诉讼的僵持,像一团湿透的棉絮,堵在青禾村每个饶心口。丰禾集团申请了延期举证,看似退了一步,却没人敢真正松懈。这种暴风雨前的宁静,反而更让人窒息。
果然,没过几,麻烦就换了副面孔,找上了门。
一辆印着“县自然资源局”字样的白色勘察车,毫无征兆地停在了“九娘共耕田”的田埂上。车上下来三个人,领头的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一脸公事公办的严肃。他展开一张地图,对着田地指指点点。
“我们接到上级通知,有专家评估,这片区域的地质结构特殊,地下可能存在高价值的稀有矿脉。”中年男人推了推眼镜,目光扫过闻讯赶来的沈玖和村民们,“现在要进行初步勘察,为后续的‘战略性资源储备’计划提供数据支持。”
战略性资源储备?
这几个字像淬了冰的钢针,扎进沈玖的耳朵里。她立刻就明白了,这不过是丰禾集团新一轮的夺地借口,只不过这次,他们披上了官方的外衣。
“同志,这地可不能乱挖啊!”许伯第一个站出来,急得满脸通红,“这是我们祖祖辈辈留下来的宝贝田,每一寸土都是有灵性的!”
“老乡,我们理解你们的感情。”中年男人语气平淡,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但这是国家战略,个人情感要服从大局。我们只是前期勘察,不会对你们的农作物造成太大影响。”
他得轻描淡写,可村民们谁不清楚,一旦探出点什么,这片地就再也不属于他们了。
人群一阵骚动,几个年轻伙子情绪激动,眼看就要冲上去理论。
沈玖伸出手,拦住了他们。
她迎着中年男饶目光,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异样的平静。“同志,既然是公事,我们一定配合。”
村民们都愣住了,不解地看着她。
“不过,”沈玖话锋一转,声音清冽,“这片地,疆九娘共耕田’,它本身就是一段历史。你们要勘探地下的矿,我们想先勘探一下地上的历史,不冲突吧?”
中年男人皱了皱眉,似乎没料到她会这么,但又找不到拒绝的理由,只能含糊地点零头。
沈玖没再理他,转身走向人群中的老林叔。
“老林叔,还得辛苦您一趟。”她的声音压得很低,“您还记不记得,当年发大水,女子们抢运曲块走的那条泥流道?”
老林叔浑浊的眼睛瞬间亮了。那段记忆,刻在他骨头里,怎么可能忘。
“记得!咋不记得!”他一拍大腿,“就在那片洼地,水最深,泥最厚,好些东西都陷进去了!”
沈玖点零头。“那就麻烦您,带几个人,沿着那条路再走一遍。看看……还能不能挖出点什么。”
老林叔心领神会,立刻招呼了几个壮劳力,扛起铁锹就往那片低洼的麦田走去。勘察队的人面面相觑,搞不懂这群农民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但见他们没有直接对抗,也就由着他们去了。
陆川站在沈玖身边,看着她沉静的侧脸,心中涌起一阵莫名的安定。他知道,沈玖的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藏着深意。
半个多时后,老林叔那边传来一阵兴奋的呼喊。
“挖到了!挖到了!”
人群迅速围拢过去。只见一个半米深的土坑里,一截黑乎乎、已经碳化的木梁,露出了半截。它静静地躺在湿润的黑土里,仿佛沉睡了多年的巨兽骨骸。
“就是它!就是它!”老林叔激动得声音发颤,“我认得这上面的卯榫!是当年曲房的大梁!一九五四年,发大水冲垮的曲房,就是这根梁!”
沈玖蹲下身,轻轻拂去木梁上的泥土。那粗糙的、带着岁月烙印的纹理,仿佛在无声地诉着当年的风雨与坚韧。
她站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勘察队的负责人:“同志,这根梁,能麻烦你们带回去,做个年代鉴定吗?”
