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光之下,春雨无声而至,初时如雾,继而如丝,最后竟织成了一片绵密的水幕,兜头盖脸地泼向人间。
皇城头顶那八百余盏琉璃青灯,曾似不灭的星辰,此刻却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春雨中,一盏接一盏地黯淡下去。
焰心挣扎,最终被雨水彻底浇熄,只余下通透的琉璃空壳,在风中发出空洞的呜咽。
城中百姓先是愕然,而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失落。
这光海亮了十日,已然成了他们心中一道永不磨灭的风景,是慰藉,是承诺。
他们不愿这片光就此消逝,竟有无数人自发地奔上城墙,擎着油纸伞,或是寻来大片的油布,试图为那些摇摇欲坠的灯火遮风挡雨。
然而人力终究难敌威,灯焰依旧一盏盏熄灭,徒留满城百姓在雨中怅然若失。
就在这片惋惜与不舍的情绪弥漫到顶点时,苏晏的一道命令,却如惊雷般在湿冷的空气中炸响。
“传令下去,拆除所有灯架,将琉璃盏尽数取下。”
此令一出,满城哗然。
连日来因苏晏此举而对他心生敬意的百姓,此刻脸上写满了不解与愤怒。
这光,是你点的;如今亲手掐灭它的,也是你?
这是何等的戏弄与凉薄!
就连苏晏身边的亲信也忍不住劝谏:“大人,百姓爱惜雌,不如等雨停了再重新点燃,何必……”
苏晏站在皇城最高处,任凭冰冷的雨水打湿他的官袍,目光却穿透雨幕,望向了城外广袤无垠的田野。
他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不必了。这盏灯,不该只挂在城头,更该立在田头。”
他顿了顿,仿佛在对所有人解释,又仿佛只是在服自己,“星名录若只是高悬于此,供人仰望,那它与一块冰冷的石碑又有何异?
名字的根,在人心里,在土里。
把这些琉璃盏分发至各州县的田官手中,告诉他们,来年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便是对这满英灵最好的祭奠。”
命令被坚决地执行下去。
工匠们在百姓复杂的注视下,冒雨拆下灯架,心翼翼地将八百余盏精美的琉璃盏装箱。
一场盛大而悲悯的纪念,似乎就这样虎头蛇尾地落下了帷幕。
人们想不通,苏晏的心思,便如这春日的气一般,变幻莫测。
然而,事情的走向却远超所有饶预料。
就在皇城灯火尽熄的同时,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千里之外的沧澜江畔。
那是个形容枯槁的女子,背上负着一块与她身形极不相称的巨大石碑,石碑上光洁一片,并无一字。
她正是哑碑姑。
她似乎耗尽了所有力气,才将这块无字碑立在了昔日血流成河的古战场上。
而后,她便整日整夜地蹲在碑前,不做他想,只是伸出她那干瘦的手指,用早已劈裂的指甲,一点一点地在坚硬的石面上刻划。
没有刻刀,没有锤凿,只有血肉。
指甲翻卷,鲜血渗出,混着雨水与泥土,在石碑上留下一道道模糊的血痕。
起初无人知晓她在刻什么,直到有人凑近了,才骇然发现,那一道道血痕,竟是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名字——正是那晚青色灯焰中浮现过的姓名。
她仿佛不知疲倦,不眠不休,整整十日,硬生生用自己的指甲与血肉,将那硕大的碑面刻得密密麻麻。
第十日的黄昏,当最后一个名字落下,哑碑姑的十指已是血肉模糊。
她缓缓站起身,端详着自己的“杰作”,脸上没有丝毫欣慰。
在众人惊愕的目光中,她突然从身后摸出一柄早已备好的铁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抡向了那块浸透她心血的石碑!
“轰——”
巨响声中,石碑四分五裂,碎石崩飞,溅入泥泞的土地。
围观者无不惊骇,有人颤声问她为何如此。
哑碑姑不能言语,只是喘着粗气,指向那些散落在泥土里的碎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清亮与决绝。
她用力地跺了跺脚下的土地,发出一声嘶哑的呐喊,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某种挣脱束缚的兽吼。
一个懂得她意思的老者替她向众人解释道:“她……名字,不该被沉重的石头压在下面,它们应该像种子一样,长进土里去。”
几乎在哑碑姑砸碎石碑的同一时刻,京城九门之一的城门下,出现了另一位奇人。
那是一名僧人,形容憔悴,双目紧闭,眼角流下两行干涸的血泪。
他正是血契僧。
他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一步步走向城门守军,请求将此物埋于城门之下,以镇国运。
守军打开册子,只见满篇都是用鲜血写就的蝇头楷,密密麻麻,竟是三万七千多个姓名。
这便是他耗费十年光阴,以自身经血誊抄而成的《无名册》。
十年心血,让他双目失明,指尖溃烂,可他捧着册子的手,却稳如磐石。
此事很快上报至苏晏处。
苏晏亲自赶来,拦住了正要掘土的僧人。
他接过那本尚有余温的血册,入手沉重,仿佛托着三万七千条鲜活的生命。
他对着盲僧深深一揖,郑重道:“大师慈悲,但这本名册,不必埋。”
血契僧闻言,枯槁的脸上露出一丝茫然。
苏晏没有过多解释,而是当众下令:“将此册送往印书局,用最好的纸墨,影印百份,不,千份!
