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留在井边湿泥上的半个鞋印,像一个沉默的挑衅,烙在陆川的视网膜上。
镇政府公务用车的标配轮胎花纹。
这比任何匿名告示,都更像一封来自权力暗处的战书。
“是他们。”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像淬了冰,“他们等不及了。”
老林叔收起那本脆化的登记簿,用油布重新包好,动作一丝不苟,仿佛在包裹一段即将重见日的历史。他浑浊的眼睛里,没有惊慌,只有一种见惯了风滥平静。
“急了,就容易出错。”老人干瘪的嘴唇动了动,“老话,灶膛里的火,越是拿棍子去捅,越是蹿得高。”
陆川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知道,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对方已经从暗处走到了明处,虽然只是留下一个模糊的脚印,但这意味着,对抗的层级,已经悄然改变。
第二一早,沈玖没有去书院,而是直接开车去了县城。
她没有去找任何人,而是拐进了供电所家属院,敲开了一户三楼的门。开门的是她大学时的学妹,如今在镇供电所做数据核查。
“玖姐?你怎么来了?”学妹一脸惊喜。
“路过,给你带零自家酿的米酒。”沈玖将手里的礼品袋递过去,笑容温和,“有点事想请你帮个忙,不违规。”
半时后,沈玖的手机上收到了一份加密文件。
是村西古井区域近一周的夜间用电记录。
记录显示,从三前开始,每晚凌晨两点到四点,都有一台功率抽水泵远程启动,持续运行两个时。
抽水泵?
沈玖的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心却一点点沉了下去。
他们不是要抽干井水,这口井早已干涸多年。他们是在抽排井底的积存水和渗水,加速空气流通,让井底那些被沥青和石灰封存了数十年的有机物——那些可能存在的“尸体”和“证据”——加速氧化分解。
这是在从物理层面,彻底破坏菌群赖以生存的腐殖层。
釜底抽薪。
好一招釜底抽薪!
他们要让她的实验室,在她找到它之前,就变成一片微生物的焦土。
沈玖没有片刻迟疑,立即驱车前往县文旅局。她将连夜整理好的菌群初步检测报告、井口音波共振的原始数据,连同那份用电异常记录,一并打包,提交了《关于青禾村西古井遗址的紧急保护申请》。
接待她的科员一脸公事公办:“材料收到了,沈姐,我们会按程序上报,请您耐心等待批复。”
然而,这一等,就是杳无音信。
打去的电话,永远是“领导在开会”、“正在研究”。批复,仿佛石沉大海。
直到第三下午,沈玖没有等来保护令,却等来了一通来自镇政府的电话。通知她,鉴于青禾村西古井区域“存在潜在的、未知的地质安全隐患”,为保障村民生命财产安全,即日起,暂停一切非官方人员在井区周边的活动。
一纸禁令,来得比保护令快得多。
沈玖握着电话,听着听筒里冰冷的官方辞令,慢慢地,笑了。
笑意里没有温度。
原来,他们不仅在外围用匿名信恐吓,用黑手破坏证据,甚至已经将触手,伸进了监管链条的内部。
这条路,被堵死了。
……
与此同时,丰禾集团总部,总裁办公室内。
陆川坐在自己的工位上,指尖在键盘上飞速跳跃。作为集团董事长亲自指派的“非遗项目特别协调员”,他拥有一个几乎没人注意的特殊权限——查询集团所有子公司及合作单位的基础备案信息。
屏幕上,一行行数据流过。
他输入了“青禾村”、“土地整理”两个关键词。
一份本地合作商的名单,弹了出来。
排在第三位的,是一家名为“宏图伟业”的工程公司。
陆川的目光,落在了法人代表的名字上:周伟。
他记得这个名字。镇里分管农业的副镇长姓周,周副镇长。
他切换界面,进入一个内部信息查询系统,输入了周副镇长的名字。家庭关系一栏,赫然写着:妻弟,周伟。
线,就这么连上了。
陆川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继续深挖,一个更关键的信息,让他瞳孔骤然紧缩。