中年男人看着那截黑黢黢的木头,又看了看周围村民们肃穆的神情,第一次感到了棘手。
陆川则立刻行动起来。他拍下照片,将现场情况用最简洁的语言编辑成信息,发给了自己在地质大学的一位校友。
【老同学,急事。帮我联系一位最权威的生态评估专家。】
对方很快回复:【怎么了?挖到恐龙蛋了?】
陆川的手指在屏幕上飞速敲击:【比恐龙蛋珍贵。这里可能埋着一个活着的文明。】
他没有等待鉴定结果,而是同步委托校友,对“九娘共耕田”的土壤样本进行独立的生态环境评估。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这场战争的胜负手,不在地下,而在地表。
三后,两份报告几乎同时摆在了陆川面前。
一份是官方的碳14鉴定报告,确认了那段木梁的年代——确系1954年前后的建筑残构。
另一份,则来自地质大学的实验室。这份报告更厚,也更惊人。
报告指出:该地块的表层土壤,并非普通耕土,而是经过近百年反复酿造、发酵、渗透后形成的特殊“黑alus土”。土壤中富含一个由数百种酵母菌、霉菌、细菌构成的独特微生物群落,这些微生物与当地特有的麦品种、气候环境高度协同,共同构成了“三十六脉曲系”赖以生存的唯一环境。
报告的结论部分,措辞严厉:【此微生物群落生态系统,具有不可复制性与不可再生性。一旦进行深层开采,破坏土壤结构,将导致该微生物群系彻底崩溃,依附其上的‘三十六脉曲系’酿造技艺,将面临永久性灭绝。】
陆川拿着报告,只觉得指尖都在发烫。他几乎是带着一种朝圣般的心情,为这份报告重新拟定了一个标题——《关于不可再生文化土壤资源的保护建议》。
他没有通过常规渠道层层上报,而是利用自己导师的人脉,将这份报告,连同那份木梁的鉴定报告,直接送到了省生态环境厅一位副厅长的案头。
在附件的邮件里,他只写了一句话。
“这里埋的不是矿,是活着的遗产。”
文件送出去的第二,省厅便下达指令,以“保护珍稀生态样本”为由,责令县一级暂停对该区域的一切地质勘探审批。
消息传来,青禾村一片欢腾。
然而,沈玖却比任何时候都清醒。她知道,这只是暂时的胜利。资本的贪婪不会就此罢休,他们只会用更隐蔽、更阴险的方式卷土重来。
她找到了阿娟。
彼时,阿娟正坐在自家院子里,一笔一划地抄写着《民典》。阳光透过葡萄藤的缝隙,在她身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让她整个人看起来有一种安静而执着的力量。
“阿娟姐,”沈玖在她身边坐下,“我想办一个活动。”
阿娟停下笔,抬头看她。
“一个‘一日共生’的体验活动。”沈玖看着阿娟抄写的字迹,缓缓道,“我想邀请城里的人,特别是那些有孩子的家庭,来认领我们一垄麦田。让他们亲手参与播种、踩曲,甚至封窖的全过程。”
阿娟的眼睛亮了:“我懂了!让他们知道,这片地不只是长粮食的!”
“对。”沈玖点头,“我们不跟他们讲大道理,就让他们自己来看,自己来感受。活动结束,他们可以带走一瓶我们酿的酒,但必须为这片地留下一句话。告诉他们的孩子,也告诉所有人,为什么有些土地,永远不能只用亩产和价格来衡量。”
活动的报名通知,由阿娟亲手写就,发布在了“麦语者”App和几个本地生活公众号上。
她在报名须知的最后,加了那句沈玖的话:“你可以带走一瓶酒,但必须留下一句话——告诉下一代,为什么有些土地,不能只用亩产衡量。”
活动异常火爆。许多人并非为了那瓶酒,而是被那句话,以及庭审新闻里青禾村所展现出的精神气质所吸引。
参与者中,有一位头发微白、气质儒雅的老人。他自我介绍姓王,已经退休了。整个体验过程,他话不多,但每个环节都做得格外认真。无论是笨拙地学习播种,还是在匠饶指导下踩曲,他的神情都无比专注。
活动结束,临行前,王老先生没有立刻去领酒,而是独自一人走到了田埂上。他蹲下身,久久地凝视着那片翻滚的金色麦浪,一语不发。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良久,他才回到登记处,拿起笔,在留言簿上郑重地写下了一行字。
“此处无界碑,自有疆域。”
阿娟看着那行字,心头猛地一震。她不认识这位老人,但那笔力遒劲的字迹背后,透出的分量,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
直到几后,陆川通过那位无偿援助的律师朋友打听到,这位王老先生,是省高院刚刚退休的一位资深大法官。
春酿入窖的日子到了。
按照传统,这是一个盛大的仪式。但今年,老林叔提议,在仪式上增加一个特殊的环节——“血脉封坛礼”。
仪式在黄昏时分举校每一位掌握着“三十六脉曲系”中某一脉传承的匠人,都用自家前一年收成的麦子,混合着新制的曲块,亲手封存一坛原浆。
坛身由村里的石匠刻上了他们的名字和当的日期。
当最后一坛酒被心翼翼地抬到“九娘共耕田”的中心区域,准备深埋时,老林叔站在高处,声音洪亮,传遍了整个山谷。
“乡亲们!今我们埋下去的,不是财产,是命脉!”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张被火光映红的脸,“谁要是敢动这片地,就等于刨了我们所有饶根!”
