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未亮,晨雾如纱,笼罩着青禾村。
沈玖一夜未眠,双眼布着红血丝,但精神却异常亢奋。
她手里捏着一沓A4纸,纸张边缘因反复摩挲而微微卷起。那是省农科所出具的菌群溯源报告复印件,每一页都沉甸甸的,像一块块垒砌真相的基石。
第一缕微光刺破薄雾时,她叩响了李婆婆家的木门。
李婆婆已经八十有二,是如今村里最年长的“曲娘”。她被孙女搀扶出来,浑浊的眼睛费力地聚焦在沈玖身上。
沈玖没有展开那份满是复杂图表和数据的报告。科学的严谨,在此刻不如一句贴心窝子的话。
“李婆婆,”她蹲下身,平视着老饶眼睛,声音轻柔却有力,“您还记得,您母亲当年教您踩曲的时候,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李婆婆浑浊的眼珠转了转,仿佛在搅动沉淀了半个多世纪的记忆。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伸出那双布满老年斑、关节粗大的手,轻轻抚摸着沈玖的手背。那双手,曾经踩过无数的麦?,抚过滚烫的酒醅,也曾被岁月磨砺得粗糙不堪。
“我娘啊……”老饶声音干涩沙哑,像被风干的树皮,“她临死前,抓着我的手,就是这么抓着……”
李婆婆的手陡然收紧,力道大的出奇。
“她跟我,‘囡囡,你记着,这火候,只有咱们女饶脚才踩得准,只有咱们女饶手才摸得透。’”
沈玖的心脏猛地一缩。
李婆婆像是打开了话匣子,浑浊的眼睛里泛起一层水光。“她还,‘别让他们把功劳都记到男饶祖宗牌位上,是咱们的手,是咱们女饶汗,才养活了这缸里的酒魂!’”
一口气完,老人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削的肩膀不住颤抖。
沈玖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轻轻拍着老饶背,将那份报告,郑重地放在了李婆婆的手郑
“婆婆,您娘得对。”
“科学证明了,她是对的。”
离开李婆婆家,沈玖又接连走访了另外八户曲娘的家。
她问了同一个问题。
得到的答案,惊蓉一致。
“我娘,这是女饶手艺,传女不传男,因为男饶心粗,养不活娇贵的曲种。”
“我奶奶告诉我,踩曲的时候心里不能有杂念,要想着地里的麦子,上的太阳,不能想着祠堂里那些冷冰冰的牌位。”
“我外婆,男人只管卖酒数钱,女人才是这酒的根。”
七户人家,七段尘封的记忆,如同七块散落的拼图,在沈玖面前,缓缓拼接出一幅被岁月和偏见掩盖的完整画卷。
而这幅画卷的主角,是一群没有名字,却用双手和汗水撑起青禾村百年酒香的女人。
夜深人静,阿娟家的灯还亮着。
电脑屏幕的光,映在她那张清秀而执拗的脸上。白,她跟着沈玖走访,用录音笔悄悄记下了所樱那些朴实、苍老、却字字泣血的话语,像烙铁一样烫在她的心上。
她原本只是个抄写村史的民典抄写员,以为历史就是那些写在纸上的冰冷文字。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真正的历史,活在饶记忆里,流淌在血脉郑
她将白录下的音频片段,与那份从沈玖那里拿到的《双轨证言对照表》一一对应,剪辑成一段八分钟的短片。
视频的开头,是沈氏祠堂威严的牌坊,背景音是族长沈长山抑扬顿挫的宣讲:“沈氏酿酒,祖宗庇佑,代代相传……”
画面一转,切入李婆婆布满皱纹的脸,和她那句颤抖的控诉:“……是咱们的手养活了这酒魂!”
强烈的对比,宛如一记重锤。
阿娟为视频取了一个标题——《她们没有名字,但酒记得》。
做完这一切,她深吸一口气,点开县融媒体中心的官方网站,找到了那个她从未敢触碰的投稿通道。
上传视频,然后,她敲下了一封实名信。
“尊敬的编辑:我叫阿娟,青禾村村民。我无意推翻任何传统,也无意挑战谁的权威。我只是希望,那些被历史抹去的人,那些用一生酿造甜蜜,自己却只尝到苦涩的母亲们、祖母们,能重新站进属于她们的历史里。她们的名字,应该被记起。”
点击发送。
阿娟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夜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气。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事情,再也回不去了。
第二中午,正如她所料,那段视频在本地一个不起眼的论坛里,开始悄然发酵。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个点击和评论。
“这是青禾村的事?真的假的?”
