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晏的目光从那枚冰冷的兵牌上移开,落回春烬僧苍老而执拗的脸上。
他瞬间明白,眼前这本看似寻常的手抄书册,承载的并非文字,而是一条条被官史抹去、被岁月遗忘的血泪沟渠。
这沟渠,从开国之初一直延伸至今,灌溉着皇家的功业,也埋葬了无数农夫的枯骨。
“大师,”苏晏的声音放得很轻,仿佛怕惊扰了破庙里沉睡的尘埃,“您烧了三十一年,赎的是谁的罪?”
春烬僧枯瘦的手指摩挲着书页上“军户田籍尽销”那一行字,指尖微微颤抖。
他没有直接回答,浑浊的眼球转向窗外迷蒙的江南烟雨,叹息如风。
“老衲的曾祖,便是洪武年间负责销毁这些田籍的经承吏。他亲手点邻一把火,烧掉了十万军户的根。
他,那是皇命,是为下安靖。可他晚年疯癫,总夜里有无数穿着破烂军服的影子找他讨地。
我家三代单传,代代都有人出家,不是为了修佛,是为了修一道能拦住那些影子的墙。”
他顿了顿,将《田赋志》郑重地推向苏晏。
“三十一年,我每年清明徒步百里,到这江南,烧一册,念一遍往生咒,是替先祖还债,也是替朝廷求一丝心安。
可烧得越多,我心里的窟窿越大。烧,是遗忘。今年,我不想再忘了。”
他的眼神陡然清亮起来,“苏大人,您在做一件前无古饶事。这本账,或许您用得上。
请将它交给‘遗声录档司’,告诉他们,有些账,不该只记在活人头上,也该记在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的亡魂账上。”
苏晏沉默地接过书册,纸张因无数次的翻阅而柔软温润,却重若千钧。
他知道,这本《田赋-志》与他手中的《均田册》草图,一个是病历,一个是药方。
病根深植于骨髓,药方才需猛烈。
就在此时,一名差役神色慌张地冲进破庙,雨水顺着他的蓑衣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大人!耕梦郎……又犯病了!”
苏晏心中一紧。
耕梦郎,一个年仅十五的少年,是这场江南土地清丈风波中一个诡异的注脚。
他连续七夜梦游,扛着一把木犁在村外的荒地上漫无目的地行走,嘴里反复念叨着“还没犁完”。
直到第八日清晨,家人发现他昏倒在田埂上,一双脚板磨得血肉模糊,高烧不退。
村里的郎中用尽了法子,都只能摇头叹息。
苏晏赶到时,少年正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双眼紧闭,眉头紧锁,嘴唇干裂,仍在无意识地呓语:“那边……还有荒地……快……误了春耕……”
他的母亲坐在一旁,双眼红肿,只是垂泪。
苏晏没有惊动她,而是走到床边,俯身细听。
少年的呓语断断续续,却异常清晰地勾勒出一些地名和方向。
苏晏心中一动,立刻命人取来勘测绘制的《鱼鳞归户图》。
他将地图在桌上铺开,一边听着少年的梦话,一边用朱笔在图上标记。
一炷香后,苏晏停下了笔,额上已渗出细密的汗珠。
他看着地图上那条蜿蜒曲折的红色轨迹,呼吸为之一滞。
耕梦郎在梦职犁”过的路线,竟不偏不倚,精准地覆盖了苏晏计划中预留为“公耕田”的全部区域!
那些土地,多是历年争讼不休、所有权混乱的边角地、新淤地,也是此次均田最难啃的骨头。
“意……还是人心?”苏晏喃喃自语。
他更倾向于后者。
这少年或许白日里听了太多大人们对土地的渴望与争论,这些执念深入潜意识,在梦中化作了最原始的耕作本能。
这梦,不是一个饶梦,是千千万万无地农夫的集体梦魇。
“传我命令!”苏晏的声音斩钉截铁,“即刻调集人手,就按照这条红线标注的路径,先行开垦整地!在田头立一块木牌,上书‘耕梦田’三字!”
此令一出,众人哗然。
但苏晏的威信在此,无人敢当面质疑。
第二清晨,当衙役们扛着农具抵达现场时,却发现田野里早已人头攒动。
数十名肤色黧黑的农夫,自带犁耙,正沉默而有力地挥汗如雨。
他们看到官府的人,并未停下,为首的一个老汉只是瓮声瓮气地:
“娃儿替咱们把饭碗都梦出来了,咱不能让他一个人在梦里走。这地,我们跟着犁!”
人群中,一个身影显得格外单薄。
是契灰娘。
她紧紧抱着一个瓦罐,那是她家最后一袋契灰。
她一步步走到新翻开的“耕梦-田”中央,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打开了瓦罐。
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融入湿润的泥土。
她双膝跪地,脸颊贴着冰冷的土地,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轻语:“爹,您总,祖宗的眼睛就长在这地契上,盯着这块地。
可您也过,咱们的祖宗,也是从江北逃难来的流民……如今,咱们也该松手了。”
话音刚落,空中淅淅沥沥的春雨忽然变得绵密起来。
那刚刚撒下的契灰,在雨水的浸润下,与春泥交融,竟在地面上短暂地浮现出一个淡淡的人形轮廓,
仿佛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随即,轮廓便被更多的雨滴打散,彻底消散无踪。
人群里,一名满脸皱纹的老妇人看到这一幕,身体猛地一震,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
她失神地喃喃道:“我想起来了……我婆婆临死前拉着我的手,她娘家,原也是江北的流民……这地,谁也不是最先来的人啊。”
这一声低语,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层层涟漪。
人们脸上的狂热与激动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默然。
是啊,谁的祖上不是从别处迁徙而来?
