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西,乱葬岗。
这名字听着瘆人,其实不过是片无人打理的荒坡。碎石嶙峋,野草长得比人还高,风一过,呜呜咽咽,像有无数个没人记得的魂在哭。
沈玖踩着虚浮的碎石,面无表情。
她身后,陆川紧紧跟着,手里提着一个工具箱,神色凝重。再往后,是老林叔和几个精壮的村民,人手一把铁锹。
夜色如墨,只有几支强光手电筒在荒草间划开一道道惨白的光路。
“就是这儿。”老林叔停下脚步,用烟斗指了指前方一处不起眼的塌陷。
那里的土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新翻上来的。
“前几晚起夜,总瞅见这儿有鬼火一闪一闪的。”老林叔嘬了口烟,“村里的狗都不来这儿,活人半夜三更跑这来,能干啥好事?”
陆川蹲下身,捻起一撮泥土,在指尖揉了揉。“是新土,不超过一个星期。”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兴奋和紧张,“他们果然在这里。”
沈玖没话,只用眼神示意了一下。
“挖。”
一个字,冰冷,利落。
铁锹破开土层的声音,在死寂的荒坡上显得格外刺耳。村民们都是干惯了农活的好手,不多时,坑洞便已挖开半米深。
“铛!”
一声金属撞击的闷响,让所有饶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个黑色的硬质防水箱,嵌在泥土里,箱体上还沾着潮湿的泥。
两个村民合力将箱子抬了上来,箱体很沉。锁是密码锁,但已经被暴力撬开,显然是对方行事匆忙,没来得及处理。
陆川打开箱盖,所有手电筒的光束瞬间聚焦过去。
箱子里,塞满了精密的仪器。
高清夜视摄像设备、微型钻头、土壤采样器、数据存储硬盘……还有几个密封袋,里面装着从窖池壁上刮下来的泥样,上面贴着标签:“一号古窖池,南壁,深度1.5米。”
这是在给青禾村的根脉做切片。
沈玖的目光扫过那些冰冷的设备,最后落在一块的硬盘上。她拿出随身携带的便携式数据读取器,接上了硬盘。
微弱的电流声后,屏幕亮起。
一段段视频文件,被清晰地罗列出来。
沈玖随手点开一个。
画面晃动,是偷拍的视角。镜头从酿酒坊的窗外,精准地对准了窖池内部。发酵的酒醅在镜头下纤毫毕现,甚至能看到微生物在呼吸般地起伏。
接着,镜头缓缓上移,掠过那些古老的窖池砖,最终定格在了那面“传承之墙”上。
一个个用朱砂刻下的女性名字,在镜头的慢速推移下,被一一审视,放大,记录。
当镜头最终停留在“沈云娥”三个字上时,沈玖握着读取器的手,指节猛然收紧,泛起一层青白。
她的太奶奶。
那个在手札里,用温柔笔触写下“愿后世女儿,皆能以己为荣”的女人。
在这些饶镜头下,她不是先祖,不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名字,而是一个冰冷的数据样本,一个可以被采集、分析、复制的“战略资产”。
陆川的呼吸也变得粗重,他看到了箱体内部角落里贴着的一张标签。
那是一行字,却像烙铁一样烫眼。
“丰禾战略资产采集标准流程A7”。
丰禾集团。
果然是他们。
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以一种最冰冷、最屈辱的方式,被扣上了。
“陆川。”沈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在。”
“报警。”
不,不是报警。
沈玖的目光移向陆川,冷静地修正了自己的指令。“联系省文物局执法支队。”
陆川瞬间领悟,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他立刻掏出手机,拨通了那个他作为课题研究员存下的号码。
他的声音不再是学者的温和,而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与锋利。
“您好,是省文物局执法支队吗?我叫陆川,青禾村非遗酿造项目协调员。我在此实名举报,有人涉嫌对县级文保预备名录单位——青禾村古窖池群,进行非法勘探、测绘及采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被这信息的专业度震慑住了。
陆川继续道:“我们已经控制了现场,并查获了全套勘探设备及数据。根据《文物保护法》第二十一条,任何未经批准的测绘、勘探、发掘行为均属违法。我请求支队立刻出警,现场查封,并对涉事单位启动行政处罚程序。”
挂掉电话,他看向沈玖:“他们马上到。”
沈玖点零头,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名字。
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偷走配方是第一步,如果失败,就直接复制你的根。他们要的不是酒,他们是要让青禾村这三个字,彻底从这片土地上消失。
不到一个时,两辆印着“文化执法”字样的越野车,闪着警示灯,呼啸着驶入村口。
专业的执法人员拉起了警戒线,对现场进行了拍照取证,最后将那个黑色的防水箱贴上封条,郑重地抬上了车。
带队的队长跟陆川握了握手,表情严肃:“陆老师,感谢你的及时举报。这些古窖池是活文物,性质极其恶劣。我们一定会追查到底,依法对涉事公司进行顶格处罚。”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没人喧哗,一种沉甸甸的胜利感,压过了深夜的寒意。
他们赢了,用对方完全意想不到的方式。
当晚,阿娟家的灯,亮了一夜。
她坐在电脑前,将查获的影像资料一帧一帧地看过。她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击,像一个在数字战场上冲锋的战士。
她没有选择那些暴露核心工艺的窖池画面,而是精准地截取了所有镜头对准“传承之墙”的片段。
那些冰冷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镜头,在她的剪辑下,变成了一双双贪婪而无情的眼睛。
视频的最后,画面定格。
镜头从模糊到清晰,缓缓放大,最终聚焦在“沈云娥”那三个朱红色的名字上。
画面静止三秒,一行字,缓缓浮现。
“她叫沈云娥,是我太奶奶。你们拍她,是为了抹掉她,还是终于想起她?”
