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古井菌丝与地窖产生共鸣后,整个青禾村仿佛被投入了一颗名为“历史”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久久不散。
沈玖发起的“为无名姑奶奶立碑”活动,彻底点燃了村民们压抑已久的情福村委会门口新设的《她》专栏,原本只是阿娟试探性的窗口,如今却成了全村最热闹的地方。
不再是家长里短,不再是东家长西家短的闲磕。
一张张课桌拼成的临时工作台上,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记忆”。有的是用铅笔写在作业本背面的,有的是用圆珠笔记录在香烟盒上的,甚至还有人直接拿了录音笔,把自家老饶口述原封不动地送了过来。
阿娟忙得脚不沾地,眼下却泛着兴奋的光。她心翼翼地整理着这些零散的碎片,仿佛在拼接一幅残缺了数百年的拼图。
“玖姐,你来看这个。”
阿娟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递过来几张已经泛黄发脆的信纸。纸张的边缘已经残破,字迹是用极细的蘸水钢笔写就,墨色已从浓黑褪成了灰褐色。
沈玖接过,一股陈旧纸张特有的、混杂着灰尘与时光的味道扑面而来。
落款人,沈秀娥。
这个名字让沈玖心头一跳。她记得,这是曲坊里一位早已过世的老染布工。
信纸上的内容,记录了一段尘封的往事。
一九五八年,大炼钢铁的浪潮席卷全国。村里的族老接到上级命令,要求家家户户献铁,村里所有能熔的铜器都不能放过。其中,就包括了曲坊那面代代相传、用于“春醒曲”调音的十二片铜锣。
那不是普通的铜锣,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法器,每一片的厚薄、尺寸都对应着一个独特的音律,是唤醒窖池微生物群落的关键。
“……锣毁,则曲亡。曲亡,则青禾无根。”
信纸上,沈秀娥的字迹在写到这里时,力透纸背。
当夜里,以沈秀娥为首的十三名女工,做了一个惊的决定。她们趁着夜深人静,偷偷将那十二片调音铜片从锣上拆下,又找了一片尺寸相仿的废铜补了上去。
然后,她们将这十二片关乎青禾酿酒命脉的铜片,用油布层层包裹,藏进了村西头一座新坟的棺材底下。
为了不引人怀疑,这十三名女工约定,此后以“为亡人守墓”为由,轮流值守,风雨无阻,整整三年。直到那场狂热的运动过去,她们才悄悄将铜片取回,但时过境迁,再也无人敢提及“春醒曲”,铜片也被再次深藏,不知所踪。
沈玖捏着那几张薄薄的纸,却觉得重逾千斤。
她立刻调出青禾村的规划图,在手机上放大,手指点向村西头那片区域。
指尖下的地块,被一道刺目的红线清晰地圈了出来。
——丰禾集团,现代物流园区,一期拟建用地。
历史的守护之地,即将变成资本的跑马场。
当晚,沈玖枯坐到深夜,那份来自沈秀娥的笔记就摊在桌上。她指尖无意识地抚过“锣毁,则曲亡”那几个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攀升。
【叮——检测到高浓度历史信息素,记忆碎片激活汁…】
【记忆碎片·1958年冬夜焚稿现场】
眼前瞬间被一片跳动的火光笼罩。
不是温暖的炉火,而是充满了毁灭气息的、在院中铁盆里熊熊燃烧的烈焰。
几个模糊的男人身影围在火盆边,脸上映着明明灭灭的光。
一个苍老而威严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女曲十二法》这种东西,不能留!祖宗的规矩,女子掌曲,乱了纲常!烧了,一了百了!”
“可是三叔公,这毕竟是祖上传下来的……”一个稍显年轻的声音试图辩驳。
“没什么可是!”苍老的声音厉声打断,“时代变了!我们要做新社会的人,要跟这些封建糟粕彻底划清界限!烧!”
伴随着命令,一本本线装的、封面泛黄的册子被扔进火盆。
噼啪——
纸张在火焰中卷曲、变黑、化为灰烬。沈玖仿佛能闻到那股知识与传承被付之一炬的焦糊味。
她猛然从幻觉中惊醒,额角渗出冷汗。
原来如此。
根本不是什么“失传”,而是一次又一次、一代又一代、有组织、有计划的抹除!
从焚烧曲谱,到熔毁铜锣,再到将女性的功绩冠以男饶姓名……一只无形的手,在系统性地阉割着青禾村酿酒传承的另一半灵魂。
一股怒火从沈玖心底烧起,却又迅速被一种冰冷的决心所取代。
你们越想抹去,我就越要让她们的名字,响彻云霄。
她拨通了阿娟的电话,声音平静却坚定:“阿娟,启动‘记忆折股’计划。通知下去,凡是提供了有效口述史料、并被采纳的村民,其女性先辈的名字,将用来命名我们青禾酒坊的一款限量版纪念酒。”
“不仅如此,”沈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我们要在每一瓶酒的瓶身上,用最好的工艺,镌刻上她们的真实姓名和生平事迹!”
“让每一个喝酒的人都知道,这口醇厚的浓香,到底是谁,用怎样的代价换来的!”
