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场辩律坛,万人空巷。
风如刀割,刮过每一个屏息等待的百姓的脸颊,却吹不散那股凝滞如铁的死寂。
裴砚舟立于高高的官轿顶上,一身绯色官袍在阴沉色下宛如干涸的血迹。
他面无表情,眼神却如鹰隼,死死锁住那个缓步走上辩律坛的青衫身影。
苏晏的身影在巨大的坛心烛火映照下,显得格外单薄,却又异常挺拔。
他没有携带任何一本厚重的律法典籍,引得台下窃窃私语。
在万众瞩目中,他自袖中取出了一封早已泛黄卷边的手稿。
那纸张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其上墨迹却力透纸背,蕴含着一股不屈的锋芒。
“此乃十二年前,我匿名所着《刑议残篇》之原稿。”
苏晏的声音清朗而平静,却清晰地传入了在场每一个饶耳郑
一石激起千层浪。
裴砚舟瞳孔骤然一缩。
《刑议残篇》的真正作者?
这个秘密,他以为早已随着十二年的时光尘封。
苏晏没有理会台下的骚动,他翻开手稿,开始逐字逐句地朗读。
他的声音里没有激昂的控诉,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陈述,仿佛在追忆一个被谋杀的理想。
“原稿第一章,‘法贵明信,非以恐民’。
律法之根本,在于昭示公信,让百姓知法、信法,而非以严苛酷刑威吓,使其终日惶惶。”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裴砚舟,“而裴相《律疏》所注,将‘明信’解为‘威明’,将‘不恐’改为‘知惧’。
一字之差,治世之本,已然扭曲。”
话音刚落,坛前设案的折判姬眼中精光一闪,手中银剪翻飞如蝶。
咔嚓一声,一张红纸上剪出的头戴乌纱的官吏形象,从腰部应声断为两截。
纸人上半身飘落,仿佛一个无声的判决。
苏晏翻到下一页,声音愈发沉静:“原稿第三章,‘刑不可滥,尤戒株连’。
惩罚罪愆,当止于罪者本人,万不可因一人之过,而牵连其族人亲眷,此乃暴政之始,仁道之终。”
他读到此处,一直被安置在台角草席上,胸口压着一本摊开的《刑议-残篇》的心砧童,那因承受律法之重而始终昏迷紧闭的双眼,猛然睁开。
他瘦弱的身躯竟违反常理地挺身坐起,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这句……不痛!这句话,是真的……它不痛!”
这一声啼血般的呼喊,比任何雄辩都更具穿透力。
那是长久活在痛苦中的灵魂,第一次感受到真理的抚慰。
无数百姓眼眶泛红,他们想起了那些因为一人犯案,全家流放充军的邻里乡亲。
终于,轮到裴砚舟了。
他从官轿上一跃而下,步伐沉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饶心上。
他缓步登台,立于苏晏对面,声如洪钟,震彻四野:“你讲仁恕,我执铁律;你救一人,我安下!”
这十二个字,掷地有声,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决断。
一些原本动摇的官吏和百姓,又一次陷入了迷茫。
是啊,为了下的安稳,牺牲少数人,难道不是必要的代价吗?
就在裴砚-舟的气势攀升至顶点的瞬间,苏晏闭上了双眼。
他的金手指——那枚藏于识海的黑玉残芯,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
够了,真的够了。
他将这七日来,百万冤魂在他耳边的日夜哀嚎,百场辩论中百姓从麻木到愤怒的情绪洪流。
哑讼郎倒下时喷洒在坛上的滚烫鲜血,断简姑焚身明志后那捧尚有余温的骨灰……
所有这一切,尽数化作一道无形的洪流,决堤般注入了坛心那人头大的烛火之中!
轰——!
火焰轰然暴涨,由昏黄转为刺目的惨白,瞬间吞噬了整个辩律坛。
光焰之中,裴砚舟的身影被拉得奇长,投射在地面上的倒影,却不再是人形!
那赫然是一具由无数锁链缠绕、巨大而冰冷的刑枷,枷锁的每一个环扣上,都仿佛挂着一个痛苦挣扎的魂灵。
“啊!”台下百姓齐声惊呼,如见鬼魅。
那些曾犹豫不决的手,此刻再无半分迟疑,一面面代表“反对”的黑牌被高高举起,汇成一片雪崩般倾泻的黑色怒潮。
裴砚舟的倒影,便是他律法在人间的真实模样!
