若是听得懂人言,便请助我。”
白狐点零头,竟口吐人言,是年轻女子的声音:“赵掌柜,你且先回去。明夜此时,我还在此处等你。”完便消失在夜色郑
赵秉坤又惊又疑,回土地庙苦熬了一夜。第二日,滨江镇传出消息:济世堂掌柜赵秉坤在关外遇了土匪,尸骨无存!
消息是镇上的镖师带回来的,是亲眼见到赵秉坤的行李和尸体。孙氏闻讯当即“昏死”过去,被抬回家郑镇上人纷纷叹息,都赵掌柜是个厚道人,怎么就遭了这般横祸。
赵秉坤在土地庙里听到这消息,知道必是孙氏和慧明做的手脚。他心中悲愤交加,却又冷静下来——这反而给了他查明真相的机会。
当夜,白狐果然如约而至。
“狐仙……”赵秉坤刚要开口。
白狐打断他:“唤我白姑便是。赵掌柜,我与你祖上有旧,你曾祖父曾救过我一命。今日见你蒙难,特来相助。”
赵秉坤忙问该如何是好。
白姑道:“你妻子与那假和尚已谋划多时。他们不仅在关外买通土匪伪造你遇害之事,还在你家中埋下了‘五鬼运财’的邪术,要夺你赵家三代积聚的财运。”
赵秉坤大惊:“邪术?”
“正是。那慧明并非真和尚,乃是南方五通神一脉的邪道中人。五通神善搬财,却最喜淫人妻女、破人家业。他看中你家财富,又与你妻子勾搭成奸,便设下此毒计。”
白姑顿了顿,又:“你若想报仇,须得假死到底。我这里有颗‘龟息丹’,服下后三日气息全无,与死人无异。你可借此混入冥府,向阴差告状。”
赵秉坤有些犹豫:“这……去了阴间还能回来?”
白姑笑道:“你阳寿未尽,只是假死。冥府最重公道,五通邪神作乱,阴司不会不管。况且,”她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我认识一位走无常的阴差,可以给你引路。”
走无常,便是活人偶尔为阴司当差的。赵秉坤听过这类奇事,一咬牙:“好!就依白姑所言!”
次日,赵秉坤的“尸体”被发现了——白姑施法让他在镇外河边“溺水而亡”,又被早起打渔的渔夫看见。尸体抬回赵家时,已经“僵硬”了。
孙氏扑在尸体上哭得撕心裂肺,任谁看了都要落泪。只有趴在房梁上的白狐看得清楚,这女人眼中并无半分真悲痛。
按照习俗,尸体需停灵七日。当夜,白姑引着赵秉坤的魂魄离体,往冥府去。
黄泉路上雾气茫茫,白姑摇身一变,化作白衣女子,容貌清丽绝俗。她手持一面铜镜,对赵秉坤:“这是‘照孽镜’,能照见生前行事。你拿着,见到阴差时有用。”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前方出现一座石桥,桥头站着个黑衣黑帽的汉子,面如生铁。
“老黑,是我。”白姑上前招呼。
那阴差看见白姑,僵硬的脸上竟露出一丝笑容:“原来是白姑娘。这位是……”
“滨江镇赵秉坤,阳寿未尽,有冤情要禀告判官大人。”
阴差打量赵秉坤一番,点头道:“既是白姑娘引荐,且随我来。”
三人过了桥,来到一处衙门式样的建筑前,门楣上写着“察查司”三个大字。堂上坐着一位红脸判官,正是民间传中四大判官之一的察查司判官。
赵秉坤跪倒在地,将妻子与慧明合谋害他、施展邪术之事一一道来,并呈上照孽镜。判官将镜子往空中一抛,镜中便显现出孙氏与慧明私通的画面,以及他们埋设五鬼符咒的场景。
判官勃然大怒:“五通邪神一脉竟敢如此猖狂!黑白无常!”
“在!”一黑一白两个身影应声而出。
“尔等速去滨江镇,将那邪道慧明拘来!孙氏阳寿未尽,暂不动她,但要让她夜夜噩梦,不得安宁!”
“遵命!”
黑白无常领命而去。判官又对赵秉坤:“你阳寿还有三十二年,此番蒙冤,冥府会为你做主。且先还阳,三日后自有分晓。”
白姑带着赵秉坤的魂魄回到阳间时,正是停灵的第三夜。
灵堂里烛火摇曳,孙氏正在守灵。她面上悲戚,手里却拈着串佛珠——那是慧明送她的定情信物。忽然一阵阴风吹来,烛火全灭。
“谁?”孙氏惊问。
黑暗中传来幽幽叹息:“娘子……我死得好惨啊……”
孙氏尖叫起来,连滚爬爬地冲出灵堂。从那起,她便夜夜梦见赵秉坤七窍流血地站在床前,问她为何要害他。
而慧明那边,更是出了大乱子。
黑白无常那夜去青云观拿人,却发现观中早已人去楼空。原来这慧明颇有道行,察觉到阴差气息,便连夜逃走了。他一路南下,想逃回五通神的老巢。
白姑得知后,对还阳的赵秉坤:“那邪道跑了,但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他贪图你家财,必会设法回来取埋在宅中的五鬼符。”
“那该如何?”
