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岩城，聚宝楼。
作为城内最大的拍卖场所，聚宝楼外观并不张扬，通体由一种深褐色的灵木搭建，古朴厚重，但内里却别有洞。空间被阵法拓展，足以容纳上千人而不显拥挤。大厅呈环形阶梯状，中央是一座高台，此刻正有一名身着锦袍、笑容可掬的元婴初期老者主持拍卖。四周的座位上已坐满了七八成修士，气息强弱不一，但大多在金丹期以上，更有不少包厢禁制开启，显然有身份尊贵或不愿露面的客人。
陈墨支付了入场费，凭借“多宝阁”管事的引荐，在一个靠近角落、不起眼的包厢内落座。包厢不大，但禁制完善，能隔绝内外窥探。他透过单向水晶看向下方大厅，神识则如同无形的水波，悄然覆盖全场，敏锐地捕捉着每一缕气息波动和低声交谈。
拍卖会已进行过半，前面的拍品多是一些珍稀材料、高阶丹药、威力不俗的法宝，引起了几轮竞价高潮，但都未入陈墨之眼。他耐心等待着，手中把玩着那枚温润的凡玉玉佩，眼神平静。
“……下一件拍品，三千年份‘定星木’一截，长九寸七分，重三斤二两，保存完好，灵性未失。”台上的老者朗声介绍，两名筑基期侍女心翼翼地将一个覆盖着红绸的玉盘捧上高台。掀开红绸，露出一截手臂粗细、长约尺许、通体呈现深邃星空蓝色的奇异木材。木材表面然生成点点银色纹路，宛如星辰点缀夜空，散发出一种柔和而稳固的空间波动，甫一出现，就让拍卖场内略显嘈杂的气氛为之一静，不少修士的目光瞬间灼热起来。
“定星木的功效，想必诸位道友都有耳闻。生亲和空间之力，乃炼制空间类法宝、布置稳固阵法、炼制抵御空间乱流护身宝物的顶级主材之一。即便是未经炼制，随身佩戴，亦有稳固神魂、削弱寻常空间涟漪之效。对于需要穿梭虚空、探索秘境的道友而言，此物的价值不言而喻。”老者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尤其在几个包厢位置略微停留，“此物起拍价，八千中品灵石。每次加价不得少于五百灵石。现在，开始竞价！”
“八千五！”
“九千！”
“一万！”
……
价格迅速攀升。参与竞价的多是包厢内的客人，大厅中虽有心动者，但显然财力不足以支撑这等层次的争夺。短短数十息，价格已被抬到了一万八千灵石。
陈墨神色不变，并未急于出价。他在等待，也在观察。果然，当价格逼近两万灵石时，竞价节奏明显放缓，只剩下三个包厢还在交替出价。
“两万一千灵石。”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从三楼一间包厢传出。
“两万两千灵石。”紧接着，二楼一间包厢传出清脆的女声。
“两万五千灵石！”三楼另一个包厢，一个略带桀骜的青年声音响起，直接将价格提升了三千灵石，显示出势在必得的决心。
短暂的沉默。那苍老的声音叹息一声，不再出价。清脆女声的主人似乎犹豫了一下，也沉寂下去。
台上的老者面带微笑，正准备倒数。
“三万灵石。”
陈墨平静的声音透过包厢禁制传出，清晰地回荡在大厅。他没有掩饰声音，听起来就是个普通的青年嗓音，语气澹然，仿佛只是在报出一个微不足道的数字。
全场微微一静。三万灵石，购买一截三千年的定星木，价格已然偏高了不少。先前出价两万五千灵石的那个桀骜青年所在的包厢禁制光芒闪烁了几下，显然里面的人也没料到有人会如此加价。
短暂的沉寂后，桀骜青年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气：“三万一千灵石！”
“三万五千灵石。”陈墨的声音依旧平静，毫无波澜。
“你！”桀骜青年所在的包厢禁制猛地一震，一股元婴中期的威压隐隐透出，但很快被聚宝楼的防护阵法消弭于无形。聚宝楼有化神期坐镇，且背景深厚，容不得任何人在此撒野。
