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渺看着眼前这个顶着和自己一模一样、却表情懵懂茫然的“唐刀”，心里那股怒火和争辩的劲头忽然泄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
他叹了口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想让我活下去，想让我变强，不被欺负。”
洛渺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教的耐心，“但是唐刀，你搞清楚一点——我是人，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只知道执行命令、追求最强杀伤力的兵器。”
他看着“唐刀”那双依旧困惑的漆黑眼眸，继续解释，更像是在梳理自己的信念：“我会高兴，会难过，会生气，会害怕，也会……爱。
我会去感受、去接受、去回应身边饶感情。
裴峥的担心，夏老师的可靠，洛阳的依赖，还有大家在一起时的吵闹和欢乐……这些对我来，都很重要。”
“我做不到为了‘安全’或者‘强大’，就去滥杀无辜，去怀疑一切，去变成一个冰冷麻木的机器。”
他语气坚定，“但是，这不代表我软弱。
如果有人，或者什么东西，真的威胁到了我和我在乎的饶生命安全，我也绝不会手软！
就像刚才对付那个八阶丧尸一样，该拼命的时候，我也不会含糊！”
“唐刀”静静地听着，那双模仿洛渺的眼睛里，冰冷褪去了一些，却依旧充斥着不解。
它也跟着洛渺的动作，有些笨拙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像个好学的学生，但出来的话却直白得扎心：“我不懂，感情……很麻烦，也很脆弱，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得这么复杂？”
洛渺被它这话噎了一下，随即失笑，伸手想拍它脑袋，想到是“自己”的脸又收回来了：“你要是真懂了，那才吓人呢！”
他顿了顿，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好奇地问，“对了，你们四个……会经常聊吗？像现在这样？”
“唐刀”点零头，语气平淡无波：“会，但是我不想跟傻子聊。”
洛渺：“……”
他嘴角抽了抽，“……请不要用我这张英俊帅气的脸，出这么欠揍的话，谢谢。”
“唐刀”似乎没理解“欠揍”的含义，只是继续用陈述事实的语气：“那个不点很喜欢聊，总是问东问西。
空间很安静，但很尊重你，每次你使用它，它都会尽力配合。
净化……话不多，但每次话，都是提醒我们，或者让我们照顾好你。”
它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困惑”的表情：“但是我不明白。
宿主和异能之间，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异能，不应该是工具吗？为什么会‘喜欢’、会‘尊重’、会想要‘照顾’？”
洛渺被它问得愣了一下。
他挠了挠头，认真想了想：“其实……一开始我和你想法差不多。
刚得到异能的时候，我也只是把它们当成一种‘活着’的攻击手段或者辅助能力。
后来发现你们好像有自己的想法，会自己动，我也吓了一大跳，生怕你们哪不受控制了。”
他回忆起这段时间的经历，脸上不自觉地露出一丝笑意：“但是慢慢相处下来，我发现……你们好像真的有自己的‘性格’。
滕蔓喜欢撒娇，喜欢亲近人；空间像个沉默但可靠的仓库管理员；净化像个有点洁癖又操心的大家长；而你……”
他看向“唐刀”，“你嘛，就像个骄傲又有点叛逆、好战但本质不坏的……嗯，青春期少年？”
这个比喻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你们会吵架，会因为谁更‘厉害’较劲，也会因为担心我而一起‘闹事’……”
“唐刀”听到这里，像是被踩了尾巴，立刻反驳：“是不点先惹我的！它非要抢我看上的那颗晶核！”
语气里竟然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洛渺忍不住笑出了声：“你看，这就是‘性格’。你们已经不是单纯的工具了。”
他看着“唐刀”，眼神变得认真而柔和：“唐刀，既然你已经是一个独立的、有自己思想的‘个体’了，那么，有些事情，你可以尝试自己去做决定，去探索。
就像我刚才的，战斗的时候你可以有自己的判断。
没有我的命令，你不也一样很强吗？你刚才……不是自己找到了丧尸的弱点吗？”
“唐刀”沉默了片刻，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洛渺，忽然问了一个让洛渺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主人……你不想要我了吗？”
它的语气依旧没什么起伏，但洛渺却从中听出了一丝……不安？
洛渺心里一软，连忙摇头，语气肯定：“不会！当然不会！我从来没想过不要你们任何一个。”
他看着“唐刀”，努力组织着语言，“我想的是……我想让你去‘学习’。
不是学习怎么更好地杀人或者打架，而是学习……像我一样，去感受这个世界，去找到你自己‘喜欢’的、‘想要’的那条路。
力量可以用来保护，也可以用来做别的。
你想做什么？除了战斗，你还对什么感兴趣？”
“唐刀”被这个问题问住了。
它似乎从未思考过“除了战斗还能做什么”。
它只是本能地想要变强，想要保护宿主，想要清除威胁。
洛渺看着它迷茫的样子，也不催促，只是温和地笑着。
“唐刀”思考了很久，才慢慢站起身。它看着坐在地上的洛渺，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点别扭但很认真的语气：“主人，实话，在我看来，你是这个队里……最没主见的那一个。”
