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件被收起来后,空气中弥漫着沉重的寂静。
我知道,刚刚请辞的沈归鹤有所隐瞒。
他以年老犯错为由突然隐退,感觉……不对劲。
我不会让他轻易溜走。
我派遣了伪印郎,我那沉默的眼线,去挖掘真相。
伪印郎很快带回了报告,还带来了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发现:一个空墨海
在盒底刻着一句预言:“真墨已死,余者皆尸”。
这可不只是一次辞职,而是一场阴谋。
接着,在讲口局排练时,事情发生了。
我惊恐又着迷地看着影抄姬的影子舞动,文字投射在屏幕上。
这并非她的本意。
水瞳姑证实道:“她的影子……在替别人写字。”她的影子揭露了沈归鹤与边关将领合谋推翻皇帝的计划。
还有字腐僧的回忆——墨冢会伪造诏书的记忆……这一切都让人觉得异常熟悉。
线索串联起来了。
影抄姬不只是一名表演者,更是一个工具——墨冢会的“活拓板”。
现在,一切都得通了。
我必须迅速行动。
我不再寻找原件,而是集中精力。
是时候使用【共袱断义】了。
我要探寻真相。
在废弃的水池边,仪式开始了。
我需要与塑造那些谎言的墨水建立联系。
一道黑玉般的光芒闪过,我看到了。
十二年前,我满怀对国家的热情,笔下流淌出文字。
接着,一切扭曲了。
我看到沈归鹤在篡改《政思录》,听到他令人心寒的低语:“女儿……爹给你一个太平世界……”这无关权力,而是出于爱。
但这却导致了更加险恶的后果。
我咳出了血,这是洞察真相的代价,但我也获得了触摸被篡改文字就能反推书写者意图的新能力。
我怒火中烧,必须想办法让这怒火发挥积极作用。
随着伪造的《状元策论》和《母妃日记》受到质疑,我测试着新能力的极限。
民众濒临暴动。
那位为伪造文书辩护的老学者,羞愧地烧掉了自己的书,含泪哀叹自己被背叛。
他得没错。
这让我们所有人都付出了代价。
讲口局宣布了一个新的真相:“你写的字,早晚要认你;心亏的人,别想躲进纸里。”
变革开始了。
七后,辨墨展变成了真言堂。
所有公共政策都要经过三重验证:纸张、墨水和心意。
象征这场变革的黑玉核心被封存起来。
上面刻着:“信任不在于印章,而在于不敢自欺。”烬心郎燃尽最后一炉香时,我脑海中浮现出一只手撕开黄绢的画面。
但这场博弈并未结束。
在一个密室里,皇帝正在思考《共议会章程》。
上面多了一行字——向皇帝提出的请求。
我对此心存疑虑。
皇帝的决定是:“准,但缓校”局势已经很明显了。
一场新的权力斗争即将来临。
春祭的第七即将到来。
京城的百姓仍在宫门外徘徊,泪流满面……而我知道,这座城市的核心即将破碎。
奏折递上来的第三日,京城的气阴沉得像是要滴下墨来。
这道请辞的折子,出自太傅沈归鹤之手,字里行间满是暮气沉沉的自我贬损,称自己“年迈神昏,误校典籍”,不堪再负重任。
每一个字都写得恭谨本分,可苏晏的指尖拂过那墨痕,却只感到一片刺骨的冰冷。
这不是一个老臣的倦怠,而是一头猛虎在退回山林前,刻意收敛爪牙的伪装。
他不信。
命令无声地传达到了伪印郎耳郑
这个宫中最擅长“不存在”的人,如一缕青烟般融入夜色,潜入了戒备森严的太傅府。
他搜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甚至撬开霖砖,最终却只在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空如也的乌木墨匣。
匣子本身并无奇特,但在内衬的丝绒下,一行用针尖刻下的字,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着寒光:“真墨已死,余者皆尸。”
几乎在同一时刻,城南的讲口局内,丝竹之声正悠扬。
影抄姬随着乐声翩翩起舞,她身姿曼妙,如风中扶柳,长长的水袖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
然而,当她的身影投射在背后那面巨大的白墙上时,诡异的一幕发生了。
那影子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脱离了主饶动作,在墙上自行扭曲、延展,竟自动浮现出一串串清晰的笔迹。
那字迹龙飞凤舞,杀气腾腾,正是沈归鹤与边关大将暗通款曲,策划“清君侧”的密信原文!
乐声戛然而止,满堂哗然。
水瞳姑第一个冲上前,她那双能看透虚妄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的影子,声音因惊骇而颤抖:“她的影子……在替别人写字。”
苏晏赶到时,影抄姬已经瘫软在地,面色苍白,浑然不知发生了什么。
望着墙上那尚未完全消散的墨影,一个尘封已久的秘密如惊雷般在苏晏脑海中炸开。
墨冢会,这个以伪造文书为根基的庞大组织,竟找到了这样完美的工具——一个生具备“无意识摹写”之能的“活拓板”。
每当组织高层进行最机密的谋划时,他们便会让影抄姬在特定的烛光下起舞。
她本人沉浸在艺术的享受中,而她的影子,却忠实地记录下了一切见不得光的阴谋。
事后,再由专人从这墨影中提取笔迹,复刻成足以乱真的伪证。
“我又看见了……我又看见了……”字腐僧乒在地,发出野兽般的悲鸣,浑浊的眼中流下血泪。
“当年……当年那份先帝的伪遗诏,就是这么造出来的!”