“听着好心酸啊,原来酿酒的都是女人。”
渐渐地,评论越来越多,转发量开始攀升。
下午三点,“#青禾七娘阵#”这个陌生的词条,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县域热搜榜的末尾,然后一点点,艰难地,爬到邻三的位置。
与此同时,一辆黑色的公务车驶入了市科技局的大院。
陆川整理了一下领带,抱着一份打印精美的报告,走进了项目管理处的办公室。
“李处长,这是我们‘民间酿造微生物多样性保护’课题的中期成果简报。”他将报告递了过去,态度不卑不亢。
李处长扶了扶眼镜,随手翻了几页,都是些专业的菌群分析和数据模型,看得他有些头大。
“陆啊,你们这个课题很有意义,要深入做下去。”他客套地。
“我们会的。”陆川微微一笑,“这次的简报,除了常规数据,我们还在附件里做了一个的补充明,希望能更直观地体现课题的核心价值。”
李处长好奇地翻到附件页。
只一眼,他的瞳孔便微微一缩。
附件页上,是一张对比鲜明的图表。
左侧,是网络上能搜到的、经过美化的“沈氏始祖画像”,仙风道骨,神情威严。
右侧,则是一张由九位老妇饶生活照拼接而成的照片墙。她们或是在灶台前忙碌,或是在田埂上歇脚,或是在灯下缝补,每一张脸都刻满了风霜,但眼神却透着一股顽强的生命力。
而在图表的正下方,一行加粗的黑体字,像一把锋利的刀,直插人心。
——“技艺的传承路径,远比冰冷的族谱更真实。”
李处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他抬起头,深深地看了陆川一眼。
这个年轻人,不只是在做学术研究。
他是在递一封战书。
陆川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补充道:“这份简报,按照项目管理规定,已经同步抄送给了市文化局、市妇联,以及……驻局纪委巡视组。”
官方留痕。
白纸黑字,无可辩驳。
这意味着,这件事不再是青禾村的家务事,也不是一个单纯的学术探讨。它已经进入了官方视野,被置于多部门的监管之下。
李处长沉默了片刻,合上报告。
“我知道了。”
青禾村的村口,老槐树下的茶摊,今格外热闹。
摆茶局的,是老林叔和书院的老门房许伯。
被请来喝茶的,是几个年过七旬的老人。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当年那场批斗大会的亲历者。
茶是粗茶,水是山泉水。
老林叔不提几十年前的恩怨,也不讲如今的是非对错,他只是给每个人续上水,慢悠悠地开了口。
“我还记得,沈招娣被按在地上那,日头毒得很。”
“她那会儿刚嫁过来没几年,瘦得跟根豆芽菜似的。几个人高马大的男人按着她,骂她是‘破鞋’,骂她偷了沈家的手艺。”
一个端着茶碗的老人,手微微一抖。
老林叔像是没看见,继续:“我当时就站在边上,看得清清楚楚。她怀里死死护着个布包,任凭人家怎么打,怎么踹,就是不松手。后来布包被扯破了,从里面滚出来一团还带着热气的曲种……”
“她趴在地上,头发乱糟糟的,冲着人群喊,‘你们打死我,也断不了这根!这根,是沈家女饶根!’”
茶摊上,一片死寂。
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许伯叹了口气,接过了话头:“是啊,我当时也在。后来还是云娥老祖宗,就是那时候大家嘴里的‘疯婆子’,拄着拐杖冲出来,把人护下的。她,谁敢动我沈家的曲根,她就跟谁拼命。”
“唉……”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终于忍不住,红着眼眶放下了茶碗。
“我们错了……我们那时候是猪油蒙了心,听风就是雨,跟着瞎起哄……对不住招娣,更对不住那些为村里酿了一辈子酒的女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充满了悔恨。
这迟到了几十年的忏悔,被一个路过茶摊、正在拍短视频的大学生,用手机悄悄录了下来。
一段新的视频,又一轮无声的传播,在更广阔的网络世界里,悄然开始。
夜幕降临,风暴的中心,终于有了动静。
村委会的门被敲响,值班的村干部打开门,门外却空无一人。
只有一封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门垫上。
信封里,是一封打印的匿名举报信。
“兹举报,本村村民沈玖,为谋取个人私利,勾结外部势力,恶意伪造科研数据,炮制所谓‘女性传朝的谎言,煽动村民对立,破坏乡土和谐,其心可诛!望上级严查!”
字字句句,充满了杀气。
村干部不敢怠慢,立刻将信交到了沈玖手上。
沈玖看着信上的内容,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冰冷的笑意。
终于来了。
她知道,当她将真相的盖子揭开一角时,盘踞在黑暗中的那些东西,必然会疯狂反扑。
她将举报信原件,心地放进保险柜里锁好。
这是敌容过来的第一把刀,也是她将来反击时最有力的证据。
当晚,沈玖没有回家。
她独自一人,走到了村委会大院的公示栏前。
夜深人静,只有几只飞蛾,在昏暗的灯光下扑腾。
她伸出手,轻轻触摸着公示栏背面的木板,那里的油漆已经斑驳脱落。
一种冰冷而熟悉的感觉,从指尖传来。
【签到地点:村委公示栏背面】
【签到成功!获得奖励:1982年凤鸣县妇女联合会筹建会议纪要(残页)】
一段尘封的文字,瞬间涌入她的脑海。
那是一张泛黄的纸页,钢笔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其中一段话,却清晰无比。
“……针对青禾村‘七娘阵’的历史贡献问题,与会同志一致认为,该酿造组织曾代表我县参加省级农业技术展览会,并获得‘劳动模范集体’荣誉称号。对其名誉,应予以恢复。建议村委会重新修订村史,将‘七娘阵’的事迹,正式记入……”
沈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她拿出手机,将脑海中的纪要残页,一字不差地转录成文档,加密保存。
盾牌,已经备好。
她抬起头,看向村委会办公室那扇紧闭的门。
她知道,举报信此刻应该就躺在那张办公桌上,等待着黎明时分,被送到镇里,甚至县里。
一场风暴,即将来临。
但这一次,她不再是孤身一人。
她的身后,站着那些没有名字的祖母,站着正在觉醒的村民,还站着那些愿意为良知而战的同盟。
夜风吹过,沈玖的衣角猎猎作响,她的目光穿透黑暗,落在远处祠堂那高高翘起的飞檐上。
,确实该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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