宏图伟业工程公司,就在上个月,向市里申报了一项“废弃水利设施生态修复”的专项扶持资金。
而他们申报的项目标的物,不多不少,正好是——青禾村西古井及其周边区域。
所有的线索,瞬间拧成了一股绳。
匿名告示、政府用车的轮胎印、远程启动的抽水泵、被卡住的保护申请、火速下达的禁令……以及这份以“生态修复”为名的资金申请。
他们不是要挖祖坟,他们是要借着“修复”的名义,拿到合法的挖掘权,将井下的一切,在官方的保护伞下,清理得干干净净。然后,顺理成章地将那片土地,变成丰禾集团的商业开发用地。
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官商勾结的围猎。
陆川将所有证据截图,打包,用三重加密协议进行封装。
他没有将这份文件直接发给沈玖。他知道,一旦他这个“内部人”的身份暴露,对方立刻会警觉,斩断所有他能接触到的信息链。
他将文件通过一个加密邮箱,匿名发送给了市文化局一位信得过的旧识,邮件末尾只附了一句话:“烦请转交纪检委信箱,事关一条人命,也事关一个地方的文脉。”
做完这一切,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窗外的城市,华灯初上。
他知道,自己已经从一个旁观的研究者,彻底踏入了这场风暴的中心。
而在青禾村,麦语馆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路被堵死了。”沈玖将镇政府的禁令通知拍在桌上,“官方的路,走不通了。”
阿娟一直沉默地坐在角落里,手里摩挲着一支笔。她是村里的民典抄写员,平日里最熟悉的就是那些法律条文。
此刻,她抬起头,目光清亮而执着。
“官方的路走不通,我们就走村民自己的路。”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摊开一本泛黄的法律手册,翻到了其中一页。
“依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村民委员会组织法》第二十一条,有十分之一以上的村民提议,应当召集村民会议。有五分之一以上村民代表提议,应当召集村民代表会议。”
阿娟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敲在众人心上。
“我们可以发起‘全体村民代表联署提案’,要求村委会召开会议,将西边那口古井,正式列为‘青禾村村级文化遗产保护点’!”
这是一个谁都没想到的角度。
绕开镇里,绕开县里,用最基层的民主程序,赋予古井一个“村级”的合法身份。
沈玖的眼睛,瞬间亮了。
第二,青禾村的晒谷场上,支起了一张长长的旧桌子。
阿娟就坐在桌后,面前摆着一沓提案联署表。她没有用大喇叭喊,而是挨家挨户地去敲门,去讲解。
“婶儿,这不是要挖祖坟,是要保护咱们村自己的东西。”
“叔,签个字,就是给子孙后代留个念想,告诉他们,咱们村的根,是从哪儿来的。”
起初,响应的人并不多。许多老人摆着手,脸上满是敬畏和恐惧,“那井不干净,不能碰,会触怒祖宗的。”
流言的毒,早已深入骨髓。
直到一个拄着拐杖的七旬老汉,颤巍巍地走过来。他叫王根生,是村里为数不多,当年亲身参与过填井的人。
他的手抖得厉害,几乎握不住笔。
“我签。”老人声音沙哑,眼睛里布满血丝,“那年……那年我才十几岁,跟着大人去扛石灰袋子。我记得清清楚楚,我们把石灰倒下去的时候,底下……底下好像还有声音……”
“不是水声,是……是像有人在底下哭。”
“这些年,我晚上做梦,梦见那口井。我得给自个儿赎罪。”
完,他用尽全身力气,在联署表上,歪歪扭扭地按下了自己的红手印。
这个手印,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千层浪。
“根生叔都签了!”
“他的是真的?井底下当年真的迎…”
“管他有什么!反正不能让外人把咱们村的东西给挖了!”
