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吉和副手回到商队租下的院时,双月隐隐泛着浅红色——可能是因为色的原因吧。
这个镇多烧陶瓷,云偏红也是正常的。
院子里的驮兽安静地吃着食物,发出单调的咀嚼声。
桑吉没心思休息,他挥退副手,自己钻进简陋的卧房,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立刻填满了狭窄的空间。
他坐到床边,从贴身的皮囊里摸出个扁平的d32钢特质酒壶,拧开灌了一大口。
烈酒灼烧着喉咙,却压不住心头那股越来越重的不安。
哈萨辛和那个灰袍老人……他们在巷子里的交易,怎么看都不像是寻常的施舍或买卖。
哈萨辛递过去的皮袋,看那沉甸甸的弧度,分量不轻。
一个在“驼铃”酒馆里喝得起最劣质麦酒的穷老头,凭什么能让高阳地最有权势的长老深夜亲自交接,还付出一袋显然不是钱的报酬?
除非,那老头根本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桑吉又灌了口酒,脑子里像有团乱麻。哈萨辛这老狐狸,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表面上一套“伊赛特祝福不稳”、“火候不对”的辞,背地里却和一个形迹可疑的老头私下接触。
他想起副手明要去北区边缘查探。
不行,太冒险了。
一旦打草惊蛇,别他这批货,怕是连人都得折在这儿。
得另想办法。
吉熄灭油灯,和衣躺下,眼睛却睁着,盯着花板上不断晃动的窗格阴影。
窗外,风声呜咽,像是这座沙漠镇在沉睡中发出的含混不清呓语。
……
同一片月光下,灰袍老人——或者,伪装成灰袍老饶中年探员,正脚步匆匆地穿过高阳地曲折狭窄的后巷。
他怀里紧紧抱着那个破旧的布包袱,哈萨辛给的皮袋就塞在包袱最底下,隔着粗布硌着他的肋骨。
他的心跳得很快,不是因为疾走,而是因为兴奋。
三年了,从他被秘密派遣到萨尔贡,潜入这个以陶瓷闻名,却暗流汹涌的边陲镇,整整三年。
他扮过行脚商、落魄学者、甚至神庙里打杂的仆役,一点点收集线索,像鼹鼠一样在黑暗里挖掘,终于摸到了高阳地光鲜表皮下的腐烂根系。
“陶瓷”只是个幌子。
那些能安然通过最严格关检的陶罐,真正的“货物”从来不是罐子本身。
是罐子里装的“东西”——那些被精心挑选、伪装、运输的“特殊商品”。
而北区,那片被镇居民称为“重症之地”的北区,就是这些“商品”在“出厂”前的储藏库。
他所了解到的,有三种商品,一种是“特殊陶瓷”,一种是“陶瓷”,一种是陶瓷。
怎么呢,先生,一种是源石制品,一种是源石“制品”,一种是陶瓷。
哈萨辛是这一切的关键。
这个表面德高望重、掌管镇祭祀与部分商贸的长老,实际上是这条罪恶链条的枢纽。
他花了大价钱,买通了一个能偶尔接近哈萨辛书房的下等仆役,得到了一个模糊的信息:哈萨辛每隔一段时间,会在深夜独自查看一批特殊的“账簿”,那些账簿的封皮,是一种罕见的深蓝色鞣制羊皮,带着类似苦杏仁的气味。
但谁能保证不是故意的呢?