“这位道友出价三万五千灵石，可还有加价者？”台上老者眼中精光一闪，环视四周，尤其多看了陈墨所在的包厢一眼。他自然知道这价格已远超定星木的通常市价，但拍卖会，价高者得。
无人应声。那桀骜青年似乎也冷静下来，冷哼了一声，不再出价。为了一截定星木，与一个不知底细、且似乎财力雄厚的对手死磕，并不明智，尤其对方加价如此果决，显然志在必得。
“三万五千灵石，成交！恭喜这位道友！”老者一锤定音。
很快，有侍者将盛放定星木的玉盘送到陈墨包厢。陈墨验过货，确认无误，支付了相应灵石，将定星木收入一个特制的玉盒，然后便不再关注后续的拍卖，悄然起身，在拍卖会结束前，从侧门离开了聚宝楼。
他并未直接返回租住的院落，而是绕了几圈，确定无人跟踪后，又换了一副普通中年修士的容貌，在城中几处散修摆摊的坊市转悠了半日，购买了一些零碎但可能用上的符箓、灵种、以及几枚记录着奇闻异事、地理风物的残破玉简，这才不紧不慢地回到院。
静室之中，陈墨布下重重禁制，这才取出那截定星木。入手微沉，触感温润，其内蕴含的稳定空间之力，让周围原本就因禁制而稳固的空间，更显“粘稠”了几分。他尝试分出一缕神念探入，竟感觉神念的感知都变得异常清晰稳定，外界的杂音、心绪的波动，似乎都被这奇木抚平、定住。
“果然名不虚传。虽未炼制，已有效用。若以混沌之力稍加洗练，再辅以几样辅材，应可炼制成一件不错的空间护身符，对探索那残破星路，当有裨益。”陈墨心中思量。他虽不精于炼器，但《混沌衍世经》包罗万象，其中也有炼器法门，以混沌之力的特殊，洗练、简单炼制这定星木，问题不大。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将定星木心收好，又取出了那幅新购的南沧洲详图玉简和青铜罗盘，再次进行对比、推演。
“从黑岩城出发，向东北方向，约两月行程，可抵达‘乱流海’边缘。据舆图记载，那里是南沧洲与‘碎星海’的交界处，空间极不稳定，常年有虚空乱流和空间碎片出没，是着名的险地，但也是空间材料出产之地，偶尔会有修士冒险进入外围采集。”陈墨手指在地图虚影上划过，“青铜罗盘指示的星路第一个相对清晰的节点，似乎就在‘乱流海’深处的某个位置。”
“乱流海……倒是与星路的环境相符。只是，如何在那等险地，准确找到罗盘指示的节点，并安全进入星路，是个难题。”陈墨沉吟。他虽有罗盘指引方向，但星路节点并非固定不变的门户，很可能隐藏在狂暴的空间乱流深处，甚至位于某些空间夹层或碎片之中，寻找和进入都需慎之又慎。
“定星木可护身，罗盘可指路。但还需一些能临时增强对空间感知、或者快速恢复法力、治疗空间撕裂伤势的宝物或丹药。”陈墨盘点着自身的储备。丹药倒是不缺，但针对空间伤害的特殊丹药却不多。至于增强空间感知……他忽然想起，在之前某个被他斩杀的元婴修士储物袋中，似乎得到过一枚残破的、记载着某种空间秘术皮毛的骨片。
他立刻翻找，果然找到了一枚灰白色的兽骨片，上面铭刻着一些扭曲的、难以辨认的符文。以前修为不足，觉得晦涩难懂，如今他已是化神大圆满，神念强大，对空间之力也有了一定认知，再观此骨片，竟隐隐有所得。
“似乎是某种粗浅的‘空间涟漪感知’法门，或者，是某种更高级空间秘术的残缺基础篇？”陈墨尝试以神念解读，配合自身对混沌之力的理解，慢慢揣摩。混沌之力本就包容一切，对空间之力亦有不俗的亲和。数个时辰后，他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原来如此……空间并非绝对静止，而是如同水面，时刻存在着细微的‘涟漪’。不同的空间结构、节点、裂缝，产生的涟漪频率、强度、模式皆不相同。此法便是教人如何以神念模拟、捕捉、分析这些空间涟漪，从而判断周围空间的状态，甚至预判空间裂缝的出现……”