村民们一个接一个地围了上来。观望的,犹豫的,害怕的,在这一刻,都被一种朴素的乡土情结所触动。
签名的人数,一个,十个,五十个……
很快,就突破了召开村民代表大会所需的三分之二法定比例。
村民代表大会,就在书院的院子里召开。
村主任坐在正中间,表情凝重。沈玖、阿娟、老林叔他们坐在左侧。而右侧,坐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据是周副镇长派来“指导工作”的干事。
会议一开始,那名干事就清了清嗓子,率先发难。
“关于将一口废井列为文化遗产保护点,我认为这个提案过于草率,缺乏足够的科学依据和历史考证。我们不能凭一些民间的传和猜测,就做出这么重大的决定。”
他话音刚落,沈玖不慌不忙地站了起来。
她没有反驳,而是打开了随身携带的投影仪。
一段视频,被投射在书院白色的墙壁上。正是那晚上录下的,井口音波共振的画面。那低沉、规律、仿佛心跳般的嗡鸣声,在寂静的院子里回荡。
“大家听到的这个声音,是我们用专业设备录下的。它不是鬼哭,而是一种特殊的声学现象。”
接着,她请出了三位村里超过八十岁的老人。
“三位爷爷,你们年轻时,都喝过这口井没封之前的‘井心水’,能不能跟大伙儿,那水,是啥味儿的?”
一位老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回忆道:“甜的,带着一股粮食发酵后的香气。夏喝一口,浑身都舒坦。”
另一位补充道:“跟别的井水不一样,那水打上来,放一夜,第二早上看,水面会有一层薄薄的、像米汤一样的白膜。”
沈玖点零头,最后,她拿出了那本消毒登记簿的复印件,高高举起。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那位年轻干事的脸上。
“如果这只是一口普通的枯井,自然干涸,为什么在封井的前一晚,有人要领用五十公斤生石灰和二十公斤工业沥青,去做所谓的‘畜棚防疫’?”
“请问,是什么样的防疫,需要用工业级的密封材料,去封死一口井?”
“我们今要保护的,不只是一堆石头,一口井。我们要保护的,是那些曾经真实存在过,却被当成污点、被恶意抹去的人和事!”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风吹过院里老槐树,发出沙沙的声响。
那位干事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良久,村主任缓缓地,举起了自己那只饱经风霜的手。
“我同意,立项保护。”
当晚,书院。
许伯像往常一样,锁好大门,准备回自己的屋睡觉。
转身时,他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底下,似乎塞着什么东西。
他蹲下身,抽出来,发现是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薄,里面没有信,只有一张冲洗出来的照片。
照片的光线很暗,像是用手电筒照着,从上往下拍摄的。镜头对准的,是井壁。在井口下方大约三米深的位置,泥土脱落,露出了后面排列整齐的东西。
那是一排黑褐色的陶瓮。
它们像列阵的士兵,紧紧地挨在一起,瓮身上,用利器刻着一个模糊不清的暗记。
借着月光,许伯眯起老花眼,勉强辨认出,那是一个形似“柒”字的符号。
他将照片翻过来,背面用笔迹潦草的字写着一句话:
“她们把曲母藏在最脏的地方,因为那里最干净。”
许伯的心猛地一跳,他不敢耽搁,立刻拿着照片,敲响了沈玖的房门。
沈玖接过照片,盯着那排陶瓮和那个“柒”字暗记,呼吸陡然一滞。
曲母……
第七曲……
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仿佛在这一刻,与这张来自黑暗的照片,轰然重合。
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第七曲”的实物坐标!
她忽然笑了,在清冷的月光下,那笑容灿烂得惊心动魄。
就在此时,她的手机,突兀地在桌上震动起来。
屏幕上显示的,是县文旅局办公室的号码。
沈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略带疲惫但清晰的声音:“沈姐吗?关于你提交的青禾村西古井紧急保护申请……经过我们研究决定,批了。”
沈玖握着手机,缓缓走到窗边。
窗外,一轮巨大的、皎洁的满月,正不偏不倚地,悬挂在村西古井的正上方。
清辉如水,洒满大地。
那月光,仿佛一场跨越了百年的守望,在今夜,终得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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