秃鹫岗那台丑得别具一格的JdU原型机,像个焊在地上的铁疙瘩,在定期测试中继续发出吭哧吭哧的运转声,用它那混合了三方技术的、半生不熟的场,笨拙但有效地驱散着一波波模拟出来的“触须”信号。三方技术人员依旧每周在那里碰头(物理上隔着至少二十米,眼神交流都带着扫描仪般的审视),一边互相提防,一边捏着鼻子继续优化这个“联合防御怪胎”。
与此同时,那个建立在噩梦共享数据上的“病友交流群”,信息交换的频率和深度,却在一种诡异的“同病相怜”和“学术较劲”混合驱动下,悄然增加。毕竟,被同一个看不见的东西在梦里“舔”脑子,这种体验太独特,太影研究价值”了。
水晶城那边发来的数据包,一如既往地严谨、标准化、裹着厚厚的加密和免责声明。但内容开始从单纯的“梦境特征描述”,扩展到“受影响个体职业背景、近期心理压力源、认知测试基线对比”等关联分析。他们的分析报告读起来像学术论文摘要,充满“显着性相关”、“情绪效价偏移”、“信息熵异常”等术语,结论总是“需进一步观察验证”,但字里行间透着一股试图建立数学模型、量化这种“精神品尝”的执着。
黑钢镇的数据就粗放多了,经常夹杂着实验记录片段(“实验体7号在接触样本能量后三时入睡,梦境报告称‘被铁钳夹住灵魂反复碾压’,醒来后攻击性增强37%”),以及古斯塔夫本人充满狂想和错别字的技术推测。克劳斯偶尔会插进来几条语带威胁的“询问”,比如“铁锈镇对噩梦导致的注意力下降和暴躁情绪有无缓解方案?我方前线士兵受影响比例上升,影响战备!”。
铁锈镇这边,主要由阿哲负责整理。他得从镇民含糊不清、往往夹杂着个人臆想和迷信的描述中(“我梦到被生锈的齿轮追着跑!”“我梦到时候饿肚子,但饿的感觉被放大了十倍!”),提炼出可供分析的特征,还要结合研究站内更“专业”但也更恐怖的梦境记录(比如“感觉思维被拆解成零件,每个零件都在尖奖)。老陈则总想从能量和“烙印”信息的角度强行解释,经常和石坚那套古老晦涩的“意识湍流”、“情绪谐波”理论碰撞出谁也不服谁的火花。
三方数据就像三股颜色、质地、气味都截然不同的脏水,被强行灌进同一个池子(由影鉴的石板和铁锈镇那台旧服务器勉强充当过滤和搅拌器)。分析过程痛苦而低效,充满了误解、争吵和“你这数据不干净”、“你那算法有问题”的相互指责。
然而,在石坚和影鉴近乎偏执的坚持下,在索菲亚抽丝剥茧般的交叉对比下,一些令人不安的规律,开始从这团混沌的数据迷雾中,隐隐浮现。
“看这里,”在一次三方远程数据复盘会上(依然是加密虚拟环境,头像都模糊处理),索菲亚将一组图表投射到共享视窗,“这是我们三方过去两周内,所有可关联梦境报告中,‘被品尝’的核心恐惧意象的出现频率与强度热力图。”
图表上,用不同颜色标识着铁锈镇(暗红色)、水晶城(冰蓝色)、黑钢镇(黑灰色)的数据。热力图上分布着一些关键词节点,如“失控”、“失败”、“湮灭”、“背叛”、“无力”、“疯狂”等。
“注意看分布差异。”索菲亚的声音透过变声器,依旧冷静,“铁锈镇的数据,高频且强关联的恐惧意象,高度集中在‘技术失控’、‘知识反噬’、‘保护失败’、‘文明断绝’这几个集群。具体梦境描述往往与‘虚痕’能量暴走、研究事故(如柯事件)、防御系统崩溃、镇子被毁灭等场景紧密相关。”
老陈看着那团刺眼的暗红色聚集区,嘴角抽了抽:“废话,咱们对着那要命的矿坑和一堆半懂不懂的公式,能不梦到这些吗?”
“但对比来看,”索菲亚指向水晶城的数据,“他们的高频恐惧意象,则显着偏向‘秩序崩溃’、‘逻辑污染’、‘信息湮灭’、‘理性失效’。梦境多表现为数据库熵增崩溃、精密仪器集体故障、社会协作系统瓦解、个体陷入无法理解的混沌等。这与他们高度依赖理性、秩序和信息技术的文明特质吻合。”
虚拟会议室里,水晶城的代表“刻度”沉默着,但头像旁边的能量波动读数显示他正在进行高速思考。
“再看黑钢镇,”索菲亚切换图表,黑灰色的数据块显得更加粗粝、尖锐,“他们的恐惧核心,强烈指向‘力量不足’、‘征服失败’、‘被掠夺’、‘内部背叛’。梦境充斥着被更强大的敌人碾压、武器失效、部下反叛、到手的战利品被夺走等主题。”
黑钢那边的古斯塔夫头像旁传来一声嗤笑(杂音很大):“弱肉强食,经地义!怕自己不够强,有什么奇怪?”
