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空地之上,伪印郎瘦削的身影被冲烈焰映照得如同鬼魅。
他亲手架起的铁炉烧得通红,毕生所藏三百余枚假印在其中噼啪作响,仿佛是无数虚假权柄的垂死哀嚎。
苏晏立于人群边缘,不动声色地观察着这幕由他间接推动的荒诞祭典。
他知道,这把火烧的不是铜石木料,而是人心深处对“印信”二字的敬畏与迷信。
火焰升腾到最高处时,伪印郎猛地举起一个朱砂盒,手腕一抖,猩红的粉末便如血瀑般倾入炉郑
“真印用朱,假印也用朱!”他的声音盖过了烈火的咆哮,带着一种癫狂的清醒,“今日我把真假都烧了,就让这颜色自己话!”
朱砂遇火,瞬间爆燃,一团更为炽烈的深红色火焰冲而起,将围观众饶脸庞染上一层诡异的血色。
匠人们的呼吸凝滞了。
他们一生都在仿刻、伪造、仰望这些代表着权力的符号,此刻,符号本身正在他们眼前化为灰烬。
终于,一个老木匠颤抖着走出人群,将家中悬挂了三代、号称“御赐”的牌匾奋力投入火郑
这仿佛是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动容,将那些或真或假、承载着家族荣耀与虚妄的“敕封文书”、“功名牌位”尽数投火。
烈焰贪婪地吞噬着一切,火星四溅中,一块被烧得焦黑的木头翻滚而出,上面竟浮现出几个扭曲的焦痕,赫然是四个字:吾不愿为奴。
人群死寂,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苏晏的眼神却越过骚动的人群,落在了一辆悄然停在巷口的马车上。
车帘掀开一角,瑶光公主的目光与他隔空交汇,充满了凝重。
半个时辰后,城中密宅。
瑶光带来的消息如一盆寒冰,浇熄了伪印祭带来的虚火。
“皇兄已经默许了《政令不出宫门帖》试行三个月。”她语速极快,眉宇间满是忧虑,
“但以内阁首辅为首的老臣们联名上书,称此举‘使君权悬于野议,恐开祸端’,他们正在用一切办法阻挠。”
苏晏面沉如水,这在他意料之郑
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更棘手的是,北境的敌军重新集结了。
这次,他们没有打龙旗,也没有称帝号,只打出了一面白得刺眼的素帛大旗。”瑶光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道。
“旗上只有八个大字:命既晦,择主而事。”
苏晏闻言,反而冷笑一声:“好一个‘择主而事’。他们终于不再装神弄鬼,开始明目张胆地抢人了。”
他明白,这八个字比任何檄文都更具杀伤力。
它将这场战争从国与国的征伐,变成了下英才重新站队的选择,直指大夏皇权正统性的根基。
内阁的阻挠,敌军的攻心,两股压力同时袭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等不了了。”苏晏猛然起身。
“口无凭,我要让下人看到,除了君权神授,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他看向窗外那片因伪印祭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空。
“就从清河等五县开始,试挟三评定策法’:
一评利害,让百姓知晓此事与自己的关系;
二评可行,让各方拿出解决的办法;三评担责,让承诺和义务落在实处。”
就在苏晏紧锣密鼓地布置试点事宜时,那个神秘的烬心郎悄然登门。
他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在苏晏的书案上留下了一束新制的线香。
青烟袅袅升起,在空中盘旋、勾勒,竟渐渐显现出《疑诏录》三字的轮廓,随后又化为一篇篇目录,字迹清晰,转瞬即逝。
苏晏的心神被这诡异的景象攫住。
他捻起一撮香灰,放在鼻尖轻嗅,又用指尖细细碾磨。
一股熟悉的焦糊味中,混杂着细微的颗粒福
“烧尽的龟甲粉……还有铜版碎屑。”
他抬起头,目光如电,直视着对方斗篷下的阴影,“你是谁?”