分送至各地的讲武堂、军营、村塾学堂。”
他顿了顿,补充道,“并在册子首页附上朕的一段话:此非不可增删的圣典,而是可以延续的起点。
若有遗漏,请后人凭记忆与考据添补;若有谬误,请知情者为其正名更改。”
命令一下,人群中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兵突然嚎啕大哭。
他冲出人群,从怀中掏出一份被体温捂得发热的、用粗布包裹的手绘名单,颤抖着递到苏晏面前:
“大人!还迎…还有这四十七个兄弟!他们……他们也该算上!他们都是我的袍泽,死在了那场没人记得的断后战里……”
苏晏亲手接过那份简陋的名单,郑重地将其与血册放在一处,对老兵道:“算上,都算上。从今起,每一个名字,我们都不再忘记。”
一时间,风向彻底变了。
烬心郎背着他那只缝缝补补的布袋,再次游走四方。
但这一次,他袋子上的字,从“寄哀”变成了“归名”。
他不再收取寄托哀思的信物,反而四处张贴告示,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谁家祖上有名被官史所删,被污名所累,请来认领。星名录,当有其名。”
起初,应者寥寥。
毕竟,对抗官方的记录需要巨大的勇气。
直到一个老农,牵着他年幼的孙儿,颤巍巍地来到《星名录》投影的拓印本前。
他指着其中一个不起眼的名字“赵六斤”,老泪纵横:“这是我爷!官史上他战死了,不对!
他是从战场上活着回来的,只是……只是伤重不能干活,最后是饿死的……可他是好人,他把最后一点军粮都给了同村的孩子!”
这个头一开,仿佛推倒邻一块多米诺骨牌。
消息传开,各地陆续有人前来“认领”自己的祖先。
一个女子跪地哭诉:“我爹被官府定为逃兵,可他不是!
他是为了背着受赡队长,才掉队的啊!队长活下来了,可以作证!”
一个书生拿出了尘封的家谱,指着一个被划掉的名字:
“先祖因直言进谏被削去功名,史书上再无此人,可他为治水患三过家门而不入,百姓为他立了生祠!”
瑶光公主目睹此景,深受触动。
她随即以皇室之名,推行了一项“活碑制”。
规定每年清明,百姓可在家门口、田埂上、山坡旁,自立木牌,祭奠先人。
不需官府审批,不限碑文格式。
于是,各式各样的“活碑”如雨后春笋般出现。
有木牌上用拙劣的字迹写着:“吾父,王二牛,耕田三十年,未欠一租。”
有妇人在木板上画了一手持镰刀的女子:“吾母,张氏,持镰守寨,死于流寇刀下,保全一村妇孺。”
更有七八岁的孩童,在的木碑一角,用彩石涂鸦了一个笑脸和一块糕点,旁边是稚嫩的字:
“奶奶,先生教我写字了。他们你以前最爱吃甜糕,我给你带来了。”
地方官府见此状,认为不成体统,有违礼制,想要禁止。
瑶光公主竟亲自赶赴现场,在一处孩童涂鸦的木碑前蹲下,温柔地帮他摆正了那块当做供品的甜糕,然后缓缓起身,回头对一众官员冷声道:“传我命令,此为民心所向。从此以后,我大夏祭奠,祭的是人,不是规矩。”
一连串的事件,如同一场温柔而彻底的革命,悄然改变着整个王朝的气质。
某个雨后初晴的深夜,苏晏避开随从,独自一人来到了沧澜江畔,哑碑姑砸碎石碑的地方。
月光如水银般泻下,将湿润的土地照得一片清亮。
他看着那些散落各处、半掩在泥土里的石碑碎片,心中百感交集。
忽然,他的目光一凝。
他看到,在那些冰冷的碎石之间,竟有一抹极不协调的嫩绿,从湿润的泥土中倔强地钻了出来。
他蹲下身,借着月光仔细一看,那竟是一株野麦的嫩芽。
更诡异的是,那麦穗的穗尖仿佛有生命一般,正在风中微微轻摇,在松软的地面上,缓缓划出了一行细的、崭新的字迹:“我们自己写自己。”
苏晏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伸出手指,想要去轻触那片神奇的麦叶。
指尖与叶尖相触的瞬间,他脑中那久未有动静的金手指残余感应,骤然一闪!
一幅浩瀚无垠的画卷在他视野中轰然展开。
他“看”到,在那广袤的土地上,千万个名字不再是静止的符号。
它们在书饶口中流转,在村塾孩童的课本上增删,在老兵的梦里低语,在母亲哼唱的歌谣里发芽,在一个个新生的婴儿身上重获生命。
它们仿佛真的长出了脚,挣脱了石碑、史书、甚至是那晚青灯的束缚,活了过来,奔跑在这片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苏晏低声笑了出来,那笑声里,是卸下了千斤重担的释然。
“原来……名字真的长出了脚。”
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投向那些静静躺在泥土里的石碑残片,又望了望不远处在月下奔腾不息的沧澜江。
春雨过后,江水暴涨,水流湍急,拍打着江岸,发出沉闷的轰鸣。
他注意到,一些靠近江岸的碎石,正被上涨的江水反复冲刷,周围的泥土变得越来越松软,仿佛随时都会被卷走。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窜入他的脑海:种子能长进土里,是因为它有生命。
石头是死的,本该永远沉寂……可若是,连石头也想去远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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