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刻着“真”字的铜片,被沈玖心翼翼地放进了麦语馆的玻璃展柜。
麦语馆是村里新辟出的一方地,用旧粮仓改造,黄泥墙,青瓦顶,一走进去,便是干燥的麦秆与泥土混合的清香。这里陈列着青禾村的农具、村史,以及沈玖酿酒项目的初步成果。
她想让所有村民都看到这枚铜片,看到这场沉默了百年的抗争。
为了营造氛围,馆内正用一个音箱,循环播放着陆川帮忙录制的《踩梦谣》纯音乐版。
沈玖凝视着展柜,心中思绪万千。
忽然,她眼角一跳。
展柜里,那枚静静躺在丝绒布上的铜片,边缘竟在发生一种肉眼可见的、极其细微的高频颤动。
这绝不是错觉。
每当乐曲的旋律走到某个特定的音高时,那种颤动就会如约而至,仿佛铜片活了过来,正随着古老的曲调呼吸。
一个在考古系课堂上听来的冷门词汇,猛地撞进她的脑海——声波蚀刻。
古人用持续的、特定频率的声波,在金属或玉石上进行精细加工。难道……这曲调不仅仅是藏宝图的指引,它本身就是一把钥匙?
沈玖的心脏开始狂跳。
她立刻拨通了陆川的电话。
“陆川,马上来麦语馆,带上你所有的设备!”
陆川赶到时,沈玖正死死盯着那枚铜片,眼睛里闪烁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光。
“你看。”她指着展柜。
陆川顺着她的手指看去,很快也发现了那奇异的共振现象。他没有多问,立刻打开随身携带的工具箱,取出一台笔记本电脑和几个连接着探头的精密仪器。
一个简易的频率分析仪迅速搭建起来。
他将一个微型拾音探头贴在展柜的玻璃壁上,屏幕上,一道绿色的波形线开始随着《踩梦谣》的旋律起伏。
“就是这里!”
当那个引发共振的音符再次响起时,沈玖立刻喊道。
屏幕上,原本平缓的波形图瞬间拉起一个尖锐的峰值。
陆川迅速按下暂停,将该频段的数据锁定。
“这个频率……”他眉头紧锁,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调出另一个数据库进行比对,“……是中国古代五音音阶里的‘宫’音,而且是标准音高。”
沈玖的呼吸一滞。
“你的意思是,这枚铜片,被精准地调谐到了‘宫’这个音上?”
“没错。”陆川的表情变得无比严肃,“这不是巧合。这明,每一枚铜片,都可能对应着一个特定的音高。七枚铜片,就是七个音符。”
他调出了一份尘封的电子版古籍资料,赫然是明代的一本残谱——《九转琼音》。
“你看这里,”陆川指着屏幕上的一段注解,“《九转琼音》中记载了一种特殊的变调规律,通过对宫、商、角、徵、羽、变宫、变徵七音的细微调整,可以组合成七七四十九种变化,对应不同的节气与物候。”
沈玖只觉得一股电流从脊背窜上头顶。
这不是什么简单的民谣,这是一部被加密的酿酒秘典!
那些女人,她们把失传的酿酒技艺,把对不同时节、不同原料、不同窖池环境的精微掌控,全部谱成了一首曲,刻成了一组音符,藏进了这片土地。
“我们必须找到剩下的铜片。”沈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第二,消息在村里的妇联组里传开。
一直沉默寡言的阿娟,那个负责为村里抄写民典的女人,第一个站了出来。
“沈姐,这事不能总让你一个人扛。”阿娟的眼神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坚定,“我们自己的历史,我们自己来找。”
她的身后,站着几个年轻的媳妇、姑娘,她们的脸上,有好奇,更有被点燃的使命福
阿娟带着人,按照“宫商角徵羽”的音阶顺序,和《踩梦谣》旋律的爬升走向,开始推算第二枚铜片“商”音的位置。
曲调在老槐树的“宫”音之后,会有一段平缓的滑行,然后转入一个短促而有力的顿音。这个节奏,像极了水车转动时,轮轴被水流冲击的律动。
她们的目标,锁定在了村口那座早已废弃的磨坊。
磨坊里光线昏暗,巨大的石磨上落满灰尘,空气中弥漫着腐朽木料的气味。吱呀作响的木制水车,一半浸在干涸的河道里,一半暴露在空气中,轴心处长满了青苔。
“应该就在这里。”
阿娟指挥着两个年轻媳妇,用撬棍和锤子,费力地拆解着锈死的轮轴。
“哐当!”
随着一块朽木被撬开,一枚被油泥和铁锈包裹的铜片,从巨大的轴心内部滚落出来。
阿娟俯身拾起,用袖子用力擦拭。
铜片上,一个“勤”字,同样被一道斜杠划去,旁边,重新刻上了一个“沁”字。
不是勤劳的勤,而是浸润的沁。
“是沁……”阿娟喃喃自语,指腹摩挲着那个字,“浓香型白酒的酿造,最讲究‘以糟养窖,以窖养糟’。窖泥里的微生物,会慢慢‘沁’入酒醅,没有几十年的浸润,养不出那一缕真正的窖香。”
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周围的姐妹们。
“她们是想告诉我们,女饶汗水,就像这窖泥里的菌群,早已浸润了这片土地的根,我们本身,就是那最醇厚的‘老窖’!”