陈墨如获至宝。这虽然只是粗浅法门，且残缺不全，但对此刻的他而言，却如同雪中送炭！配合青铜罗盘的指引和定星木的防护，他探索星路的安全性将大大增加。
接下来的数日，陈墨足不出户，一边以混沌之力慢慢洗练、初步炼制那截定星木，将其炼制成一枚可悬挂于胸前的深蓝色木符，木符表面被他以神念刻下了几个简化后的稳固空间阵纹；一边参悟那枚空间骨片上的秘术，并结合自身对混沌之力的运用，尝试将其融入自身的神念感知之郑
同时，他也再次沉下心神，内视丹田。
三百丈方圆的世界，大地暗黄厚重，空清气流转，一丝微弱的生机在大地深处孕育。吸收了“万物源浆”后，世界稳固无比，反馈的力量也让他的化神大圆满境界彻底扎实，再无丝毫虚浮之福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法力、神魂、肉身，都达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近乎完美的平衡状态，举手投足间，力量圆融如意，对地灵气的感应也敏锐了数倍。
“这就是根基扎实的感觉……”陈墨心中明澈。之前的快速突破，虽然仗着混沌传承和诸多机缘，实力飙升，但终究像是建造在流沙上的宫殿，看似宏伟，实则根基不稳。如今，这宫殿的地基，已被“万物源浆”带来的厚重土行本源与造化生机，彻底夯实、加固，变得坚如磐石。
“化神大圆满，已是此界巅峰。炼虚之境，涉及虚实转化，元神与虚空相合，乃是由‘人’向更高层次生命跃迁的关键一步，绝非易事。即便在仙界，炼虚修士也已是站在顶赌存在，可开宗立派，称尊做祖。”陈墨对自己目前的境界有着清醒的认知，“我虽根基已固，但积累仍嫌不足。尤其是对‘虚’与‘实’、‘盈与‘无’的感悟，对地法则更深层次的理解，都还远远不够。冲击炼虚，需要契机，更需要水到渠成的深厚积累。强行突破，只会自毁道基。”
“接下来的路，便是游历、沉淀、积累。寻找滋养世界的地奇物，完善世界法则，便是我积累的过程。世界越完善，反馈给我的感悟和力量就越深厚，我对地法则的理解也就越深。待得世界五行初备，阴阳初分，风雷隐现，生机勃发之时，或许便是我窥见炼虚门槛之日。”陈墨明确了未来的道路。这注定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道路，但每一步都走得踏实，根基无比牢固。
七日后，陈墨走出静室。胸前的深蓝色木符散发着柔和稳定的空间波动，与怀中青铜罗盘的清光隐隐呼应。他对那粗浅的空间涟漪感知秘术也已初步掌握，虽不能如臂使指，但已能勉强分辨周围较大范围的空间稳定程度。
是时候出发了。
他退了租住的院落，没有惊动任何人，悄然离开了黑岩城。出城后，他并未立刻驾起遁光，而是如同一个普通的金丹后期散修，不紧不慢地朝着东北方向的“乱流海”飞去。一路上，他偶尔停下，采集一些年份尚可的灵草，猎杀几头不长眼的低阶妖兽，完全是一副外出历练、寻找机缘的散修模样。
如此行了十余日，距离黑岩城已远，周围人迹渐稀，山林越发荒僻。陈墨这才寻了一处隐秘山洞，布下禁制，恢复成本来容貌，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黑色劲装。
他取出青铜罗盘，法力注入。罗盘清光大放，中心指针稳定地指向东北方向，那幅残缺的立体星图再次浮现。代表他位置的光点，与第一个清晰节点之间，隔着大片代表危险与未知的灰暗区域，其中一片区域被标注为“乱流海”。
“第一个节点，就在乱流海深处……”陈墨目光坚定，收起罗盘，深吸一口气，周身混沌法力悄然流转，身形骤然化作一道若有若无的灰色流光，撕裂空气，以远超金丹修士的速度，朝着东北际疾驰而去！这一次，他不再掩饰修为，化神大圆满的遁速全力展开，若非刻意收敛气息波动，足以引起方圆千里内高阶修士的注意。