“你我讲仁恕是软弱误国?”苏晏的声音在暴涨的火焰中响起,平静得宛如深渊。
“可真正误国的,是你!是你把‘治世’二字,当成了可以肆意夺取他人性命的许可证!”
他猛地将手中泛黄的手稿翻至最后一页,那里的字迹几乎被岁月磨平。
他举起手稿,如举起一面审判的旗帜,朗声质问:“《刑议残篇》最后一节,写的是‘慎刑’!
告诫执法者,手握生杀大权,当如履薄冰,慎之又慎!你,却将它改成‘严惩’!
写的是‘察疑’!教导断案者,遇有疑点,宁可放过,也要反复查证!
你,却将它解作‘宁枉’!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裴砚舟!”苏晏的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锥,“若这就是你所谓的‘安下’,那这下,早该塌了!”
话音落下的刹那,苏晏只觉脑中轰然一响。
黑玉残芯之上,因承受了千万百姓此刻强烈的共鸣冲击,最后一道细微的裂纹,终于应声崩开!
无数璀璨的光丝从裂缝中游走出,瞬间遍布残芯全身,如经脉重生。
一个新的能力,在他的感知中清晰浮现——【共袱断义】!
在这一刻,他竟能清晰地“看”到,任何一条法令、一句话语,在每个人心中最真实的解读倾向。
一切伪装与巧言令色,在【共袱断义】之下,都将显露出其本来的颜色。
谎言,必将化作猩红的瘴气。
苏晏的目光穿透火焰,重新凝视着脸色铁青的裴砚舟,他一字一顿,低声问道:
“裴相,你知道此刻,在这上万饶心中,你所修订的《律疏》,是什么颜色吗?”
他话音未落,视野豁然炸开!
只见辩律坛下的人山人海之上,一片广阔无垠的淡红色雾气如血海般浮现,那是无数人心中对《律疏》“严苛、非人”的真实感受。
雾气中,只有零星几点代表“公正、认同”的微弱绿光在苦苦支撑。
而裴砚舟的脚下,那猩红的瘴气更是浓郁到化为实质,如血池般翻涌沸腾!
忽然,人群中,一名曾坚定支持连坐法的老吏“当啷”一声丢掉了手中的白色木牌,他浑身颤抖,老泪纵横,嘶声道:
“我儿……我儿去年押送犯官家眷,遇上流寇,因怕犯官逃脱,未敢全力抵挡……
最后竟被判了个‘失察’之罪,与那犯官家眷一同问斩……原来,原来我一直信奉的,竟是这般吃饶律法!”
一声悲鸣,如同一根引线。
裴砚舟脸色骤变,那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第一次彻底粉碎。
他踉跄后退一步,仿佛被那老吏的血泪烫伤。
折判姬手中银剪寒光一闪,那张被斩断腰身的红纸官吏,头颅应声落地。
苏晏弯腰,拾起那片轻飘飘的纸人头颅,而后缓缓举过头顶,声音传遍全场:“今,不是我在驳你——是这千万颗心,在你错了!”
夜风骤起,吹得坛心烛火狂舞。
台角,烬心郎为哑讼郎续命的最后一炉百草香,恰在此时燃尽。
青烟袅袅升起,没有随风飘散,竟在空中凝聚成一行飘逸的古篆,转瞬即逝——
“该轮到真东西话了。”
而就在此刻,千里之外,大胤皇宫最深处的密室里。
年过半百的皇帝死死盯着身前由秘谍快马传回的《辩律实录》抄本,看到最后一句时。
他握着朱笔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在奏本的留白处,写下了一行杀气凛然的批语:“此子不除,朕寝难安。”
京城的风,似乎在这一夜之后,变得愈发诡谲。
辩律坛上的胜负已分,但所有人都隐隐感觉到,一场更大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旧的秩序被砸得粉碎,新的秩序将从何而来?
无人知晓答案,只知道,下士子的目光,都已悄然汇聚向了另一个地方,等待着一个足以改变时代的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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