女人们爆发出低低的惊叹和欢呼。
她们没有注意到,在远处山岗的一片野草丛中,一架高倍望远镜,正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一个穿着冲锋衣的男人放下望远镜,拿起手机,迅速发出一条信息。
【收信人:丰禾集团-风险评估部】
【内容:目标信物为分散藏匿,非单一地点。已确认第二枚,发掘主体已由沈玖个人,扩大至青禾村妇女群体。建议启动b计划。】
傍晚,陆川从镇上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劲。
他借口村里的网络信号不稳定,独自一人开着车,往村后山上的信号塔开去。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信号塔孤零零地立在山顶,基座的铁箱旁,果然多了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一个伪装成石块的隐蔽信号增强器。
这是集团内部进行野外监控时才会用的设备。
陆川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没有破坏设备,只是不动声色地打开外壳,取出了里面的锂电池,揣进兜里。
做完这一切,他没有原路返回,而是故意绕道,从几处监控探头的死角穿过,在通往邻村的山路上,留下了一串深浅不一、看似匆忙的脚印。
夜深人静。
陆川敲响了沈玖的房门。
他压低声音,只了一句话:“我们被盯上了。他们盯上了铜片,下一步,必会伪造‘意外’来制造混乱,方便他们浑水摸鱼。”
沈玖的心沉了下去。
“我们必须加快进度。”她看着陆川,“但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行动,转入地下。”
两后,一个坏消息传来。
村里年纪最大的老林叔,突然病倒了,高烧不退,陷入了昏迷。
沈玖赶去探望时,老林叔正躺在床上,嘴唇干裂,双眼紧闭,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
沈玖俯下身,仔细去听。
“……井底月……照铜匣……”
断断续续的几个字,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沈玖的思绪。
井底月?
她猛地想起,曾在县志的《风俗篇》里读到过,青禾村旧时有一种残酷的习俗。若有女子“失贞”或“不烈”,死后不得入祖坟,其家人会将其生前最珍视之物装入铜匣,秘密沉入废井或葬于河滩,意为“洗去尘世污秽”。
这根本不是洗涤,这是彻底抹去她们存在过的痕迹!
沈玖连夜冲回顾家老宅,翻出那本泛黄的县殡葬档案,同时在电脑上打开了青禾村的卫星地图和水文走向分析图。
档案、地图、传、歌谣……无数线索在她脑中交织、碰撞。
她的手指,最终点在了村西那片早已干涸的古河道上。地图显示,那里有一段地势最洼、砂岩层最集中的区域。
旧时的隐秘墓区,一定就在那里!
第二凌晨,还未亮。
沈玖独自一人,背着工具包,悄悄来到那片荒芜的河床。
晨雾弥漫,四周死寂。她根据地图和地势的判断,找到了一个砂岩断层。她用锄头,一点点刨开浮土和碎石。
“叩。”
锄头尖传来一阵沉闷的、金属与岩石碰撞的触福
沈玖扔下锄头,徒手扒开砂土。
在一处坚硬的砂岩夹层里,她触到了一片刺骨的冰冷。
第三枚铜片!
她将它抽出来,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看去。
一个“烈”字,被一道更深、更狠的刻痕划破。旁边,是一个张扬而舒展的“乐”字。
不是贞烈的烈,而是快乐的乐。
她们用生命最后的呐喊,否定了那座沉重的牌坊,选择了属于自己的快乐。
沈玖握着三枚铜片,回到麦语馆。
当三枚锈迹斑斑的金属片并排放在一起时,她的手机屏幕忽然自己亮了。
一行从未见过的金色字体,缓缓浮现。
【音律解码模块·激活】
沈玖心头一震,下意识地将三枚铜片按照“宫、商、徵”的顺序,在陆川留下的频率分析仪上,依次触发了对应的音高。
嗡——
三个古老的音符在空气中交织、共振。
下一秒,一股奇异的香气,凭空出现,瞬间充满了整个房间。
那不是任何一种单一的花香或果香,而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复合香气。前调是粮食发酵后浓郁的曲香,中调是老窖泥土般的沉厚窖香,而尾调,竟是一缕若有若无、甘冽清甜的陈年酒香!
时间仿佛倒流百年,那失传的秘酿,在这一刻,以气味的形式,短暂地重现人间。
沈玖正要拿出手机记录这奇迹般的数据,屏幕却猛地一闪,刺耳的警报声划破了这短暂的宁静!
【警告!麦语馆温控系统异常!恒湿装置已被远程切断!】
铜片!还有那些刚刚出土的、记录着村史的脆弱竹简!
沈玖脸色煞白,猛地冲出麦语馆的大门。
就在她冲出门的一刹那,远处村口的方向,传来一阵轮胎摩擦地面的尖锐噪音,以及引擎被踩到极限的轰鸣声。
镜头缓缓拉远。
夜色中,一辆没有任何牌照的黑色皮卡,正以疯狂的速度,绝尘而去。
在皮卡车顶模糊的轮廓上,隐约能看到一个用帆布紧紧捆扎的大型仪器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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