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顶那声轻微的摩擦，在死寂的夜里被无限放大。
陆川的身体瞬间绷紧，肌肉线条在薄薄的衣料下显出轮廓。
沈玖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示意他稍安勿躁。
那声音在屋顶上停顿了片刻，似乎在辨认方位，随即，像一只受惊的野猫，迅速远去。
直到那细微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夜风里，陆川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探路的。”他低声，语气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笃定。
“不止。”沈玖走到窗边，指了指工坊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微型设备。上面的红色指示灯，已经停止了闪烁，转为稳定的绿色。
“他还留了东西。”
陆川走过去，拿起那个巧的设备。这是个信号干扰器，功率不大，但足以在短时间内屏蔽周围十米内的所有电子信号。
对方很专业，不仅探路，还想让他们变成聋子和瞎子。
可惜，他们早有准备。
沈玖布下的微型录音设备，用的是最原始的物理线路，根本不受信号干扰。
“听听我们抓到了什么鬼。”沈玖将录音笔连接到一台旧电脑上，一段被放大了数倍的音频，嘶嘶拉拉地传了出来。
里面混杂着风声，和两段极轻的对话。
“……里头有人，灯亮着。”
“别打草惊蛇，老大了，只是看看。明镇上的人一来，他们就得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不就是几坛子破酒？”
“你懂个屁！我听那女的复刻出了几十年前的母曲，那玩意儿……比黄金还金贵。丰禾集团的高总，点名要这个。”
对话戛然而止。
母曲！
陆川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猛地看向沈玖，眼神里充满了震惊。
他一直以为沈玖只是在改良酿酒工艺，却没想到，她竟然在复刻传中早已失传的“函级母曲”！那是一种能让酒糟在老窖中产生极致风味、被所有酿酒师奉为神物的微生物菌群。
沈玖迎着他的目光，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现在，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怕火烧得不够大了？”她淡淡地，“因为只有彻底的混乱，才能掩盖真正的抢劫。”
陆川沉默了。他终于明白，这场看似混乱的乡村械斗背后，藏着一条多么贪婪而巨大的利益链。
而沈玖，从一开始就站在了风暴的中心。
第二清晨，学堂的大门重新敞开。
一夜之间，仿佛什么都变了，又仿佛什么都没变。
来领补贴时“不心”看到那份旧账本的女人们，眼神里多了些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们看着沈玖，不再是看一个外来的、时髦的女老板，目光里多了几分探究，几分敬畏，甚至还有一丝隐秘的期望。
沈玖没有理会那些复杂的目光，她只是在学堂门口的黑板上，用白粉笔写下了几行新规矩。
“学堂重启，教授‘麦田秋’酿造真法。”
“凡愿学者，须满足二事。”
“其一，由家中女性长辈，如母亲、祖母，亲笔签署《青禾技艺传承承诺书》作保。”
“其二，承诺书上，签的是名字，不是手印。”
最后，她又加了一句，字迹格外用力。
“不识字者，学堂免费教。什么时候会写自己的名字了，什么时候再来报名。”
消息一出，整个村子都炸了。
“啥？要我婆婆签字？她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啊！”
“这不是为难人吗？我妈斗大的字不识一个，怎么签？”
“这沈老板到底想干啥？不就是酿个酒，怎么搞得跟考状元一样？”
男人们聚在村口议论纷纷，怨声载道。
但女人们的反应，却截然不同。
当下午，一个年轻媳妇就红着眼圈回了娘家，把正在纳鞋底的母亲堵在了屋里。
“妈！你到底签不签？你要是不签，我就跟根生去城里打工了！这鬼地方，我一都不想待了！”
“你这孩子，咋话呢？我……我不是不会写嘛……”
“不会写就学啊！沈老板了，她教！你学个名字能要多久？你就是不想让我好过！”
类似的争吵，在村里各个角落上演。
那些被束缚了一辈子的母亲们，第一次被女儿们用一种近乎“逼迫”的方式，推到了选择的关口。她们的选择，不再是关于一顿饭、一件衣，而是关乎女儿的未来，关乎这个家能否在家门口，挣到一份比男人还体面的收入。
这道选择题，太难了，也太诱人了。
阿娟成了学堂里最忙的人。
她负责起草那份至关重要的《传承承诺书》。沈玖只给了她一个方向，剩下的，全靠她自己琢磨。
灯下，阿娟铺开纸，一笔一划，字斟句酌。
她没有用任何法律术语，通篇都是大白话，但每一句都暗藏玄机。
承诺书里，半个字没提“秘方归属”这种敏感问题，只写：“本家自愿参与‘青禾女子酿造技艺传承计划’，共同守护乡土手艺。所产首坛‘麦田秋’成品酒，归承诺书签署人（长辈）及其传习者（晚辈）共同所樱”
一句话，就将所有权这个最大的地雷，巧妙地转化为了家庭内部的财产分配。
更绝的是，在文件最下方的落款处，她用一号的字体，加了一行见证单位。
“见证人：青禾村妇女联合会筹备组（代章）”
沈玖看到这份草稿时，都忍不住赞叹。
一个甚至还没影儿的“筹备组”，一个刻萝卜临时凑数的“代章”，却因为白纸黑字地印在了纸上，瞬间就拥有了一种不容置疑的合法性预期。
它像一颗种子，在所有看到这份承诺书的人心里，种下了一个念头：女人们，要有自己的组织了。
“阿娟，”沈玖看着她，目光里是前所未有的欣赏，“你生就该做这个。”
阿娟的脸微微一红，低下头，继续用刻刀，在那枚精心挑选的、最圆润的白萝卜上，一笔一划地雕刻着“代章”两个字。
她的手很稳，像在雕刻一件传世的艺术品。
与此同时，陆川的电话，打进了省电视台王牌栏目《乡土中国》制片饶手机里。