原来如此。
苏晏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随之破灭。
他明白了,追查那份所谓的“原件”已经毫无意义,因为墨冢会随时可以利用影抄姬,制造出无数份“原件”。
他们要的不是一份证据,而是制造“真实”本身的能力。
够了。
这场由谎言构筑的游戏,该结束了。
苏晏他要做的,不是找到谎言的载体,而是彻底摧毁谎言的根基。
他要启动那个轻易不敢动用的能力——【共袱断义】。
他要以这满城百姓对“真实”最朴素、最强烈的执念为引,逆流而上,去触碰那些被篡改的文字背后,最初始、最真实的书写心境。
深夜,辨墨展的废池旁,寒风肃杀。
这里曾是无数文人墨客辨识真伪的圣地,如今却只剩一池干涸的残墨。
苏晏立于池边,身后站着他最信任的四个人。
他下令,取影抄姬之影(以特制明胶拓下的一片暗影),取字腐僧之血(因见证伪诏而流下的悔恨之血)。
取伪梦童之梦(以安神香诱导出的、关于文字虚实的呓语),取水瞳姑之见(她眼中残留的、看破影子的那一道灵光)。
四者合一,被苏晏亲手注入池心那片早已凝固的黑玉残墨之郑
他闭上眼,将自己全部的精神力沉入其中,低喝一声:“开!”
刹那间,那片残墨仿佛活了过来,一道道黑玉般的光网从池底疯狂暴胀,瞬间吞噬了苏晏的视野。
世界在他眼前炸开,无数扭曲的文字、破碎的画面如洪流般涌来。
他“看见”了。
他看见十二年前的那个夜晚,一个年轻的自己,在昏黄的灯下奋笔疾书,胸中是忧国如焚的烈火,笔下是字字发烫的《政思录》。
每一个字,都充满了对国家未来的赤诚与热望。
随即,画面猛地扭曲。
灯火摇曳,变成了另一间书房。
年迈的沈归鹤颤抖着手,用一支饱蘸浓墨的笔,逐字逐句地改写着《政思录》。
他的脸上没有权臣的阴狠,只有无尽的痛苦与挣扎,口中反复喃喃自语:
“女儿……我的女儿……爹给你一个太平世界……一个没有纷争、没有牺牲的太平世界……”
那一刻,苏晏明白了。
谎言的本质,那驱动墨冢会这架庞大机器运转的核心,从来不是为了篡夺权力,而是为了逃避痛苦。
沈归鹤的女儿,死于十二年前那场因激进变法而引发的边境冲突。
他篡改苏晏的政论,将其中锐意进取的思想磨平,不是为了自己的官位,而是出于一个父亲最绝望的执念——
他要用一个虚假的、温和的“真实”,去埋葬那个让他失去一切的、痛苦的真实。
“噗——”苏晏猛地睁开眼,狂喷出三口鲜血,整个人摇摇欲坠。
但他眼中却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亮。
他成功了。
他彻底掌握了“反溯心境”之力。
从今往后,任何文字在他面前,都再无秘密。
只需轻轻一触,他便能清晰地感知到书写者落笔那一刻的真实意图。
他没有片刻迟疑,立刻命人将这些年所有引发巨大争议的伪稿——
包括他自己那份被篡改的《状元策论》,以及那本几乎将他置于死地的《母妃日记》——全部集中起来,逐一检验。
检验的结果,不是作为密报呈上,而是直接张贴于街头巷尾,公之于众。
最震撼人心的一幕,发生在太学门前。
一位德高望重、曾激烈撰文扞卫伪书《古圣先贤录》的老学究,在亲手触摸了苏晏提供的“心境拓片”后,呆立了整整一个时辰。
随即,他状若疯癫地冲回家中,将自己毕生珍藏的数千卷藏书全部抱到院中,一把火点燃。
熊熊烈火映着他老泪纵横的脸,他跪倒在地,向着太学的方向嚎啕大哭:
“我以为我在护道!我穷尽一生护卫先贤之道!原来……原来我只是在帮一群懦夫灭口!!”
这场大火,点燃了整个京城的良知。
讲口局的伶人连夜编排出新的唱词,传遍大街巷:“你写的字,早晚要认你;心亏的人,别想躲进纸里。”
七日后,苏晏上奏,宣布将“辨墨展”旧址,永久改建为“真言堂”。
并立下铁律:凡涉公共政策、律法条文之文书,在颁行之前,必须经过“三验”——验纸、验墨、验心。
他亲手将那块吸收了他力量的黑玉残芯封入一个沉重的石匣,永久地埋在了真言堂的地基之下,并亲自题字:“信不在符,而在不敢欺己。”
那夜,皇城司的角落里,烬心郎燃尽了最后一炉香。
袅袅的青烟在空中盘旋,最终竟幻化成一只握着笔的手,而那只手,正在用力撕碎一页模糊的黄绢。
与此同时,紫禁城最深处的密室中,一直沉默的皇帝,正缓缓展开一幅刚刚送到的帛书。
那赫然是《共议会章程》的一份崭新的“谦让版”,上面的条款温和了许多,似乎代表着某个派系的巨大让步。
而在帛书的末尾,却多出了一行用蝇头楷写就的字:“臣等恭请陛下,重掌乾纲。”
皇帝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留了许久,深邃得如同古井。
最终,他提起朱笔,在帛书上重重批下四个大字:“准,但缓校”
窗外,一道惊雷划破夜空,隐隐有风雷之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仿佛有万千声音在地间低语。
旧的秩序已经崩塌,新的巨浪正蓄势待发。
这座古老的京城,在经历了真与假的剧烈冲撞后,终于安静下来,每个饶心中却都悬着一个疑问:
谎言的灰烬之上,即将破土而出的,究竟会是什么?
它会比谎言更温暖,还是……更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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