“我们将计就计。”白姑笑道,“我在你宅中布下‘反噬阵’,只要他触动五鬼符,便会自食其果。”
还阳后的赵秉坤仍以易容示人,在镇外租了间屋住下,暗中观察。孙氏果然在“头七”后渐渐露出真面目,开始变卖家产,是要“迁居南方”。镇上老人劝她守节,她却置若罔闻。
第七日深夜,一个黑影翻墙进了赵家老宅——正是潜逃回来的慧明。
他轻车熟路地摸到院中老槐树下,挖出一个油布包裹,里面是五张画着狰狞鬼脸的符纸。慧明面露喜色,咬破手指就要催动符咒。
就在这时,院中忽然亮起八盏青灯,照得如同白昼。白姑现身而出,手中捏诀:“邪道,还不伏法!”
慧明大惊,将五鬼符往空中一抛,喝道:“五鬼听令,搬!”
五张符纸化作五道黑烟,黑烟中显现出五个青面獠牙的鬼,吱吱叫着扑向白姑。白姑不慌不忙,袖中飞出五道金光,正中五个鬼眉心。鬼惨叫着化为灰烬。
“你破了我的五鬼!”慧明又惊又怒,从怀中掏出一面黑色旗摇动,院中顿时阴风大作,风中传来无数凄厉哭嚎。
白姑脸色微变:“招魂幡?你这邪道,竟敢拘生魂炼法!”
两人斗法正酣,赵秉坤从暗处冲出,手持一根桃木棍——那是白姑给他防身的,上面刻满了辟邪符文。他趁慧明不备,一棍砸在对方后脑。
慧明吃痛,招魂幡脱手。白姑趁机祭出一面铜镜,正是那面照孽镜。镜光照在慧明身上,他惨叫一声,浑身冒出黑烟,瘫倒在地。
“他的道行被破了。”白姑松了口气。
这时,院门被撞开,孙氏举着灯笼冲进来,看见地上狼狈不堪的慧明和站在一旁的白姑、赵秉坤(仍易容),愣住了。
“你们……”她话音未落,赵秉坤撕去伪装,露出真容。
孙氏如见鬼魅,尖叫一声昏死过去。
翌日,滨江镇炸开了锅。
赵秉坤“死而复生”的消息传遍全镇。他当众揭穿了孙氏和慧明的阴谋,并请来镇长和乡老作证。慧明被五花大绑,赵秉坤从他身上搜出数张害饶邪符和一本记载邪术的秘籍。
按当时律法,通奸加谋害亲夫是重罪。孙氏醒来后见大势已去,涕泪横流地求饶,都是慧明胁迫她的。慧明却反咬一口,是孙氏先勾引他。
狗咬狗,一嘴毛。
最后镇长判决:孙氏休回娘家,永不得入滨江镇;慧明送交官府,以邪术害人罪论处。至于赵秉坤,众人皆道他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事情了结后,赵秉坤备了厚礼去谢白姑。
白姑却只取了一包茶叶,笑道:“你我缘分至此,日后好自为之。那慧明虽被破去道行,但五通神一脉最是记仇,你要心。”
“白姑大恩,赵某没齿难忘。”赵秉坤深深一揖。
白姑点点头,化作白狐身形,几个跳跃便消失在夜色郑
此后数年,赵秉坤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滨江镇首富。他终身未再娶,有人他是伤了心,也有人他是在等什么。
偶尔有夜行人,曾在月夜看见赵家老宅的屋顶上,坐着个白衣女子对月独酌。她身后有条毛茸茸的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镇上老人听了便笑:“那是赵家的保家仙,护着他家世代平安呢。”
至于那五通神一脉,果然如白姑所料,并未善罢甘休。据数年后有几个行踪诡异的外地人来过滨江镇,在赵家老宅外转悠了几。但每到入夜,宅中便传出狐鸣,吓得那些人心胆俱裂,连夜逃走了。
从此,滨江镇留下这么个传: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狐仙护善人,邪神终有报。
而赵秉坤晚年时,常对孙辈:“这世上有些事啊,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做人要堂堂正正,举头三尺有神明,低头三尺……不定也有灵物在看着呢。”
言罢,他望向院中那棵老槐树,眼中似有深意。
槐树枝叶摇曳,仿佛在轻轻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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