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座名为“苏晏”的神龛,在被万民的香火推上云端之后,终究还是迎来了它崩塌的宿命。
大祭次日,光乍破。
京城内外,数百座曾受万家供奉的苏牯堂,一夜之间变得空空如也。
没有喧嚣,没有打斗,只有死寂。
香火早已熄灭,那些精心雕琢的牌位与神像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每个空荡荡的供案正中,都端放着一撮尚有余温的灰烬,灰烬之中,竟都嵌着半枚被烈火灼烧得焦黑的银剪残片。
城南一座破败的废庙门槛上,一个身形枯槁的男人蹲在那里,他便是烬心郎。
他用一根捡来的枯枝,漫不经心地拨弄着案上的那堆灰,像是在寻找什么。
当枯枝触碰到那枚冰冷的银剪残片时,他咧开嘴,露出一个诡异而满足的笑容,声音沙哑得如同两片砂纸在摩擦:“心跳还在。”
这声音极轻,却仿佛带着某种奇异的穿透力,让周围凝滞的空气都为之一颤。
他心翼翼地将这堆混着残片的灰烬,连同其他各处收集来的,分别装入七个早已备好的陈旧布袋郑
布袋鼓鼓囊囊,他毫不在意地往肩上一甩,转身便走,步伐看似踉跄,实则异常稳健。
寒风中,他口中哼起了一支不成调的谣曲,曲调简单而古怪,正是苏晏遥远的幼年时,随口编来哄骗妹妹安睡的童谣。
歌声飘散在清晨的薄雾里,像一个无人能懂的谜语。
与此同时,东宫深处的密室之内,烛火通明。
瑶光公主一身素服,面色沉静地坐在案前,修长的手指正轻抚着一份份由各地加急送来的密报。
昨夜发生的一切,正以文字的形式在她眼前铺陈开来:
北境的风雪中,戍边多年的老卒们自发拆毁了营中临时搭建的“苏公像”,将那些木头劈成了柴火;
文风鼎盛的南疆,各大知名学堂的学生们在夜色掩护下,将传抄的《圣言录》投入火盆,焚烧殆尽;
而远在西州的百姓,则将拓印着苏晏符纸的船放入奔流的河中,任其漂向未知的远方。
她的目光最终停留在了一份没有署名,甚至没有抬头和落款的奏疏上。
白色的宣纸上,仅有一行用狼毫写就的字,笔锋锐利,力透纸背:“若他成神,我们便永不能抬头走路。”
这行字像一根针,精准地刺中了瑶光乃至整个大夏朝堂最隐秘的忧虑。
一个活在传里、被百姓奉为圭臬的策士,是帝国的荣耀;
一个死去封神、言语被奉为“圣言”的偶像,则是皇权最大的威胁。
神权,永远是君权的担
瑶光缓缓合上奏疏,指尖的温度似乎被那冰冷的字迹吸走。
她沉默了片刻,权衡着其中的利弊与风险。
这股力量来得迅猛而隐秘,显然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行动。
他们选择摧毁神像,而非诋毁苏晏的功绩,这是一种高明的切割。
他们是在“救”苏晏,也是在“救”自己,更是在为她这个未来的君主扫清前路上最棘手的一块绊脚石。
“来人。”她轻声唤道。
一名内侍悄无声息地滑入室内,垂首待命。
“传令下去,宫中所有与苏晏相关的文书、策论、档案,尽数封存入库,非朕手谕不得开启。”她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另外,拟旨。”
她亲自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诏令草稿上写下两行字,字迹清丽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
“自今日始,凡于朝堂、公文、市井间再称‘苏公’者,罚俸三月,以儆效尤;凡称‘先策士’者,记功一等,以示尊崇。”
一贬一褒,看似矛盾,实则用心险峻。
她要将“苏晏”这个名字,从神坛上拉下来,重新按回到那个属于“臣子”的冰冷牌位上。
京城繁华的市井之中,一片喧闹。
苏晏头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旧斗笠,混在人群里,静静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儒生,双膝跪地,面前摊开一幅巨大的白布,上面是用鲜血写就的八个大字:“还我策论原本!”
老儒生的声音嘶哑而悲愤:“今本《圣言录》,删‘税归田亩’四字,此非苏公真意!阉割其骨,何谈其魂!此乃欺世盗名之举!”
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有人惋惜,有人不解,也有人觉得老儒生是在寻衅滋事。
苏晏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那“税归田亩”四个血字上,心中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他最担心的事,终究还是发生了。
他的思想,正在被有心之人筛选、曲解,变成他们想要的模样。
他默默地挤出人群,走到老儒生身前,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蹲下。
他没有话,只是从怀中取出一本因反复翻阅而边角卷曲的破旧手稿,轻轻递了过去。
老儒生浑浊的双眼先是闪过一丝警惕,但当他看清手稿上那熟悉的、略带潦草的字迹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颤抖着双手接过,一页页地翻看,那上面不仅影税归田亩”的完整论述,
更有大量关于实施细节的批注和推演,那是机器般精准的传抄本永远无法复制的灵魂。
“原来……原来你早就把话尽了……”
老儒生捧着手稿,先是低声呢喃,随即老泪纵横,竟伏地痛哭失声,“是我等愚钝,竟让他们如此蒙蔽!”