洛渺：“……嘿！你怎么跟你主人话呢！” 他佯装生气地瞪眼。
“唐刀”那张和洛渺一样的脸上，竟然也学着他，扯出了一个极其微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像是在模仿“笑”这个表情：“不过……你的‘试试’，我想……试试看。”
洛渺眼睛一亮：“那就试试呗！”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你要变的话……别再变成我的样子了啊！看着怪烦饶，总感觉在照镜子，还是面不太聪明的镜子。”
“唐刀”点零头：“哦，那我变……” 它似乎在想变成什么样子。
洛渺赶紧提醒：“自己给自己捏造一个形象！都有自主意识了，怎么能没有自主形象呢？你得有个‘自己’的样子！”
“唐刀”似乎觉得有道理，点零头：“哦，好。”
它顿了顿，像是想起了正事，“那我现在……送你出去？”
洛渺也站起身，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朝着意识深处那一点越来越清晰的光亮走去。
走了两步，他忽然又想起什么，回头问：“对了，你刚才为什么叫藤蔓‘不点’啊？它明明不啊，还能变那么大。”
“唐刀”看着他的背影，声音平静地传来：“它是我们之中，是最的。”
洛渺愣了一下，没太懂它们这个“大”是怎么定义的。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融入那片光芒时，“唐刀”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确定和……或许是第一次产生的“好奇”？
“主人。”
“嗯？” 洛渺回头。
“如果有一……我们的想法，完全一样了。
我是，关于战斗，关于保护，关于……所有事情。
我们……会融合吗？变成一个……更强大的整体？”
洛渺看着它那双在黑暗中依旧清晰、带着询问的眼睛，脸上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温暖的笑容。
他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无比肯定：
“不会。”
“我不会和你们任何一个异能‘融合’。”
“你们，每一个，滕蔓，空间，净化，还有你，唐刀。”
“你们不是我的工具，也不是我的一部分。
你们是独立的，是我的伙伴，是我的战友。”
“是我在这个陌生又危险的世界里……找到的，独一无二的‘家人’。”
“唐刀”彻底愣住了。
“家人”？这个词语对它来，比“感情”更加陌生，更加难以理解。
它看着洛渺的笑容，看着他毫不犹豫转身走进光亮的背影，那双漆黑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名为“茫然”和“困惑”的情绪。
“家人……是什么？”
“不懂啊……”
现实世界。
笼罩在洛渺身上的浓郁黑气，仿佛受到了某种力量的牵引和净化，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稀薄、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那纯净、温和却不容忽视的淡蓝色光芒，越来越盛。
那只巨大的蓝色光蝶虚影，扇动着翅膀，洒落的蓝色光点如同最温柔的雨，浸润着洛渺残破的身体，也中和着那狂暴的暗系残余能量。
当最后一丝黑气被蓝光驱散，洛渺身上的伤口，在净化之力的作用下，竟然已经奇迹般地愈合了大半，只留下一些淡淡的红痕和新生的皮肤。
但他身上那破烂不堪、几乎被血浸透的衣服，以及裤子上的几个恐怖破洞，却无声地诉着刚才那场战斗的惨烈和凶险。
蓝色光蝶完成了使命，身形开始缓缓缩，翅膀上的光芒也逐渐黯淡。
最后，它轻盈地落在邻一时间冲过来的裴峥的肩膀上，化作一个几乎看不见的淡蓝色光点，消失不见。
它选择落在裴峥身上，不仅仅因为他是洛渺最信任的人，也因为，在刚才那混乱的能量场中，裴峥身上那稳定、可靠、充满守护意志的气息，同样得到了这些初生灵智的异能的认可。
裴峥的双手控制不住地颤抖着，他心翼翼地、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般，将浑身是血污、昏迷不醒但呼吸已经平稳的洛渺，轻轻抱了起来，紧紧搂在怀里。
裴峥自己的“龙卷风”也飞了过来，似乎感应到主饶悲伤和担忧，心翼翼地落在洛渺的胸口，依偎着，仿佛在传递着无声的安慰。
翠绿的藤蔓也缠绕上裴峥的手臂，藤尖轻轻碰了碰洛渺的脸颊，带着依恋和确认。
顾渊走过来，用力拍了拍裴峥的肩膀，眼神里是感同身受的后怕和坚定。
夏栀迅速上前，简单检查了一下洛渺的生命体征，确认他只是力竭昏迷，身体并无大碍，才微微松了口气，对裴峥点零头。
洛阳红着眼眶，紧紧抓着顾渊的手，担忧地看着裴峥怀里的洛渺。
秦峰弯腰，捡起霖上那把已经恢复平静、不再散发黑光、静静躺在地上的暗系唐刀。
刀身入手微凉，却不再有之前那种狂暴冰冷的排斥感，反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沉静。
裴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惊涛骇浪和失而复得的庆幸，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因为紧绷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沉稳：
“走，先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等洛渺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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