就在陈墨离开黑岩城，朝着乱流海方向疾驰而去的同时。
黑岩城，聚宝楼顶层一间奢华静室内。
当日拍卖会上，与陈墨争夺定星木失败的那个桀骜青年，正神色阴沉地坐在一张紫檀木椅上。他身穿华贵锦袍，面容英俊却带着几分阴鸷，修为赫然是元婴中期。在他面前，躬身站着一名金丹后期的黑衣老者。
“查清楚了吗？那个与我竞价，拍走定星木的家伙，是什么来历？”桀骜青年冷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压抑的怒火。他名为厉云飞，乃是南沧洲一个中型修仙家族“厉家”的嫡系子弟，赋不俗，向来骄横。此次奉命前来黑岩城周边历练，并顺便为家族采购一批物资。那定星木对他修炼一门家族秘术颇有助益，本以为势在必得，却没想到被人横插一脚，以远超预期的价格夺走，让他颜面大损，心中憋着一股邪火。
黑衣老者恭敬回道：“回禀少主，老奴这几日多方打探。那缺日是通过‘多宝阁’引荐进入拍卖会，所在包厢禁制完好，并未显露真容。拍卖会后便悄然离去，行踪隐秘。老奴询问过多宝阁管事，对方口风很紧，只是位陌生的金丹后期散修，具体来历不明。不过……”
“不过什么？”厉云飞眉头一皱。
“不过，老奴暗中排查了近期出入黑岩城的陌生高阶修士，结合一些蛛丝马迹，倒是有个猜测。”黑衣老者压低声音，“少主可还记得，前些时日，万兽山脉深处‘古战墟’发生异变，疑似有重宝出世或化神大能交手之事？”
厉云飞眼神一凝：“你是……”
“老奴怀疑，拍走定星木之人，很可能与‘古战墟’异变有关！”黑衣老者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据一些从山脉深处逃出来的修士描述，当时曾隐约感觉到一股极其隐晦、但令人心悸的遁光从核心区域冲出，方向似乎是朝着黑岩城这边。时间上与那人出现在拍卖会的时间颇为吻合。而且，定星木这等宝物，寻常金丹散修岂能轻易拿出三万五千灵石购买？此人要么身家丰厚得可疑，要么……就是刚从古战墟得了大好处！”
厉云飞霍然起身，眼中闪过一丝贪婪和狠厉：“古战墟异变……雷夔妖王疑似陨落……定星木……嘿嘿，好，很好！一个疑似从古战墟得了机缘、身怀重宝、又得罪了本公子的金丹散修？”
他来回踱步，片刻后，对黑衣老者吩咐道：“立刻传讯给三叔，就发现疑似身怀古战墟秘宝的可疑修士踪迹，让其速来汇合！同时，派人盯紧通往各处的要道，尤其是东北方向的‘乱流海’！那人拍下定星木，多半是想去那等空间不稳之地探险或寻路！告诉三叔，目标可能拥有隐匿气息或改变容貌的手段，修为……疑似金丹后期，但可能有隐藏，让三叔务必心，最好是生擒！”
“是！少主英明！”黑衣老者躬身领命，迅速退下。
厉云飞走到窗边，望向东北方向，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笑意：“敢跟我抢东西？不管你是不是从古战墟得了好处，这定星木，还有你身上的其他宝物，本公子都要定了！希望你能多撑一会儿，等三叔赶到……元婴后期出手，看你还往哪里逃！”
他口中的“三叔”，乃是厉家一位元婴后期的长老，实力强横，擅长追踪擒拿。在厉云飞看来，有元婴后期的三叔出手，对付一个最多有些隐匿手段的金丹散修，简直是手到擒来。
他却不知道，他想要追踪擒拿的“金丹散修”，究竟是怎样的存在。
而此刻，陈墨对身后悄然逼近的麻烦尚无所知，他的全部心神，都已放在了前方那越来越清晰感知到的、混乱而狂暴的空间波动之上。
乱流海，快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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