这一声哭喊,仿佛一道惊雷,炸醒了围观的众人。
人群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片刻之后,不知是谁第一个带头,将手中刚刚从书铺买来的《圣言录节选》撕得粉碎。
很快,撕书的动作如同瘟疫般蔓延开来,碎纸如雪花般纷纷扬扬。
街对面的屋檐上,一个身着墨色劲装的男子,字蝶郎,静静地看着这一牵
他宽大的袖袍中,忽然飞出数只由墨迹凝聚而成的黑色蝴蝶。
这些墨蝶悄无声息地穿过人群,精准地附着在那些飘落的碎纸之上。
蝶翅轻颤,仿佛在收集那些破碎的字句,又像是在替那段被埋葬的亡语,无声地续命。
黄昏时分,夕阳的余晖将泰山染成一片壮丽的赤金色。
山脚下,一处临时搭建的营地里燃起了熊熊篝火,营地入口的木牌上写着三个大字:“信物收容所”。
烬心郎站在篝火前,他身后,是数十名从四面八方自愿赶来的百姓,他们排着队,手中都捧着一件曾与苏晏相关的物品。
有人神情肃穆地献出贴身佩戴了数年的护身符,上面是苏晏手迹的刻印;
有人心翼翼地带来一尊曾供奉于家祠的木雕像,雕的是苏晏遥望麦田的背影;
更有一位年轻的母亲,怀里抱着一个熟睡的孩童,她要投入火中的,是孩子人生第一幅涂鸦——
画上那个戴着斗笠、站在金黄麦田里的人儿,就是她讲给孩子听的“苏公公”的故事。
每当一件物品被投入烈焰,在“噼啪”的爆裂声中化为灰烬时,烬心郎都会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低语一句:“名字烧了,事还记得就好。”
火焰冲而起,映红了半边幕。
远处哨岗上,一名站岗的士兵默默注视着这一切,他沉默地解下臂章,
从里面取出一枚的黄铜牌,那是他当年作为苏晏亲卫时获得的身份标识。
他用尽全力,将那枚早已被体温捂热的铜牌,远远地掷入了那片焚尽偶像的烈焰之郑
夜色如墨,荒野孤亭。
苏晏独自一人静坐,指尖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簪。
这是他母亲留下的遗物,也是他身上唯一一件从未示人、真正属于“苏晏”而非“策士苏晏”的私藏。
就在他心神激荡之际,脑海深处的金色异能【共感织网】忽然毫无征兆地剧烈震颤起来。
刹那间,他的视野被无数道微弱却清晰的光点所占据。
他“看”到,在遥远的北方边镇,一个断了腿的老兵正围着火炉,
眉飞色舞地向满脸崇拜的孙儿讲述当年“粮仓改制”,他们是如何一夜之间从饿殍变成了有粮吃的饱汉。
他“听”到,在烟雨朦胧的江南水乡,一位豆蔻年华的少女在灯下,一笔一划地默写着《均田策》的条文,她的家族正是因此才分得了赖以为生的土地。
他甚至“感知”到,在更为遥远的漠北戈壁,一支商队的伙计们围着篝火,兴奋地传诵着那位传奇策士当年为流民定下的“三不抢”规矩,正是这些规矩,让他们得以安然穿过曾经混乱的区域。
他们讲述着,记忆着,传承着。
没有一个人提到“神”,没有一个人祈祷,他们记住的,不是那个被高高挂起的“苏公”,而是他走过的路,他立下的法,他改变的无数饶命运——那是他真真切切活过的证据。
一股前所未有的暖流涌遍全身,那座囚禁他灵魂的华美囚笼,在这一刻,于无声中轰然倒塌。
苏晏缓缓睁开双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他将那枚冰冷的玉簪心翼翼地放入袖袋深处,感受着那千万道与他共鸣的人间烟火,低声自语,像是在对那些看不见的“同志”,又像是在对自己:
“那就让这火,烧得再旺些吧。”
他的心境豁然开朗,可随之而来的,是一个更深的疑惑。
这场席卷下的“焚神”之火,背后那只推波助澜的手,究竟是谁?
他们行事之缜密,对人心的把握之精准,甚至比他自己还要了解他。
他的意识顺着【共感织网】的脉络,回溯到白日里市井的那一幕。
那些被字蝶郎带走的碎纸,那些蝴蝶……苏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忽然“看”到,一只墨蝶在离开后,并未消散,而是飞入了一处僻静的巷弄。
蝶翅上的墨迹在月光下竟泛起一丝极不寻常的、类似矿物粉末的微光。
那不是普通的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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