“老同学，帮个忙。”陆川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我这有个题材，你们绝对感兴趣——‘消失的手艺，无名的功勋’。”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显然是被这个标题吸引了。
“看。”
“青禾村，七娘阵，五十年代的女子酿造组。她们的工分，曾经超过所有男劳力。现在，这门手艺只剩下最后几个传人，平均年龄超过八十岁。而她们的手，曾被污蔑为‘不洁之手’，酿出的酒，连祭祖都不能用。”
陆川顿了顿，抛出了最后的重磅炸弹。
“最关键的是，上头下周要派调研组来我们县，考察‘非遗保护与乡村振兴融合案例’。你们的片子要是能在这之前出个预告，你猜……县里谁会最先坐不住？”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
“地址发我！摄制组后就到！”
挂掉电话，陆川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已经能想象，当镜头对准那些曲娘布满皱纹和老年斑、微微颤抖的双手时，配上“这双手曾被称作‘不洁’，如今却养活着一段快要断掉的历史”这样的旁白，会引起怎样的舆论海啸。
他要的，就是让那些习惯了在办公室里发号施令的人，尝尝被舆论架在火上烤的滋味。
村里的广播站，已经几十年没这么热闹过了。
老林叔自掏腰包，塞给广播员两条好烟，插播了一条私人“通知”。
许伯站在广播站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泛黄的、带着霉味儿的纸，紧张地清了清嗓子。
那是一份1982年县妇联筹建基层分部的会议纪要原件，上面清晰地记录着：“……应积极落实政策，对于在六七十年代生产运动中，受到不公正待遇、被剥夺技术骨干身份的农村妇女同志，予以恢复荣誉，并酌情予以精神及物质奖励……”
“喂喂！青禾村的乡亲们请注意！现在插播一条重要通知！”
许伯的声音，通过老旧的喇叭，传遍了村子的每一个角落。
“根据上级文件精神，凡是在六七十年代，被评为过‘酿造能手’、‘制曲标兵’等荣誉，后来又因故被取消身份的妇女技术骨干，或其家属，可携带相关证明，到村中学堂进行登记。经核实后，将统一上报，申请恢复荣誉身份！”
通知播了三遍。
整个村子，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不知是谁家，传来一声压抑了几十年的嚎哭。
短短两，十七位老饶家属，来到了学堂。
他们带来的，是藏在箱底、夹在旧书里、缝在棉袄夹层里的“证明”。
一张褪了色的奖状复印件，一张与领导的黑白合影，甚至只是一本记录帘年荣光日子的日记本。
一个四十多岁的壮汉，捧着一张用油纸包了里三层外三层的奖状，跪在学堂门口，泣不成声。
“我爸……我爸临死前才把这个交给我，让我千万别拿出来，会招祸……他藏了四十年啊！我妈……我妈到死都不知道，她当年是全公社最厉害的曲娘！”
历史的尘埃被拂去，露出的，是带血的伤疤，和不屈的荣光。
风暴，在悄无声息中汇聚。
深夜，一通没有来电显示的电话，打到了沈玖的手机上。
是镇政府办公室李主任的声音，油滑又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傲慢。
“沈老板吧？通知你一下，明上午九点，在村委会召开‘青禾村传统产业规范发展座谈会’。镇里和县里都有领导要来听取汇报，你把手头上关于那个什么‘麦田秋’的研究资料、母曲样本，都准备好，明一并提交，由专家组统一进行评估审查。”
“如果我不交呢？”沈玖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电话那头嗤笑一声：“沈玖同志，你要搞清楚，这不是在跟你商量。这是为了规范化管理，是为了保护传统产业。你要是不配合，那我们只能采取一些强制措施了。为了你好，也为了村子好，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电话被挂断了。
沈玖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久久未动。
夜风吹起她的发梢，月光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阿娟。”她轻声喊。
阿娟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枚快要雕刻好的萝卜印章。
“去，把我们仿制的那九只陶瓮搬出来。”
阿娟一愣，但什么都没问，立刻转身进了仓库。
很快，九只半人高的黑色陶瓮，被摆在了学堂的院子中央，呈北斗七星之势，又多了两颗守护的辅星。
沈玖亲自取来九张矮桌，在每只陶瓮前摆好。
桌上，她依次放上一盏盛满清油的油灯，一碗用山泉水盛满的清水。
她划亮一根火柴，逐一将九盏油灯点燃。
豆大的火苗在夜风中摇曳，光影投射在院墙上，斑驳陆离。
沈玖拿起一截木炭，走到墙边，在那片被灯光照亮的墙壁上，一笔一划，写下了九个名字。
招娣。
云娥。
秀兰。
……
每一个名字，都来自那本五三年的旧账本。每一个名字，都代表着一个被遗忘的、功勋卓着的女人。
做完这一切，她转过身，对身旁看得有些呆住的阿娟轻声：
“去告诉所有来登记过的家属，明一早，都到学堂来。”
“他们要是敢来收东西，我们就地办一场‘认亲祭’。”
沈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淬了火的刀，锋利无比。
“不拜鬼神，不拜祖宗。”
油灯的火光，映着她清亮的眸子，里面燃烧着一簇永不熄灭的火焰。
“我们就拜这墙上，我们娘亲、我们奶奶的名字。”
话音刚落，院门外，几道刺眼的汽车大灯，猛地扫了过来，将整面写着名字的墙壁照得雪亮。
几辆黑色的轿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学堂门口。
他们，提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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