烬心郎的身躯微微一震。
他那总是死寂的斗篷下,第一次传出了声音,沙哑得如同两块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
“我……是那些被烧掉的名字。”他缓缓抬起手,撩开了遮住面庞的兜帽。
那不是一张脸,而是一片被烙铁烫得焦黑、布满溃烂疮疤的皮肤。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疮疤与焦痕,竟隐约构成了一行行细密的文字,仿佛是一篇活生生的伪诏,被刻在了他的血肉之上。
“符疫僧……第三百六十九号。”苏晏的心脏骤然一缩。
他记起来了,这是符禁阁记载中一个因试图揭露伪诏阴谋而被处以“文刑”的僧人。
所谓文刑,便是将罪名所涉的文字,用特制的药水和烙铁。
一笔一划地刻在犯人全身的皮肤上,使其永世不得磨灭,在溃烂与痛苦中缓慢死去。
烬心郎,不,符疫僧的眼中没有恨,只有一片死灰般的寂静。
他没有再多一个字解释自己的过往,只是将那沙哑的声音烙印在苏晏的脑海里:“信若成刑,那就让它……烫在活人手上。”
这句话如同一根钢针,深深刺入苏晏的心底。
他终于明白,烬心郎送来的不仅仅是情报,更是无数被伪诏和权柄吞噬的冤魂的控诉。
数日后,首个“三评会”在清河县的打谷场上举校
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开仓放粮,救济断炊饥民。”
场面热烈而混乱。
第一轮“评利害”,八成以上的民众都高举着手,用最朴素的言语表达着“救人一命”的急迫。
然而进入第二轮“评可斜,气氛陡然紧张。
以县里最大粮商为首的代表站了出来,冷静地提出:“开仓可以,但官仓之粮亦是国之储备。
若无抵押,来年青黄不接之时,饥民拿什么偿还?
届时仓禀空虚,岂非酿成更大祸患?”
人群顿时哑火,支持的声音弱了下去。
这正是苏晏最担心的,善意在现实面前往往不堪一击。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时,几个德高望重的村老颤巍巍地站了出来。
他们互相搀扶着,走上临时搭建的木台,其中一人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我们没有金银做抵押,但我们有手有脚!
我们各村自发组织‘共保盟’,以全村所有成年劳力为担保!谁家借了粮,全村人盯着他。
冬日里,我们修水利、垦荒地,用工分来抵债,绝不让朝廷的粮仓吃亏!”
这个提议如同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第三轮“评担责”顺理成章,最终方案迅速达成:
按人头限量放粮,凭“共保盟”的信约为据,所有受助者都需在冬季参与水利工程,以工抵债。
苏晏站在高处亲眼见证了这一牵
当最终方案获得全场通过,无数只手再次举起时,他的金手指第三次悄然启动。
刹那间,整个打谷场在他眼中化为一片希望的绿色海洋,唯有一点,在粮仓的方向,闪烁着刺眼的血红——
那人竟是负责监粮、由朝廷直接派下的特派员!
苏晏心中一凛,却未动声色,只是对身旁的讲口局成员低语了几句。
果不其然,翌日凌晨,那名特派员便试图纵火焚毁粮仓,制造饥民抢粮后毁证的假象。
结果被早有防备的讲口局成员当场擒获,人赃并获。
苏晏连夜将清河县的整个过程编纂成册,命名为《民议实录》,并在卷首郑重附上自己的注脚:
“子之命,不如万民之诺。”
他要将这份凝聚了民智与民信的实录,呈递到那位高居宫门之内的皇帝面前。
临行前的深夜,苏晏独自来到伪诏亭,却见裂诏姬的身影早已立在那里。
盲女一言不发,将她那双纤秀的手掌,轻轻按在那块开启了一切的、裂开的铜版上,久久不动,仿佛在倾听着什么。
“你看到了什么?”苏晏走到她身后,轻声问道。
裂诏姬的身体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声音空灵而清晰:
“我……摸到了很多手印。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
有冰冷的,也有温热的。还有一个很很的,像是孩子的。
它们……它们都在这块铜版上,反反复复地写着同一句话。”
苏晏的心跳漏了一拍:“什么话?”
盲女缓缓抬起头,虽然双目不能视物,却仿佛望向了遥远的际。
她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调,轻声道:“我们,也可以是。”
这句话,如同破晓的第一道惊雷,在苏晏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恰在此时,晨光初照,一直守在亭外的烬心郎,点燃了他最后一束香。
青烟升起,这一次,幻化出的不再是文字,而是一座断裂的石桥。
桥的那一端,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转过身,似乎朝苏晏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即,构成身形的烟雾细线根根断裂,彻底随风飘散。
最后一缕香气也消失在微冷的晨风里。
整座城市依然沉浸在黎明前的静谧中,浑然不觉一场决定命阅风暴,已然汇聚成形。
苏晏站在原地,感受着指尖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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