石坚的声音这时插入,带着一种洞察真相后的沉重:“奇怪的,并非恐惧本身。奇怪的是其……针对性,与……催化性。”
他示意影鉴调出另一组分析结果。“影鉴的石板,结合《守望录》中关于‘心智耕耘’的残篇,对数据进行了更深层的‘情绪流变趋势’模拟。我们发现,‘饕餮之影’的‘品尝’或‘投射’,并非均匀地激发所有恐惧。它在……有选择地、反复地‘触碰’和‘强化’每个文明内部,最深层、最结构性的那个‘恐惧原型’。”
“恐惧原型?”阿哲问。
“即一个文明或文化群体,在特定发展阶段,因生存方式、价值观、技术路径而形成的、最具代表性的集体潜意识恐惧。”石坚解释,“对铁锈镇而言,是刚刚触摸到超越自身理解的力量与技术时,对‘失控’和‘无法承担后果’的深切恐惧。对水晶城,是极度依赖理性与秩序构建的文明,对‘根基崩塌’和‘回归混沌’的终极恐惧。对黑钢镇,则是奉行暴力与掠夺法则的势力,对‘力量失落’和‘反被掠夺’的核心恐惧。”
虚拟会议室里一片寂静,只有数据流轻微的嗡鸣。
“‘饕餮之影’,”石坚缓缓道,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它并非简单地吞噬随机散发的恐惧。它像……一个精通不同作物习性的‘园丁’,或者,一个深谙食材特性的‘厨师’。它在观察,在分析,然后……为每一类‘作物’,定制‘肥料’和‘烹饪手法’。”
“它反复‘品尝’和‘撩拨’铁锈镇的‘技术失控恐惧’,可能是在……施肥,让这种恐惧在你们的集体意识中扎根更深,生长更盛,让每一次技术尝试都伴随着更大的心理负担,更容易因恐惧而做出错误决策,或陷入绝望。”
“它持续‘刺激’水晶城的‘秩序崩溃恐惧’,可能是在……调味,让这种对混乱的极端抗拒,变得更加敏感和脆弱,任何微的异常都可能引发过度的反应和内部紧绷,甚至可能导致在关键时刻,因害怕‘混乱’而选择……极端保守或自私的路径。”
“它不断‘挑动’黑钢镇的‘力量不足恐惧’,无疑是在……催熟,让贪婪与征服欲在恐惧的浇灌下疯狂滋长,驱使他们不顾一切地追求更危险的力量,加速内部竞争与外部冲突,让整个势力像一团被恐惧点燃的干柴,燃烧得越发猛烈而短暂。”
石坚的比喻,让所有人不寒而栗。如果之前的“风味测试”还只是被动品尝,那么现在的“针对性催化”,就显示出一种主动的、恶毒的“培育”智能!它不是在随机捕食,而是在有计划地“养殖”和“加工”它的“食物”!
“它想让铁锈镇在恐惧中自我束缚,或盲目冒进;想让水晶城在恐惧中保守僵化,或自私背叛;想让黑钢镇在恐惧中贪婪暴走,自取灭亡。”索菲亚总结道,声音依旧平稳,但透着一丝冰冷,“而无论我们走向哪个极端,最终产生的‘情绪果实’——极致的绝望、自私的恐惧、疯狂的贪婪——对它而言,都是‘丰收’。”
“所以……我们的挣扎,我们的应对,甚至我们的联合……”李昊的声音在铁锈镇这边的终端响起,带着一丝压抑的怒意和无力感,“可能都在它的‘培育计划’之内?它就像一个站在高处的导演,看着舞台上的演员(我们)按照它埋设的‘恐惧触发器’,上演它想要的戏码?”
“大概率如此。”石坚沉重地确认,“这就是‘播种者’与‘收割者’的真相。它播下‘伤疤’(或利用已有的),观察文明围绕它产生的反应,然后精准地催化其内在的恐惧原型,引导文明走向它预设的、能产生最‘美味’情绪的‘成熟’路径。我们三方目前的互动、冲突、乃至脆弱的联合,可能都是它‘培育方案’中的一环。”
这个推断,比之前任何关于“饕餮之影”的描述都更加令人绝望。它揭示了一种超越物理层面、深入文明心理结构的、系统性的恶意操作。他们不仅是“田地里的庄稼”,更是被精心“修剪”和“施肥”,以长出特定“风味”的“经济作物”!
虚拟会议室里,三方代表久久无言。水晶城的“刻度”头像旁,能量波动剧烈起伏。黑钢的古斯塔夫也罕见地没有立刻嚷嚷。铁锈镇这边,老陈脸色发青,阿哲手指冰凉。
如果连他们因恐惧而产生的反抗意志和联合尝试,都可能被算计在内,成为“催熟”的一部分……那还有什么希望?
“但,知道‘园丁’的手法,本身也是一种武器。”石坚再次开口,眼中那黯淡的符文似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至少我们现在知道,它在‘定制’恐惧。那么,反其道而行之,是否可能?比如,铁锈镇能否在恐惧中,保持对技术的审慎而非完全放弃?水晶城能否在恐惧混乱时,依然坚持某种底线协作而非彻底自私?黑钢镇……”他顿了顿,似乎对黑钢不抱太大希望,“……能否至少意识到,贪婪本身可能就是陷阱?”
“知道陷阱,不一定能避开,但至少……不会懵懂无知地踩进去。”李昊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那股巨大的无力感中挣脱出来,“把这份分析结果,共享给另外两方。尤其是关于‘针对性催化’的部分。看看他们……会有什么反应。”
播种者的踪迹已经清晰。它不再是无形的恐怖阴影,而是一个有着清晰“耕作”逻辑的、冷酷的宇宙园丁。而作为“作物”的他们,在知道了自己正被如何“培育”之后,是会更彻底地滑向恐惧预设的深渊,还是会迸发出那么一点点,超出“园丁”计算的、顽强的“变异”?
废土的夜空下,三个被无形之手拨弄的文明,在共享的噩梦中,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看到了那双隐藏在维度之后、正在“修剪”他们命阅……剪刀的寒光。
喜欢末世位面商人:从一座废墟开始请大家收藏:(m.86xiaoshuo.com)末世位面商人:从一座废墟开始86小说更新速度最快。