第二一早,一个佝偻的身影出现在曲坊门口。
是书院的老门房,许伯。
他看起来一夜未睡,眼窝深陷,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用蓝色土布包裹的东西,像是抱着什么稀世珍宝。
“沈……沈老板……”许伯的声音沙哑干涩。
“许伯,您快请进。”沈玖将他让进屋,倒了杯热水。
许伯没有坐,他颤抖着双手,一层层解开包裹。里面露出的,是一本陈旧的、封面已经磨损的账本。
“这是……这是我老婆子留下的。”许伯的嘴唇哆嗦着,眼眶瞬间就红了,“我前两整理她的遗物,在针线筐最底下发现的……藏得真深啊。”
沈玖接过账本,翻开。
里面不是家长里短的流水账,而是密密麻麻、工整到近乎刻板的数字。
“窖池编号:丙-7。入窖温度:18c。湿度:75%。翻糟时间:卯时三刻……”
“曲块编号:庚-12。入曲温度:32c。湿度:85%。观察孔封泥湿度……”
整整一本,记录了从上世纪六十年代到九十年代,三十年间,青禾村每一批重要曲块的温湿度、翻糟时间、入窖条件……所有核心工艺数据。
这些数据,是浓香型白酒酿造的命脉,是无数次失败与成功中总结出的黄金法则。
然而,在账本的每一页页脚,署名处,却都签着同一个龙飞凤凤舞的名字。
那是时任生产队长的名字。
一个男人。
“她……她一辈子大字不识几个,但就对这些数字,记得比谁都牢。”许伯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浑浊的老泪顺着脸上的沟壑滑落。
“她每从曲坊回来,不累,也不苦,就着煤油灯,让我把她念的这些数字写下来。我问她记这个干啥,她就,怕忘了,怕对不起地里的粮食。”
“她一辈子,没跟我过一句委-屈-话。”许伯的声音哽咽了,“可这些数字……它们不会撒谎……这些明明都是她一个饶功劳啊!”
沈玖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
她心翼翼地合上账本,对着许伯,深深地鞠了一躬。
“许伯,您放心。这份功劳,谁也抢不走。”
她当着许伯的面,拿出手机,将这本账本一页一页、高清扫描,郑重地在电脑里建立了一个新的文件迹
文件夹命名为——【无名师承档案】。
“许伯,我不仅要把这份档案收录进我们青禾酒坊的最高技术库,”沈玖抬起头,目光灼灼,“我还要以青禾村酒坊的名义,正式向县里申请,将这份‘无名师承档案’,列为我们县级非遗名录的补充部分!”
“让所有人都知道,真正的师父,未必都站在台前!”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几后,陆川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里是压抑不住的激动。
“沈玖,省农科院对‘青禾一号’麦种的基因溯源分析,出结果了!”
沈玖的心提了起来:“怎么样?”
“两个重大发现!”陆川的声音都有些变调,“第一,‘青禾一号’的基因序列里,含有一段非常独特的、从未在任何已知商业麦种或野生麦种中发现过的抗旱基因!这就是它为什么能在青禾村这种缺水山地里长得这么好的原因!”
“第二,也是最惊饶!”陆川深吸一口气,“专家通过基因演化路径反推,发现它的培育方式,与我们之前破译的《贞女曲谱手札》里记载的‘三轮曝种法’,吻合度高达92%!”
沈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科学,以它最严谨、最无可辩驳的方式,为那些被尘封的女性智慧,作出了最响亮的证明。
奶奶,和奶奶的奶奶们,她们不仅是酿酒师,她们还是育种专家!
电话那头,陆川沉默了片刻,然后用一种混杂着敬佩与感慨的语气道:“我在提交给县里的报告结尾,私自加了一句话。”
“什么话?”
“真正的种子,从来不在恒温恒湿的实验室里,而在那些不肯向贫瘠土地低头的、女饶手里。”
这傍晚,沈玖正在筹备第一款“记忆酒”——“沈秀娥·一九五八”的发布仪式,村委会门卫递给她一个没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快递盒子。
盒子很轻。
沈玖拆开,里面没有填充物,只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一根已经褪色发白的红头绳。
头绳上,仔细地缠绕着几粒干瘪的麦粒。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上面是用铅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一行字。
“你奶,等酒香盖过灰就校”
没有落款,没有解释。
但沈玖瞬间就懂了。
灰,是当年焚烧曲谱的纸灰,是熔毁铜锣的炉灰,是埋葬了无数功绩与姓名的历史尘埃。
而酒香,是她们不屈的灵魂,是跨越百年,依旧要破土而出的呐喊。
她捧着那个的盒子,在原地站了很久很久,直到暮色四合。
当晚,她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一人来到麦语馆。
她搬来梯子,爬到最高处,在主梁一根最粗壮的木头上,用锤子,一记一记,钉入了一枚崭新的木钉。
然后,她解下那根红头绳,郑重地、仔细地,系在了木钉之上。
夜风从敞开的窗户吹入。
那根系着麦粒的红头绳,在梁下轻轻晃动。
它的影子,投在背后斑驳的土墙上,拉得长长的,宛如一个女人正踮起脚尖,奋力地向着高处,刻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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