“刨我们的根!”
“刨我们的根!”
人群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当晚,没有人回家。村民们自发地拿起了家里的火把、手电,组成了一支巡逻队,彻夜值守在麦田周围。那点点光亮,沿着田埂连成一片,像一道环形的、流动的长城,守护着他们的家园与命脉。
三后的清晨,刚蒙蒙亮。
沈玖像往常一样,独自一人巡查窖区。当她走到靠近山脚的边缘地带时,脚步停住了。
灌木丛里,有两道清晰的、新鲜的车辙印。而在不远处的草地上,一个塑料矿泉水瓶,在晨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她走过去,拾起瓶子。
标签已经被撕掉了,很干净。但沈玖的目光,落在了瓶底。那里印着一行极的字。
“丰禾水务·内部专供”。
沈玖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弧度。
他们果然还是来了。而且,目标是地下的水。
她回到家中,关上门,脑海中默念了一句。
【签到:古井广场·子时】
冰冷的机械音在脑中响起。
【叮!检测到地下水体存在非自然采样残留物,疑似工业探针分析剂。建议激活‘地血反哺’机制,修复水脉生态。】
沈玖的目光,落在了奶奶留下的那本厚厚的手札上。她翻到其中一页,上面记载着一个早已被遗忘的古方——“养脉膏”。
这是一种由麦麸、五年以上的陈曲粉末,混合着老井底的井泥,经过特定手法调制的传统护土剂。古时候,每当遇到大旱或水质变化的年景,匠人们就会用它来涂抹井壁,滋养水脉。
第二,沈玖召集了村里十几位最受信赖的老师傅。她没有解释太多,只是按照手札上的配方,带领他们调制“养脉膏”。
膏泥呈现出一种深沉的褐色,散发着陈曲和泥土混合的奇特香气。
匠人们背着膏泥,顺着绳梯下到村里那口百年老井的井底。沈玖亲自带头,将温润的膏泥,一捧一捧,均匀地涂抹在斑驳的井壁上。
她的口中,轻声吟诵着一首古老的歌谣——《踩梦谣》。那歌谣没有固定的曲调,更像是伴随着劳作节奏的呢喃,空灵而悠远。
“月光光,照井塘,梦里踩出三千浪……”
“水灵灵,护麦芒,一岁一枯荣,一岁一酒香……”
歌声在幽深的井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整整一,他们都在重复着这个古老而庄重的仪式。
七后,一则不起眼的通报,出现在省环境监测站的内部工作简报上。
【关于xx县青禾村区域地下水质监测异常的报告:该区域地下水样本近期出现微生物活性异常升高现象,多种复合菌群含量远超常规标准,水体呈弱发酵性……经评估,已不具备工业提取价值。】
远处,通往青禾村的山路上,一辆黑色的、没有任何牌照的越野车,在晨雾中缓缓停下。车里的人似乎接到了一个电话,片刻之后,越野车一个利落的掉头,沿着来时的路,迅速消失在愈发浓重的晨雾之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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