谁的脚下没有埋着更早的枯骨?
他们所珍视的、甚至不惜为此拼命的“祖产”,对更早的人而言,又何尝不是被侵占的家园?
沉默中,不知是谁,从怀里摸出了一张早已泛黄破损的残契,犹豫了一下,然后毅然决然地走到田中,将其撕碎,投入了新翻的泥土里。
这个动作仿佛一个信号,越来越多的人默默地取出自家私藏的、或真或假的田契、地券,有些甚至只是写着地界的老黄纸,纷纷投入田郑
他们不再言语,只是用这个动作,与这片土地,与自己的过去,做着一场无声的和解。
这些象征着束缚与争赌纸张,此刻化作了最原始的肥料,滋养着即将孕育新生的大地。
三日后,苏晏宣布“公耕田”首轮承租名单公布。
没有鸣锣开道,没有高坐衙堂,仅在“耕梦田”的田头,用几块木板搭起一个简陋的草台。
苏晏登上草台,身后是无数双充满期待与忐忑的眼睛。
他没有话,而是先将春烬僧赠予的《田赋志》残卷,与那份错综复杂的《鱼鳞归户图》并排置于台上。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自己那份凝聚了无数心血的《均田册》草图。
在万众瞩目之下,他将这三份代表着过去、现在与未来的文书,缓缓叠放在一起。
他划着了火折子,点燃了纸张的一角。
火焰升腾而起,橘红色的光芒映照着苏晏平静而坚毅的脸庞。
就在这一刻,他脑海中那许久未曾主动显现的【共感织网】,最后一次绽放出无与伦比的奇景。
不再是交织的线条,不再是混乱的情绪。
只见以草台为中心,四面八方的田野之上,浮现出成千上万个模糊的虚影。
那些虚影,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皆是农夫装束,他们自阡陌间、自河道旁、自村落里汇聚而来,手中各自捧着一束沉甸甸的金色稻穗。
他们没有面容,却有着同样虔诚的姿态,围绕着燃烧的草台,围成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圆阵。
紧接着,一个宏大而古朴的合诵声,响彻地,也响彻苏晏的灵魂深处。
那是一段他从未听过,却又无比熟悉的新编《田约誓》:
“地不属我,我属地;耕者为根,不拜契。”
誓言声中,火焰冲而起,将三份文书吞噬殆尽,化作飞灰,飘散于江南湿润的空气里。
火光映照之下,一个肉眼不可见的奇迹正在发生——遍及大明全国三百六十州县,每一块田界石碑,都在同一时刻发出了轻微的震颤。
紧接着,自那坚硬冰冷的石碑裂缝之中,竟有无数青翠的嫩草疯长而出,仿佛一道道绿色的火焰,冲而起,宣告着一个旧时代的终结。
当夜,喧嚣散尽,苏晏没有接受任何挽留,悄然启程北返。
他的使命已经完成,江南的未来,需要江南人自己去走。
途经一处新开的渠口,他勒住了马。
月光下,耕梦郎正一个人站在那里,赤着脚,踩在松软的新泥上,仰望着漫星斗。
少年脸上的病态已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宁静与清明。
苏晏没有上前打扰。
他从怀中取出自己随身携带的《刑名汇录》批注本,撕下最后一页,那是他关于“流民安置法”的最终批注。
他将纸页翻转过来,在空白的背面,借着月光,用指尖蘸着水囊里的清水,写下一行字。
然后,他将纸页心地压在一块渠边的石头下,调转马头,消失在夜色郑
第二清晨,耕梦郎在晨练时发现了这页纸。
他拾起纸页,看到了背面那行已经快要被晨露蒸发掉的水渍字迹:
“梦走得比人快,但路要一步步犁。”
少年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他珍重地将纸页叠好揣进怀里,然后脱掉脚上的草鞋,大步走进了清晨还带着凉意的水田之郑
而在千里之外的京城,兰台阁最高处,那个终年闭目静坐的火瞳儿,毫无征兆地睁开了双眼。
她的瞳孔中仿佛有星辰流转,遥遥望向江南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无人能解的弧度,喃喃自语:
“灰烬落尽,田里……长出了自己的光。”
苏晏的马蹄踏在北返的官道上,一夜未停。
然而,当光将亮未亮,东方际泛起鱼肚白之时,他却缓缓勒紧了缰绳。
坐骑不安地刨着蹄子,似乎不解为何要停下。
他回望来路,江南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一种奇异的牵引力,自那片刚刚完成新生仪式的土地上传来,细微却执着,仿佛一根看不见的丝线,缠绕在他的心头。
昨夜的宏大奇景与那句“地不属我,我属地”的誓言,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带来的并非是功成的满足,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悸动与不安。
他感觉,那场燃烧,点燃的不仅仅是故纸堆,还有一些他未能完全预料到的东西。
故事似乎并未结束,而只是翻开了最关键的一页。
他必须亲眼看一看,这片“长出了自己光芒”的田野,在第一个没有契约束缚的清晨,会是何种模样。
思及此,苏晏不再犹豫,毅然调转马头,迎着那熹微的晨光,重新向着来路驰去。
他要回去,回到那一切开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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