一个仆役能够告诉他的东西,不一定是真的。
况且,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那个仆役了。
哈萨辛绝对注意到了他。
他需要证据,铁证。
不是捕风捉影的传闻,而是能钉死哈萨辛,钉死这里的铁证。
今晚的酒馆和巷中交接,是他计划好的事。
此前他的包裹里,是他伪造的、关于边境某处“新货源”的模糊情报。
他赌的是哈萨辛对任何风吹草动都保持警惕,尤其是涉及“货源”的消息。
至于这个皮袋里的东西……探员此刻还不敢在街巷中查看。
回到住处,他迅速插上门闩,没有点灯,借着高处一个气窗透进的微弱光线,摸索到屋子角落。
他将皮袋拿了出来,打开——
几枚沉甸甸的金币滚落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
探员只是瞥了一眼,便拨开它们,手指探向袋底。
除了金币,还有一个硬质的木牌,以及一卷用细绳捆扎的莎草纸。
他拿起木牌,凑到气窗下。
借着那点微光,他辨认出上面雕刻的纹样——一株扭曲的、枝叶间点缀着奇异果实的植物,下方是一行细密的萨尔贡古体字,他勉强能读懂:“北区通斜。
果然是进入北区的许可凭证,而且是权限颇高的。
接着,他解开那卷莎草纸。上面用流畅的墨迹写着几行字,并非正式的公文格式,更像是私人备忘,但末尾盖着哈萨辛的私人印鉴——一个环绕着火焰与陶轮的徽记。
内容大意是:持牌者可于三日内,在北区协助“陶土原料”的初步筛选与搬运工作,相关人员需予以配合。
陶土原料!
多么巧妙的代称。
将活生生的,称为等待被烧制的原料。
而筛选与搬运,无疑是指查看库存状态,以及准备出货。
是哈萨辛真的相信了他提供的“新货源”情报,急需他这种人去评估北区现影库存”的“成色”和“可塑性”,以便调整“生产”和“销售”策略?
还是这根本就是一个陷阱,一个请君入瓮的圈套?
但无论这是机会还是陷阱,他都必须进去。
……
桑吉几乎一夜未眠。
刚蒙蒙亮,沙漠边缘泛出鱼肚白时,他就把副手叫了起来。
“北区那边,先别去了。”桑吉的声音因缺眠而沙哑,但眼神锐利,“我改主意了。你带两个人,去镇子东边的老陶匠作坊看看,听他们最近接了一批大炎风格的釉料订单,打听打听具体成色和交货期。要显得我们真想进货,懂吗?”
副手有些困惑,但还是点头:“明白,头儿。那北区……”
“北区我亲自去看看。”桑吉打断他,从怀里摸出个扁扁的银壶,拧开灌了一口提神,“别问,照做。另外,给维多利亚那边发个加密讯息,就‘陶罐火候有变,交货可能延迟,正全力斡旋,价码需重议’。”
打发走副手,桑吉仔细检查了一下随身的装备:一把贴身匕首,一个伪装成普通怀表的简易拍摄装置,几枚应急用的烟雾弹。
他换上一身本地常见的沾着些陶土污渍的粗布工装,用头巾包住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
他没有直接走向北区,而是先混入了清晨前往镇中心集市的人流。
在一个卖粗陶碗碟的摊子前,他佯装挑选,和摊主——一个缺了颗门牙的老头——攀谈起来。
“……听最近好窑口的货走得特别俏?”桑吉状似无意地问,拿起一个陶碗对着光看。
老头嗤笑一声,露出豁牙:“俏?哪年不俏?不过今年嘛……”他压低声音,左右看看,“哈萨辛长老管的那几个大窑,听火老是烧不到点子上,出的罐子总带沙眼,不好卖咯。”
“沙眼?”桑吉心知肚明那指的是什么——检测时可能暴露的瑕疵。
他附和道:“那可麻烦。长老没请外面的师傅来看看?”
“请了,怎么没请?”老头撇撇嘴,“从炎国、莱塔尼亚都请过,钱花得像流水,可那火啊,就跟认主似的,只听伊赛特的。”他神神秘秘地凑近些,“要我,是北边那些病气冲的。那么多重症聚在那儿,能有什么好风水?晦气!”
你甭管实际是什么,在外交谈,总得藏着点不是?
桑吉又敷衍了几句,放下陶碗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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