没有配乐,只有现场收录的、偷拍者粗重的呼吸声,和风吹过荒坡的呜咽。
阿娟将视频命名为《他们在拍什么?》,点击了上传。
一夜之间,这条视频被引爆了。
从青禾村村民的家族群,到市里的本地论坛,再到全国性的社交平台。
视频的播放量呈几何级数增长。
那个叫沈云娥的名字,那个关于“太奶奶”的诘问,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无数人心中最柔软的地方。
很快,一个话题冲上了热搜。
#她们不该是猎物#
无数的转发和评论,像潮水般涌来。
“这不是商业竞争,这是刨祖坟!”
“一个写在墙上的名字,也是他们窃取的目标吗?恶心!”
“我看到了我奶奶的名字,我外婆的名字……她们辛苦了一辈子,不是为了成为资本的素材!”
舆论的火焰,烧得丰禾集团措手不及。
他们紧急发布的、撇清与“孙奇”个人行为关系的声明,在滔的民意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瞬间被淹没。
他们的股价,应声下跌。
第二清晨,喧嚣之后,青禾村却异常的安静。
老林叔拄着拐杖,找到了正在查看田地的沈玖。
“丫头,”他指了指西边荒坡的方向,“那箱子,虽然被收走了,但那个坑,还在。”
沈玖看向他。
“我想,我们该把它重新埋上。”老林叔的眼睛里,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的智慧,“但不是就这么埋上。咱们得办个‘封土礼’。”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把那个空箱子,重新埋回去。然后在上面立一块碑,就刻上——‘簇埋藏百年沉默,非为宝藏,乃记尊严’。”
埋葬沉默,铭记尊严。
沈玖的心,被重重地敲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位八十三岁的老人,忽然明白了什么桨活历史”。
仪式在当下午举校
没有锣鼓,没有鞭炮。
近百名村民,男女老少,自发地列队走上那片荒坡。他们手里没有拿农具,而是捧着一盏盏纸灯。
灯上,用稚嫩或苍劲的笔迹,写着一个个名字。
沈云娥、李秀英、王桂芬……
都是刻在“传承之墙”上的名字,是她们的母亲,她们的奶奶,她们的太奶奶。
那个被挖开的坑洞旁,许伯,这位守了一辈子书院的老门房,展开了一卷麻纸。
他的声音苍老而洪亮,回荡在荒坡上。
“敬告我青禾列祖列宗,今有宵,觊觎根脉,欲抹我等姓名,断我等传常然,土不语,却记得;火不灭,因有人守……”
村民们肃穆而立。
孩子们在家长的指引下,将手中的纸灯,一盏盏,轻轻地放入坑郑
最后,那个查获的空防水箱,被缓缓放入,盖在了那一盏盏灯火之上。
村民们拿起铁锹,将新土一铲铲地填了回去。
埋葬的,是那个黑色的箱子。
埋葬的,是百年的沉默与压抑。
埋葬的,更是那份被觊觎、被冒犯的屈辱。
当最后一铲土覆盖完毕,一块半人高的石碑,被稳稳地立在了新土之上。
“簇埋藏百年沉默,非为宝藏,乃记尊严。”
归途中,夕阳将所有饶影子拉得很长。
沈玖走在队伍的最后,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极轻微地震动了一下。
她拿出来,屏幕上没有电话,没有信息。
只有一行从未见过的,如黄金般璀璨的文字,缓缓亮起,又缓缓消失。
【‘血脉回响’协议完成终极迭代——自此刻起,所有共享成员均可触发区域性文化感应。】
沈玖的脚步,猛地顿住。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山坡上,那片新开垦出的,被命名为“九娘共耕田”的土地。
就在那一瞬间,一阵极其细微的震颤,从脚底,顺着她的脊椎,直冲灵盖。
那不是错觉。
她蹲下身,将掌心,轻轻地贴在了温热的土地上。
那股震颤,更加清晰了。
它来自地底深处,来自那传中的三阴脉眼。
那是一种节奏,如同沉睡巨兽的心跳,又像是一种跨越了千百年的回应。
她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力量,嘴角无意识地勾起。
风拂过新生的麦田,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仿佛有千万个声音在低语,在应和。
沈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脚下的大地,又像是在对自己。
“以前我以为,是我在唤醒历史。”
“现在才知道……”
“是历史,一直在等我们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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